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四章東西哥哥牌中找朋友甄賢婆婆廟裏求菩薩
第七十二迴東西哥哥牌中找朋友甄賢婆婆廟裏求菩薩(6)
暑假開始後,我以為可以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把中考缺的覺全補迴來。
結果第二天天剛亮,東西哥哥就來敲門,門板被他敲得咚咚響。我揉著眼睛去開門,他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嶄新的備課本,封麵用鋼筆寫著“幾何進階”四個字。
“從今天起,你跟我學幾何。不是中考那種幾何——是真正的幾何。圓為什麽是圓的,三角形為什麽是三個角,輔助線為什麽要畫在那裏。這些,中考不考,可你得學。”
他說完就把備課本塞到我手裏,轉身往學校走。我抱著備課本站在門口愣了半天,晨風把我光著的腳吹得冰涼。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笑著說:“你東西哥哥天不亮就來了,在門口等了半天,怕吵醒你。”
那個暑假,我跟著他學了一個月的幾何。教室是空的,隻有我們兩個人,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他在黑板上畫圖,粉筆在他手裏走得又穩又準,畫出來的圓不用圓規也挑不出毛病。我坐在第一排做題,草稿紙畫了一張又一張,有時候一道題能畫滿三張紙。他講到歐幾裏得的《幾何原本》,講到“兩點之間直線最短”不是一個定理而是一個公設,講到古希臘人在沙灘上畫圓的故事——阿基米德被羅馬士兵殺死的時候,還在沙地上畫他的圓。
我問他公設和定理有什麽區別。
他推了推眼鏡,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直線。“公設是不證自明的真理,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不需要證明,隻需要相信。定理是從公設推匯出來的結論,要一步一步證明,差一步都不行。”
他把粉筆放下,轉身看著我。“人生也有公設。比如‘活著就有希望’——這不需要證明,隻需要相信。你婆婆去廟裏求簽,你媽給你煮荷包蛋,你爹說不信簽語信自己——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你這個公設。”
開學前,美媛老師調走了。不是調去別的學校,是調去縣城教育局,當了團委的幹事。訊息傳開的時候,劉二娃第一個跑到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被虛主任瞪了一眼才縮迴去。
她在階梯教室跟大家告別。那天她穿了一件素淨的白襯衫,兩條麻花辮盤在腦後,用一個素淨的發卡別著,站在講台上,還是那樣端莊,說話還是不緊不慢。
“我在重陽鎮中學工作了六年,每一天都很充實。希望在座的同學,將來也能當老師,迴到這裏,把咱們重陽鎮的精神傳承下去。”
她說完鞠了一躬,劉二娃帶頭鼓掌,巴掌拍得啪啪響。孫小梅在下麵偷偷抹眼淚,王紅梅把自己的手帕遞給她。
散會後,東西哥哥幫她把一箱書搬上車。箱子很沉,裏麵裝著她這些年攢的教案和教科書,書脊上貼著圖書館的標簽。卡車發動的時候,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她坐在副駕駛座上,搖下車窗,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說:“老甄,保重。”
東西哥哥站在車旁,一隻手插在褲兜裏,點了點頭:“你也是。”
卡車開走了,沿著古驛道遠去,在青石板路麵上顛簸了幾下,車鬥裏的書箱跟著晃了晃。東西哥哥站在校門口,看著那輛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山腳下。
麗媛老師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他旁邊,把手裏的備課本從左邊換到右邊。
“她走了。”她說。
東西哥哥嗯了一聲,沒說話。
“以後打牌沒人給你喂牌了。”她說。上次打牌,美媛老師坐在東西哥哥對麵,虛武昌輸了三籠包子之後把牌一扣,說老甄你每次喊黑桃a都有人給你喂牌。美媛老師淡淡地笑了一下,把手裏的方塊三輕輕放在桌上。這些事,麗媛老師都看在眼裏。
東西哥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看著古驛道盡頭那團還沒散盡的灰塵,耳朵尖上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紅。他仍然沒說話,隻是輕輕笑了一下。白果樹上的知了忽然叫了起來,把那個笑蓋住了。
鄭光纔在暑假快結束的時候,又來找了一次甄賢婆婆。這次他沒有帶普洱茶,帶了一封信。信是他大女兒從雲南寄來的,說麗雅娜將在開春後啟程。
他坐在老栗子樹下,把信放在石桌上,手指頭在信封上輕輕摩挲著。信紙的邊緣已經有些發毛了,顯然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嫂子,她終於要來了。我想請你們到時候一起去接她,讓她看看——這就是我唸叨了幾十年的地方。我在信裏給她畫過地圖,可地圖上畫不出這井水的味道。”
甄賢婆婆把信看完,點了點頭。她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重新放進信封裏,壓在桌上的搪瓷缸子底下。
“你放心,我們一定去。到時候,我讓月生在茶館裏擺一桌,把老錢頭請來掌勺,咱們一家人吃頓團圓飯。你大哥不在了,這頓飯,我替他張羅。”
她說“一家人”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說今天天氣不錯,可鄭光才摘下金絲眼鏡,用手背壓住了眼睛。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響,一片葉子落在信紙上,他輕輕拂開。
開春後,麗雅娜真的來了。她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又坐了大半天的長途汽車,從車站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腫的。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個子不高,麵板有些黑,一看就是在雲貴高原曬了大半輩子太陽的人。她手裏拎著一個帆布旅行袋,站在鄭光才身邊,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古驛道上的青石板、街口的大榕樹、並肩而立的七殺碑和無字碑。
她指著那塊無字碑問鄭光才:“這就是你說的那塊碑?上麵一個字都沒有?”
鄭光才點了點頭。“七殺碑在那邊,無字碑在這邊。甄家茶館在榕樹旁邊,八寶琉璃井的水泡茶最好喝。我都帶你去。當年你問我重陽鎮長什麽樣,我今天帶你來看。”
麗雅娜在無字碑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碑麵。石碑被春日的陽光曬得微微發溫,手指貼上去,能感覺到石麵上那些細密的紋理。
她說了一句:“這碑上的字,都刻在心裏了。”
月生伯伯果然在茶館裏擺了一桌。老錢頭掌勺,迴鍋肉、水煮魚、粉蒸肉、醪糟湯圓,擺了滿滿一桌子。麗雅娜端起茶杯嚐了一口八寶琉璃井泡的老蔭茶,茶水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她眼睛一亮。
她說這水真甜,比雲南的山泉水還甜。
甄賢婆婆親自給她續了水,茶壺嘴冒著白汽。“喜歡喝就多喝點,這井水從明朝就有了,泡出來的茶比別處的好喝。往後想喝了,隨時來。這壺茶,管夠。”
我看著三個老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忽然想起大外公生前說過的那句話——“你們仨個人,加起來好幾百歲了,泥土都埋到脖子上的人了,還有啥矛盾呢!”
如今,麗雅娜沒有見過白蘞,可她在白蘞的遺像前燒了一炷香。香是甄賢婆婆遞過來的,她雙手接過,點燃,插在香爐裏,青煙嫋嫋升起。她把遺像上的灰擦得幹幹淨淨,玻璃相框被她擦得反光,還鞠了三個躬。
鄭光才坐在老槐樹下,看著滿院子的人——月生伯伯在灶上燒水,莫愁姑姑在廚房裏擇菜,雨花姐在端盤子,東西哥哥在給老人家倒茶,金娃子蹲在門檻上剝花生。熱鬧聲從茶館裏飄出來,和灶上的蒸汽攪在一起。他對身邊的麗雅娜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這就是我的根。”
麗雅娜點了點頭,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也很粗糙,鄭光才知道,那是他們倆在雲南的果園裏幹活磨出來的。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之後,我又去了街口的無字碑前。月光照在碑麵上,把那些空白的石頭照得發亮。我想起鄭光才說的“這就是我的根”,想起甄賢婆婆說的“樹在,根就在;茶館在,家就在”,想起東西哥哥說的“我在喊你,你應不應”。
一個從台灣迴來的老人找到了根,一個等了五十多年的老太太守住了根,一個從泥潭裏爬出來的年輕人在講台上紮下了根。而我呢?我從東西哥哥手裏接過了一支粉筆,在屬於自己的黑板上畫下了第一條輔助線。我不知道這條輔助線最終會通向哪裏,可我知道——有人在喊我,我應了。
從街口往迴走的時候,路過虛老幺的咖啡屋,裏麵傳來張國榮的歌聲。咖啡屋裏並排擱著咖啡杯和搪瓷缸子,月生伯伯的舊竹椅上搭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墊子。再往前走,經過光才書屋,窗戶還亮著燈,大概是哪個睡不著覺的學生在裏麵翻書。經過學校的操場,月光照在那麵國旗上,旗杆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和操場邊上的白果樹影子交疊在一起。
風從東山吹下來,穿過古驛道上的青石板,穿過七殺碑上被歲月磨淺的裂紋,穿過無字碑上被月光填滿的空白。穿過甄家茶館門口半掩的木門,穿過老栗子樹沙沙作響的葉子,穿過東山之巔那一朵像展開的紙扇一樣的白雲。
我到家的時候,堂屋裏還亮著燈。那是我媽給我留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