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跳下小舟,從懷裏摸出一塊玉符——巴掌大,通體瑩白,上麵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抬手一揮,玉符飛出,懸在半空,發出一道白光,照向前方。...
白光所到之處,空氣突然扭曲起來,像有一層看不見的幕布被撕開。幕布後,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有兩人高,往裏看,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清。
宋哲收迴玉符,朝淩墨揚了揚下巴:“走。”
淩墨抱著餐盒,跟在他身後,往洞裏走。
洞裏很黑,伸手不見五指。淩墨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好幾次差點絆倒。他聽見前麵宋哲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像走在平地上一樣穩。
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前麵突然有光透過來——暗紅色的光,像火,又不像火,一跳一跳的,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淩墨跟著宋哲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圓形山洞,足有十幾丈寬,洞頂極高,看不見頂。洞底全是滾燙的岩漿,咕嘟咕嘟冒著泡,暗紅的光就是從那裏發出來的。熱浪撲麵而來,烤得淩墨臉上發燙,呼吸都有些困難。
岩漿正中,有一小塊實心平台,方圓不過丈許,孤零零地立在岩漿裏。平台上盤坐著一個人——如果那還能叫人的話。
淩墨盯著那個人,右眼瞪大,瞳孔猛縮。
那是個人形的存在,全身赤紅,像被剝了皮一樣,露出下麵血紅的肌肉和青黑的血管。他身上纏滿鐵鏈,鐵鏈有小臂粗,一頭鎖在他脖子上、手腕上、腳踝上,另一頭深深釘進平台裏,釘得死死的。他低著頭,看不清臉,隻能看見光禿禿的頭頂,還有後腦勺上幾道猙獰的疤痕。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眶裏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隻有兩個黑黝黝的窟窿。
淩墨心跳漏了一拍,喉嚨發緊,手心冒出冷汗。
宋哲一招手,淩墨懷裏那個大餐盒“嗖”地飛出去,穩穩落在平台上,正好落在那魔人麵前。
那魔人動了。
他抬起頭,露出那張臉——赤紅的臉,五官扭曲,嘴角有道疤一直裂到耳根。兩個空洞的眼眶直直對著淩墨的方向,明明沒有眼珠,淩墨卻覺得有東西在盯著自己,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雪地裏。
淩墨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魔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又低又沉,在空曠的山洞裏迴蕩:
“新來的?”
宋哲冷哼一聲,沒理他。他轉頭看淩墨,壓低聲音:
“血蓮花宗的魔人,靈力被封了,跟凡人沒什麽區別。別怕。”
淩墨點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麽,又嚥了迴去。
他盯著那魔人,魔人那兩個空洞的眼眶也對著他。魔人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黑黃的牙齒,嘴角那道疤扯得更開,幾乎裂到耳朵根。
“小娃娃,”他沙啞著嗓子,聲音像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你身上……有股味兒。”
淩墨渾身一僵。
宋哲臉色一變,一把抓住淩墨胳膊,把他往後拽了一步:“少聽他放屁!走!”
淩墨被他拽著往外走,走出幾步,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
那魔人還坐在那裏,赤紅的身子纏滿鐵鏈,兩個空洞的眼眶直直盯著他的方向。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嘴裏喃喃:
“同類的味道……嘿嘿……”
淩墨心跳如鼓,轉過頭,快步跟上宋哲。
身後傳來那魔人的笑聲,沙啞、低沉,像破風箱漏氣,在空曠的山洞裏迴蕩,一遍又一遍。
走出山洞,宋哲鬆開手,盯著淩墨,眼神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刮。
“他剛才說什麽?”宋哲聲音冷下來,“什麽味兒?”
淩墨搖頭:“我、我不知道……”
宋哲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左眼那塊傷疤上,停了停,又移開。他冷哼一聲:
“魔崽子的話,少聽,少信,少往心裏去。聽見沒?”
淩墨點頭:“是,師兄。”
宋哲從儲物袋中飛出一個靈鳥,——一隻如成人大小的雀鳥,通體灰撲撲的,隱隱有光澤流動。
“低階靈鳥,帶一個人飛沒問題。”宋哲說著,雙手結印,淩墨看見他指尖有光浮現,凝聚成一個複雜的圖案,在空氣中微微顫動。那圖案一分為二,一道飛向淩墨,直接鑽進他額頭裏;另一道飛向雀鳥,沒入它身體。
淩墨隻覺得額頭一涼,像是有什麽東西鑽了進來。他閉上眼,腦海裏突然多了一絲聯係——那雀鳥,他能感覺到了,能感覺到它體內流動的靈氣,能感覺到它微微顫動翅膀的衝動。
他睜開眼,盯著那隻雀鳥,心裏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宋哲又把那塊玉符扔給他。淩墨手忙腳亂接住,玉符冰涼,入手沉重。
“拿著。”宋哲盯著他,眼神陰惻惻的,“以後每天午時,你替我來送餐。記住,別讓外人知道。”
他頓了頓,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要是讓外人知道,我就趕你出宗門。聽見沒?”
淩墨攥緊玉符,用力點頭:“聽見了,師兄。”
宋哲盯著他看了片刻,冷哼一聲,轉身上了小舟。他手指一招,小舟升起,很快消失在穀口。
淩墨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裏的玉符,又看看那隻雀鳥。雀鳥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盯著他,嘴裏發出“啾”的一聲。
淩墨歎了口氣,喃喃自語:
“才來宗門,這下又多了一件事。哎……”
他看著雀鳥,心裏又湧起一絲歡喜——多一件事,不過也得到了一隻靈鳥。不虧。
他摸了摸雀鳥的羽毛,羽毛冰涼光滑,像摸在玉石上。雀鳥又“啾”了一聲,翅膀展開,撲棱了兩下。
淩墨心念一動——腦海裏那股聯係突然跳動了一下,雀鳥猛地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個圈,落在他麵前。
淩墨咧嘴笑了,右眼眯成一條縫。他抬手摸了摸雀鳥,翻身上了它背上——雀鳥比他想象的大,馱著他穩穩飛起來,往穀口飛去。
飛過洞口時,淩墨低頭往下看。那個黑黝黝的洞口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線裏。
他想起那魔人的話,想起那兩個空洞的眼眶,想起那句“同類的味道”。
他摸了摸左眼那塊傷疤,疤還在發燙。
淩墨迴到藥園峰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柯琳站在竹舍門口,雙手叉腰,小辮子一甩一甩的,瞪著他:
“你怎麽去這麽久!”
淩墨從雀鳥背上跳下來,雀鳥撲棱著翅膀飛上竹梢,蹲在那裏梳理羽毛。他抱著藥園那個餐盒,走到柯琳麵前:
“路上……有點事。”
柯琳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臉上:“你臉色怎麽這麽白?”
淩墨摸了摸臉,搖頭:“沒事,風吹的。”
柯琳“哦”了一聲,接過餐盒,開啟一看,撇撇嘴:“都涼了。”她端著餐盒往竹舍走,走了幾步,又迴頭看他:
“快進來吃飯!爺爺等著呢!”
淩墨點點頭,跟在她身後。
走進竹舍,柯師兄正躺在竹榻上,閉著眼,鼾聲如雷。柯琳走過去,趴在他耳邊,大喊一聲:
“爺爺!吃飯了!”
老人猛地坐起來,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怎麽了怎麽了?”
柯琳咯咯笑起來,指著淩墨:“飯來了!快吃!”
老人揉揉眼睛,看清了淩墨,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移開,落在他身後。他盯著窗外竹梢上那隻雀鳥,眯了眯眼:
“那是什麽?”
淩墨迴頭看了一眼:“是……是靈鳥。”
老人“哦”了一聲,沒再問,接過柯琳遞來的餐盒,埋頭吃飯。
淩墨也坐下來,開啟自己的餐盒。盒裏裝著兩碗飯,一碗菜,菜是素的,幾片青菜葉子,兩塊豆腐,還有一小碟鹹菜。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放進嘴裏。
飯已經涼了,硬邦邦的,嚼起來咯吱咯吱響。他沒吭聲,低著頭,一口一口吃。
柯琳湊過來,盯著他餐盒裏的菜,又看看自己碗裏的——她的和淩墨的一樣。她撇撇嘴,夾起自己碗裏那塊豆腐,放進淩墨碗裏:
“給你。”
淩墨抬頭看她。
柯琳已經埋頭扒飯,小辮子垂下來,差點掉進碗裏。
淩墨盯著那塊豆腐看了片刻,夾起來,放進嘴裏。
豆腐也涼了,但很軟,入口即化。
窗外,那隻雀鳥蹲在竹梢上,黑豆似的眼睛盯著屋裏,嘴裏偶爾發出“啾”的一聲。
暗紅的天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落在竹舍頂上,落在藥田裏,落在那片靜靜的竹林上。
遠處,那座偏僻的山穀裏,那個赤紅的魔人還坐在岩漿中央,兩個空洞的眼眶對著洞頂那條窄窄的天光。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聲音:
“同類的味道……嘿嘿……”
笑聲在山洞裏迴蕩,一遍又一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