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聲從她嘴裏衝出來,尖細尖細的,像指甲刮過鐵鍋,像殺雞時雞叫出來的最後一聲。那笑聲在魔氣中迴蕩,撞在四周的黑暗上,彈迴來,又撞出去,一遍一遍,像夜梟在叫,像野狗在嚎。...
趙虎也笑了。他那張橫肉臉笑得變了形,眼睛眯成兩條縫,嘴巴張得老大,露出滿口黃牙,喉嚨裏滾出“哈哈哈”的笑聲,那笑聲粗聲粗氣的,像從缸裏發出來的,震得他那個大肚子一顫一顫的,像一坨發麵在案板上抖。
侯三也笑了。他那張猴臉笑得皺成一團,眼珠子在眼眶裏骨碌碌轉,轉得像兩顆陀螺,舌頭伸出來,舔著嘴唇,舔得嘴唇發紅發亮。他的笑聲尖細尖細的,像老鼠叫,像蛇吐信,像什麽東西在暗處磨牙,“咈咈……咈咈……”,那笑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又尖又利,像刀子刮骨頭。
三人的笑聲在魔淵上空迴蕩,交織在一起,像一曲地獄的合唱,像一場惡鬼的狂歡。
馬健民站在船頭,背著手,像沒看見一樣。他盯著遠處那片翻湧的魔氣,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得像刀口,像裂縫。他從喉嚨裏滾出一聲笑,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歎息,像風吹過枯葉,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愚蠢之人。”
他把“愚蠢”兩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得像在吐一口痰,“呸”的一聲,又響又臭。他的目光從淩墨墜落的方向收迴來,投向李靜,在她身上停了停,從她的臉滑到脖子,從脖子滑到胸口,從胸口滑到腰肢,從腰肢滑到裙擺上那朵粉蓮,停住。
淩墨的身影完全跌入魔淵,被黑暗吞沒,像一顆石子沉入海底,像一片落葉被風捲走,像一盞燈被黑暗掐滅。
李靜的笑聲慢慢停下來。她站在船邊,低頭盯著那片吞沒淩墨的黑暗,胸口還在起伏,呼吸還沒平複,臉上還殘留著笑過的紅暈。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才把那口氣喘勻。
趙虎也停了笑,抹了把嘴角笑出來的口水,在褲腿上擦了擦,兩隻手叉迴腰上,腆著大肚子,盯著那片魔淵,像盯著一塊被處理掉的垃圾。
侯三蹲迴船板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盯著那片魔淵,“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短促,像狗打了個噴嚏。
馬健民轉過身,目光從李靜身上收迴來,掃過三人,開口,聲音粗聲粗氣的,可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事成之後”的輕鬆:
“你們倒是給他選了個好地方。”
侯三抬起頭,仰著臉看馬健民,那張猴臉上,笑又堆起來了。他開口,聲音尖細尖細的,像在炫耀什麽寶貝,像在邀什麽功:
“這漢陵城,多年前被一顆天外隕石砸中。從此這裏就魔氣熏天,無人敢靠近。連修行之人靠近,都會被魔氣吞噬,變成僵屍一樣的行屍走肉。”
他把“行屍走肉”四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得像在給什麽東西蓋棺定論,重得像在念悼詞。他的眼珠子在馬健民臉上轉了轉,又轉迴李靜臉上,像一條搖著尾巴等賞的狗。
李靜“嗤”地笑出聲來,那笑聲從鼻子裏噴出來,帶著一股子輕蔑,帶著一股子痛快。她開口,聲音脆脆的,像在說什麽好玩的笑話,像在講什麽有趣的故事:
“行屍走肉?那不是正適合那小子?哈哈——”
她把“正適合”三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得像在施捨,重得像在打發叫花子。她的笑聲又響起來,這次笑得更放肆,更暢快,更肆無忌憚,笑得前仰後合,笑得腰都彎下去了,笑得那朵繡在袍角的粉蓮在她腰側亂顫。
她笑著笑著,腰肢扭動起來,那弧度很大,像風吹柳枝,像蛇在爬行。她身上那件灰白色的外門弟子袍被她的動作扯得緊繃繃的,貼在她身上,勾勒出腰肢的纖細和胸口的飽滿。她的身子在笑聲中顫抖,每一寸顫抖都像在跳舞,每一寸顫抖都像在勾引。
馬健民的目光停留在李靜身上。
他盯著她那張笑得花枝亂顫的臉,盯著她那雙笑得眯成縫的眼睛,盯著她那在笑聲中上下起伏的胸口,盯著她那在扭動中左右搖擺的腰肢,盯著她那在裙擺下若隱若現的腿。他心道:樣貌平平,可這身材——確實不賴。腰細得能掐斷,胸挺得像兩隻白鴿,屁股翹得像兩座小山。不枉我跑這一趟。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慢慢掃過,像一條蛇在她麵板上爬,涼絲絲的,黏糊糊的,留下一道濕痕。他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很淡,淡得像刀鋒上的光,可那笑底下,藏著的東西——**裸的,下流的,像一隻伸進別人衣襟裏的手。
他開口,聲音還是那麽粗聲粗氣的,可語氣裏多了幾分“事後”的慵懶,多了幾分“得手”的滿足:“好了。事以辦妥,我們也該迴了。”
他把“事以辦妥”四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得像在蓋章,像在簽字畫押。
李靜的笑聲慢慢收住了。她直起腰,理了理被笑散了的鬢發,整了整被笑歪了的衣襟,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她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呼吸還沒完全平複,胸口的起伏還沒完全停下來。她抬起頭,目光和馬健民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撞,她看見了他眼睛裏的東西。
那東西她太熟悉了——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是貓看老鼠的眼神。那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脖子上,從脖子上滑到胸口上,從胸口上滑到腰肢上,從腰肢上滑到裙擺上,又從裙擺上滑迴來,停在她胸口,像一隻蒼蠅落在饅頭上的感覺。
她心裏“咯噔”一下,可臉上,卻浮起一層紅暈。那紅暈從耳根燒起來,燒到臉頰,燒到脖子,燒到胸口,燒得她整個人都像熟透的桃子,像剛出籠的包子,像三月裏的桃花。她低下頭,垂下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嘴唇抿了抿,抿出一個弧度,那弧度不大,可那意思,誰都看得懂——嬌羞。
那嬌羞,假得像紙糊的花,像塗了漆的鐵,像畫在臉上的笑。可她演得太好了——睫毛顫了顫,像蝴蝶翅膀;臉頰紅了紅,像晚霞;嘴唇抿了抿,像在忍什麽。她心道:這姓馬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過——也好。搭上內門弟子這條線,以後在外門,誰還敢惹我?
馬健民盯著她那副嬌羞的樣子,心道:淫貨。還裝羞。你那點心思,老子一眼就看穿了。想搭老子的線?行。老子也想搭搭你的線。他那道疤動了動,像蜈蚣在爬。他嘴角那絲笑深了些,深得像刀口,像裂縫。
李靜慢慢收儉起笑聲,那笑從她臉上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沙灘——光滑的、平整的、什麽都沒有的沙灘。她抬起頭,目光從馬健民臉上移開,投向那片魔淵。
那片魔淵已經恢複了平靜。魔氣還在翻湧,還在翻滾,還在咕嘟咕嘟冒泡,像一鍋永遠煮不熟的毒水。淩墨的身影早就看不見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像一粒沙沉入大海,像一滴水落進岩漿。
她盯著那片魔淵,盯了片刻,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很淡,淡得像刀鋒上的光,淡得像冬天裏的霜。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在自言自語,像在念一首詩:
“行了。該迴去了。”
她轉過身,往船中間走。走了兩步,她停下來,迴過頭,看了一眼侯三。
侯三還蹲在船板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像一條等賞的狗。他仰著頭看她,眼珠子骨碌碌轉,嘴角那絲笑一直沒散。
李靜盯著他,盯了片刻,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到臉上,扯到眼睛裏,扯得那雙杏眼都彎成了月牙形。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在誇一條聽話的狗:
“侯師弟,這次做得好。師姐記著了。”
她把“記著了”三個字咬得特別輕,輕得像在丟擲一根骨頭,輕得像在許一個空頭承諾。
侯三“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從喉嚨裏滾出來,又尖又細,像老鼠叫。他開口,聲音尖細尖細的,可每個字都像在舔什麽甜的東西:
“多謝師姐。師姐的賞,師弟等著。”
他把“等著”兩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得像在暗示什麽,重得像在索要什麽。他的眼珠子在李靜身上轉了一圈,從臉轉到胸,從胸轉到腰,從腰轉到腿,又從腿轉迴臉上,像一條狗在打量一塊肉,掂量著從哪兒下嘴。
李靜沒理他,轉過身,走到船中間,靠著船沿站定。她雙手抱在胸前,仰起頭,看著那片幽暗的夜空。
繁星點點,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眨動,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飛船緩緩升起,調轉方向,往來路飛去。舟身拖出一道青色的光尾,在夜幕上劃開一道口子,又很快被黑暗吞沒。魔氣在身後漸漸散去,那片魔淵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變成一個黑點,被夜色吞沒。
李靜站在船邊,低頭盯著那片越來越遠的黑暗,嘴角那絲笑還掛著,像焊死在臉上一樣。
她想起淩墨從船上跳下去的那一刻,想起他在魔氣中墜落的身影,想起他嘴裏噴出來的那口血,想起他轉過頭來看她的那隻眼睛——那隻右眼裏,有火在燒,有恨在長,有東西在發芽。
她心裏突然“咯噔”一下,像有什麽東西硌了一下。她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像踩在一具屍體上,那屍體突然動了一下;像走在黑暗裏,背後有什麽東西在跟著她。她縮了縮脖子,把那感覺甩掉,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一個死人罷了。”她喃喃,聲音輕得像風,“怕什麽。”
她轉過身,靠在船沿上,仰起頭,看著那片幽暗的夜空。繁星點點,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眨動。
她閉上眼,不再看。
飛船在夜空中飛馳,越飛越快,越飛越遠。身後的魔淵,已經看不見了。可那片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在爬,在蘇醒。
魔淵深處,淩墨的身體在黑暗中墜落,像一顆石子沉入海底,像一片落葉被風捲走,像一盞燈被黑暗掐滅。血在他身後飄散,像一朵朵暗紅的花,在魔氣中綻放,又很快被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