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過時分,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暗紅的,落在藥園峰上,把那些變異的靈藥照得血紅一片。淩墨蹲在藥田裏,手裏攥著一把雜草,根須上還沾著濕泥。他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右眼眯起來望向天空——幾道光影正從遠處飛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領頭的那道青光,是一艘飛舟,舟身修長,通體青翠,船頭站著一個女子。黑發如瀑,在風裏飄起來,像一麵展開的旗。她穿一身月白色的內門弟子袍,袍角繡著銀絲雲紋,腰係翠色玉帶,帶子上掛著一柄短劍,劍鞘上嵌著一顆拇指大的明珠,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她生得不算沉魚落雁,可那張臉幹淨利落,眉如遠山,目如秋水,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紅潤,嘴角微微上翹,像永遠帶著三分笑意,三分從容,四分讓人看不透的深意。
方汐桐。
她身後還站著四個人,全都是內門弟子,穿著各色袍子,腰間都掛著內門弟子的白玉牌。淩墨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掃到第三個人時,右眼猛地一縮——
梁誌天。
他站在船尾,一身月白長袍,袍角繡著銀色劍紋,腰間那柄嵌著七顆靈石的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仰著,目光從高處往下掃,掃過藥田,掃過那些變異的靈藥,掃過蹲在田裏的淩墨,像掃過一株雜草,一片落葉,一坨狗屎。那目光隻在淩墨身上停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移開了,像多看一眼都髒了他的眼。
淩墨站起來,手裏的雜草還攥著,泥巴從指縫裏擠出來,滴在鞋麵上。他盯著那艘飛舟,右眼裏那點火暗了暗。他沒動,就那麽站著,等飛舟落下來。
方汐桐從船上躍下,腳尖點地,沒發出一點聲響,袍角都沒飄一下。她走到淩墨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那張黑銀麵具上停了停,又移開,落在他腰間那塊青色外門弟子玉牌上。她開口,聲音清朗,像山澗的泉水撞在石頭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淩師弟,柯琳師妹在嗎?”
淩墨拱手行禮,右眼垂著,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著泥巴,還有一片七星草的葉子,血紅的,貼在布麵上,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開口,聲音從麵具底下悶悶地傳出來:“方師姐好。柯琳師姐正在屋內,我這就去叫她。”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方汐桐的肩膀,掃了一眼船上那四個人。梁誌天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跟旁邊一個穿青衣的男弟子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麽,可那背影,透著一種“你不配聽”的傲慢。另外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是生麵孔,看都沒看他一眼,像他不存在。
淩墨沒做多想,轉身往竹舍跑。
他跑得很快,腳步踩在泥地上,“噗噗噗”響,濺起的泥點子飛到褲腿上。他跑到竹舍門口,手剛碰到門板,門就從裏麵拉開了。
柯琳站在門口,小辮子紮得整整齊齊,辮梢的紅繩在風裏輕輕飄。她換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內門弟子袍,袍角繡著銀絲雲紋,腰間係著那條方師姐送她的翠色玉帶,脖子上還掛著那串月靈珠,珠子在陽光下泛著柔柔的白光。她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極了,大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可那亮底下,藏著點什麽——興奮?緊張?還是別的什麽,淩墨說不清。
他喘了口氣,開口:“師姐,方師姐她們在找你!”
柯琳“嗯”了一聲,從他身邊擠過去,走到門口,仰頭看了一眼天上的飛舟。她盯著方汐桐站在船頭的身影,大眼睛裏那點亮晶晶的光更亮了。她轉過身,盯著淩墨,開口,聲音脆脆的,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與方師姐出任務。你好好看家,把爺爺看好,不要讓他亂跑。”
淩墨點頭,右眼盯著她,盯著她那張白淨的臉,盯著她緊抿的嘴唇,盯著她眼睛裏那點藏不住的興奮。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開口:“好的師姐。師姐早去早迴。”
柯琳咧嘴笑了,露出那兩顆缺了的門牙。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拍得“啪啪”響:“知道啦!”
話畢,她腳尖一點地,整個人像一隻燕子,從地麵彈起來,輕飄飄地躍上半空。月白色的袍角在風裏翻飛,露出底下那雙白嫩的腳丫,腳趾頭在陽光下泛著光。她落在那艘飛舟上,穩穩地站在方汐桐身邊,仰著頭跟她說話,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方汐桐低頭看著她,嘴角那絲笑深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像摸一隻小貓。
淩墨站在竹舍門口,仰著頭,右眼盯著那艘飛舟。飛舟緩緩升起,越升越高,越升越遠,從一艘船變成一個點,從一點變成一道光,從一道光變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最後消失在暗紅的天空裏。
他還站著,仰著頭,脖子都酸了,可他沒動。風從藥田那邊吹過來,帶著那些變異靈藥的腥甜氣息,灌進他鼻子裏。他吸了吸鼻子,低頭,看見手裏還攥著那把雜草,泥巴已經幹了,硬邦邦的,硌手心。他把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轉身走進竹舍。
柯老躺在竹榻上,鼾聲如雷,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風箱。他那隻三尺長的手臂垂在榻邊,手指微微顫抖,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麽。淩墨盯著他看了片刻,從裏屋抱出一床被子,輕輕蓋在他身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動作輕得像怕驚著什麽。
柯老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過去了。
淩墨站在竹榻邊,盯著他,右眼裏那點火暗了暗。他轉身,走出竹舍,走到藥田邊,蹲下,繼續拔草。
“師姐早去早迴。”他喃喃,聲音輕得像風。
外門大殿廣場。
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暗紅的,落在青石鋪就的廣場上,把那些盤龍柱的影子拉得老長。柱子上嵌著的靈石發出慘白的光,和暗紅的日光攪在一起,照得整座廣場一片混沌。
李靜站在一根盤龍柱下,背靠著柱子,雙手抱在胸前。她穿一身灰白色的外門弟子袍,袍角繡著一朵淡粉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從袍角一直爬到膝蓋。她生得不算難看,柳眉杏眼,麵板白淨,可那雙眼睛裏的光,讓人看了不舒服——像貓盯著老鼠,帶著玩味,帶著戲謔,帶著一種“我看你能蹦躂多久”的惡意。此刻那雙眼睛裏,正燒著什麽東西,亮得刺眼,亮得像要把人燒成灰。
她嘴角扯著一絲笑,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到臉上,扯到眼睛裏,扯得那雙杏眼都彎成了月牙形。可那月牙底下,藏著刀子。
侯三蹲在她腳邊,像一條狗,蜷著身子,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他仰著頭看李靜,那張尖嘴猴腮的臉上,笑已經堆得滿出來了——嘴角往上翹,眼角往下耷拉,鼻翼一張一合,像狗聞見肉骨頭的表情。他開口,聲音尖細,像老鼠叫,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帶著一股子諂媚:“魚上勾了。等不了多久,就可以實行第二步計劃了。”
他把“第二步”三個字咬得特別重,像在品味什麽美味,又像在炫耀什麽寶貝。
李靜低下頭,盯著他,嘴角那絲笑深了些。她伸出那隻白淨的手,五指張開,輕輕拍了拍侯三的頭頂,像拍一條聽話的狗。侯三的頭在她掌心下縮了縮,又伸出來,蹭了蹭她的手心,像貓蹭主人的腿。
“真有你的。”李靜開口,聲音輕輕的,像在誇一個聽話的孩子,“一塊遠古玉簡,就可以讓內門弟子不遠千裏去尋找機緣。”
她把“內門弟子”四個字咬得很輕,輕得像羽毛,可那輕底下,壓著沉甸甸的嫉妒和不甘。
侯三“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從他蹲著的身體裏發出來,悶悶的,像從壇子裏冒出來的氣泡。他抬起頭,眼珠子骨碌碌轉,轉得像兩顆陀螺,轉得眼眶都泛紅了。他開口,聲音壓低了,低得像在說什麽天大的秘密,可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得意,得意得像要飛起來:
“那可不是什麽普通玉簡。那是一座九幽仙子的洞府的方位玉簡。當年九幽仙子渡元神劫時隕落的洞府。那可是有大寶藏的地方。”
他把“大寶藏”三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得像要把這三個字嚼碎了嚥下去,再吐出來,再嚼一遍。
趙虎站在旁邊,兩手叉腰,腆著個大肚子,肚子上的肉從腰帶裏擠出來,軟塌塌的,像一坨發麵。他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下巴上一撮黑鬍子,亂糟糟的,像一蓬枯草。此刻他皺著眉頭,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嘴巴張著,露出滿口黃牙。他盯著侯三,開口,聲音粗聲粗氣的,像從缸裏發出來的:
“那你還把那麽貴重的東西送給宗門!”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幾分心疼,幾分不解,還有幾分“你是不是傻”的質疑。他伸出一隻蒲扇大的手,拍了拍侯三的肩膀,拍得“啪啪”響,侯三的身子被他拍得一晃一晃的,像風中的稻草人。
侯三“嗤”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鼻子裏噴出來,帶著一股子輕蔑。他歪著頭,斜著眼看趙虎,像看一個什麽都不懂的鄉下人。他開口,聲音還是尖細尖細的,可每個字都像針,往趙虎腦子裏紮:
“這你就不懂了吧。寶藏雖好,那也得有命享用。”
他把“有命”兩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得像兩塊石頭砸在地上,“砰”的一聲,濺起一片灰。
李靜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就那麽一瞬,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澆到腳底,透心涼。她盯著侯三,那雙杏眼裏的光變了,不再是那種貓盯老鼠的玩味,而是一種更冷、更硬、更毒的東西,像刀子,像冰錐,像淬了毒的針。她開口,聲音不再輕了,而是壓得低低的,低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狠勁:
“難道有危險?你這不是害了梁師兄嗎!”
她說完這話,嘴唇緊抿著,抿成一條線,嘴角往下耷拉,耷拉出兩道深深的紋路,像兩條死蛇掛在臉上。她的手指攥緊,指甲摳進掌心,摳出幾道白印子。
趙虎也急了。他那張橫肉臉漲得通紅,青筋從額頭上暴起來,像蚯蚓在麵板底下爬。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揪住侯三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侯三的身子在他手裏晃了晃,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趙虎盯著他,眼珠子都紅了,嘴裏噴出來的唾沫星子濺了侯三滿臉:
“梁師兄平日對我等都還可以!侯老弟,你怎麽可以這樣!”
他說著,另一隻手攥成拳頭,舉起來,拳頭像錘子,像鐵塊,像能砸碎石頭。那拳頭在侯三臉前晃了晃,侯三的眼睛跟著那拳頭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侯三被揪著衣領,脖子勒得生疼,可他沒掙紮,也沒害怕。他隻是盯著趙虎那張漲紅的臉,盯著他舉起來的拳頭,“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從被勒緊的喉嚨裏擠出來,又尖又細,像殺雞時雞叫出來的最後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