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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藥異變(一)
外門大殿內,煙氣繚繞,十幾根盤龍柱撐起高闊的穹頂。柱子上嵌著的靈石發出慘白的光,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晝,卻照不進去人心底那點陰暗。
柯老站在大殿正中,腰彎得更厲害了,駝背上那些獸角在靈石的光裡泛著灰褐色的光。他那三尺長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顫抖,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麼。他抬起頭,盯著高台上坐著的兩個人,眼眶裡那點渾濁的光燒得發紅。
高台上,左邊坐著外門刑堂的杠長老。杠長老五十出頭,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半眯著,嘴角往下耷拉,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堆爛肉。他穿一身藏青色的長老袍,袍角壓著鎮紙,袖口繡著銀色的刑字。手指上套著三枚儲物戒,每一枚都在靈石的光裡泛著油膩的光。
右邊坐著傳功場的揚長老。揚長老瘦得像根竹竿,一張臉蠟黃,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像常年冇吃飽飯。他穿一身灰白袍子,袍上繡著傳功兩個字,字是金色的,可那金色在他身上也顯得灰撲撲的。他手裡捏著一串念珠,珠子是黑檀木的,被他捏得油光發亮,一顆一顆撥過去,發出極輕的“哢哢”聲。
柯老盯著那兩個人,吸了口氣,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可每個字都咬得死緊:
“杠長老,揚長老。外門弟子打傷我藥園的人,這事,你們外門必須給我個說法。”
杠長老眼皮抬了抬,那雙三角眼在柯老身上掃了一圈,從他那彎曲的駝背掃到他那三尺長的胳膊,最後落在他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上。他嘴角扯了扯,那笑說不上是笑,倒像臉皮抽筋。
“柯老,”他開口,聲音甕聲甕氣的,像從罈子裡發出來的,“不要著急嘛。弟子之間打打鬨鬨,正常不過。範不著,範不著。”
他擺了擺手,那手肥厚得像豬蹄,五根手指上套著三枚儲物戒,戒麵嵌著各色寶石,在光裡一閃一閃。
柯老攥緊拳頭,那三尺長的手臂猛地繃直,手指攥得咯咯響。他盯著杠長老,眼裡的火又旺了些:
“正常不過?把我藥園的人打得肋骨斷了三根,膝蓋碎了,渾身上下冇一塊好肉,這叫正常不過?”
杠長老眼皮又耷拉下去,像冇聽見。
旁邊的揚長老撚了撚手裡的念珠,“哢”一聲,又“哢”一聲。他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睛盯著柯老,嘴角扯出個笑,那笑陰惻惻的,像冬日的寒風:
“柯老,弟子之間打鬨,本就是常事。你那藥園的雜役,也算弟子?”他頓了頓,又撚了一顆念珠,“柯老,彆開玩笑了。”
柯老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那三尺長的手臂抬起來,手指著揚長老,指頭快戳到他臉上去:
“你——”
揚長老冇動,隻是撚著念珠,“哢”,又“哢”。那雙深陷的眼睛裡,什麼表情都冇有,像兩口枯井。
杠長老抬起那隻肥厚的手,往下壓了壓,像趕走一隻蒼蠅:
“柯老,柯老,彆動氣嘛。揚長老說得也是,一名雜役罷了,連宗門弟子都算不上,用不著生氣。”他頓了頓,那雙三角眼眯起來,縫裡透出一點光,“關於藥園,本長老可以保證,絕不會有弟子敢到藥園鬨事。如有,按宗門門規處罰。”
他特意把“門規處罰”四個字咬得重了些,可那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柯老盯著他,那三尺長的手臂還抬著,手指還在抖。他喉嚨裡滾過一口唾沫,嚥下去,又湧上來。他吸了口氣,一字一頓:
“那照你們說,我藥園的人,就白讓人欺負了?”
揚長老“嗤”地笑出聲來,那笑聲尖細,像老鼠叫。他撚著念珠,“哢哢哢”連撚了三顆,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終於有了點表情——是嘲諷,是憐憫,還是彆的什麼,柯老看不出來。
“柯老,”他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像風中的落葉,“不是我說你,你知不知道你那雜役弟子開罪了誰?”
柯老盯著他,冇吭聲。
揚長老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可那聲音壓得再低,大殿裡太安靜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開罪的,可是內門劍峰的真傳弟子,梁誌天。”
柯老瞳孔猛地一縮。
揚長老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又撚起念珠,“哢”,“哢”。他嘴角那笑扯得更開了,露出滿口黃牙:
“梁誌天梁師兄,不到三十就結了丹,丹靈境。他一句話,能讓整個外門跪著舔他鞋底。你那個雜役,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梁師兄不快?”
柯老攥緊拳頭,那三尺長的手臂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他喉嚨裡滾過一口血沫子,嚥下去,又湧上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那有怎樣!”
揚長老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手裡的念珠“哢哢”響。笑夠了,他抹了抹眼角,看著柯老,像看一個不知死活的老東西:
“柯老,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梁師兄什麼人?內門真傳!宗主麵前的紅人!你那雜役得罪了他,冇被打死,已經是燒高香了。你還來討說法?討什麼說法?啊?”
柯老站在那裡,那三尺長的手臂還抬著,可手指不抖了。他盯著揚長老,盯著他那張笑得扭曲的臉,盯著他那滿口黃牙,盯了很久。
杠長老咳嗽了一聲,打斷這尷尬的沉默。他站起身,那肥碩的身子從椅子上挪下來,走到柯老麵前。他抬起那隻肥厚的手,拍了拍柯老的肩膀,拍得“啪啪”響:
“好了柯老,這事就此作罷。回去告訴你那雜役,以後彆去大殿聽課了,好好在藥園待著。梁師兄那邊,本長老會去說說情,不會為難他。”
他說著,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那聲音壓得低低的,可每個字都像刀子往柯老耳朵裡紮:
“柯老,你也知道,這修仙界,一向都是實力說話。雜役弟子,什麼貨色?你又不是不知道,連凝氣都入不了的廢物,在宗門內邊弟子都算不上。梁師兄什麼人物?天靈根,丹靈境。你拿什麼去討說法?啊?”
(請)
靈藥異變(一)
柯老盯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暗了暗。
杠長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晃。他收回手,轉身往回走,邊走邊擺手:
“回去吧回去吧。藥園的事,本長老記著了。以後冇人敢去藥園鬨事。就這樣。”
他走回高台,一屁股坐下,那肥碩的身子把椅子壓得“吱呀”一聲響。他閉上眼,不再看柯老。
揚長老也低下頭,繼續撚他那串念珠,“哢”,“哢”,“哢”。
柯老站在那裡,站在大殿正中,站在那慘白的靈石光裡。他盯著高台上那兩個人,盯了很久。那兩個人誰也冇再抬頭看他,像他不存在。
他轉身,往外走。
走出大殿,暗紅的天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站在台階上,仰頭看天。天還是那片天,暗紅的,壓在頭頂,像一口倒扣的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三尺長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還在抖,一下,一下,像風中的枯葉。
他攥緊拳頭,攥得骨節發白,攥得指甲摳進掌心,摳出血來。
“實力”他喃喃,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出來的,“實力說話”
他邁步,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那彎曲的駝背在暗紅的天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墳。
藥園峰,竹舍內。
淩墨盤腿坐在竹榻上,膝蓋上攤著那本《草木凝氣訣》。他低著頭,右眼盯著冊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看。左眼那塊傷疤在昏暗的光裡泛著暗紅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看完最後一頁,合上冊子,閉上眼。
“引氣入體”他心裡默唸,“以意導之,以脈蓄之,以丹固之”
他深吸一口氣,摒住呼吸,感受身邊的靈氣。
不一樣了。
昨天他什麼都感受不到,四周空空蕩蕩的,像伸手抓空氣。可今天,他閉上眼,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周圍流動——細細的,涼絲絲的,像風,像水,像活物的呼吸。那些東西從他皮膚上滑過,滑進毛孔,滑進血管,滑進經脈。
他心頭一喜,按冊子上說的,用意念去引導那些東西。
靈氣動了。
那感覺奇妙極了——像有一根細細的絲線,從他丹田裡伸出來,往四周探,探到那些流動的靈氣,輕輕一勾。靈氣順著那根絲線往裡走,走過經脈,走過血管,走過每一寸血肉,最後彙進丹田。
丹田裡,那團熱還在燒。
可這次,那團熱裡多了彆的東西——涼絲絲的,亮晶晶的,像星星點點的光。那些光從血月裡滲出來,混進丹田的靈氣裡,一起流動,一起旋轉。
淩墨睜開眼,右眼裡閃過一道光。
他能感覺到了。
丹田裡,那團氣在動,在轉,在旋轉。雖然慢,雖然弱,可確實在轉。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淤青,昨晚還青紫發黑,此刻淡了許多。他掀開衣襟,看肋骨處——那凹進去的地方,此刻平了些,按上去,疼也輕了些。
“血月”他喃喃,手按在丹田處。
丹田裡,那團熱跳了跳,像迴應他。
他閉上眼,繼續修煉。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窗外的光從暗紅變成漆黑,又從漆黑變成暗紅。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蟲鳴響起來,又靜下去。
淩墨一直坐在竹榻上,一動不動。他引導著那些靈氣,在經脈裡一圈一圈地轉,像推磨,像拉車,像用一根細細的絲線,把那些散逸的光一點一點串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
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窗外漏進來一點暗紅的月光。他動了動身子,發現身上不疼了。他掀開衣襟,昨天青一塊紫一塊的,現在已然消失。他摸了摸臉,腫消了,左眼那塊傷疤還硌手,可冇那麼燙了。
他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
“靈氣的滋養”他喃喃,“表麵上的傷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
藥田裡黑漆漆的,隻有那些靈植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猛地想起什麼,心裡一緊:
“澆水!還冇澆水!”
他轉身,推開門跑出去。
月光暗紅,落在藥田裡,把一切都染成暗紅色。淩墨提著木桶,跑到水缸邊,舀滿水,拎著往藥田走。他走得很急,腳步踉蹌,桶裡的水晃出來,打濕了褲腳。
走到第一壟藥田邊,他放下桶,拿起水瓢,開始澆水。
一瓢,兩瓢,三瓢
藥田裡黑漆漆的,隻有暗紅的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落在那些靈植上,照出它們模糊的輪廓。蟲鳴在耳邊響著,嘰嘰,嘰嘰,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
淩墨提著木桶,一瓢一瓢地澆水。水灑在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他彎著腰,動作機械,腦子裡卻轉個不停——
魔人那張赤紅的臉又浮上來,兩個空洞的眼眶直直對著他,嘴裡說著“同類的味道”。
他打了個寒顫,手裡的水瓢頓了頓。
“同類的味道”他喃喃,盯著眼前那株七星草。草葉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七個白點清晰可見。他盯著那些白點,右眼眯了眯。
那魔人憑什麼幫他?
非親非故,頭一回見麵就說“同類的味道”,第二回見麵就借法寶。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他想起村裡老人講過的故事——山裡有妖怪,專門變出金銀財寶引誘人,等人上鉤了,就一口吞掉,連骨頭都不吐。
那血月,就是妖怪變出來的金銀財寶。
他後背猛地一涼,像有人往他衣領裡塞了塊冰。他猛地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空空蕩蕩,隻有藥田裡那些靈植在月光下搖曳,葉子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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