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迴東西哥輕生吃假藥雨花姐大意失貞操(3)
“雨花姐,這件事交給我。”東西哥忽然從病床上坐直了。他坐得太急,輸液管被扯了一下,針頭的地方動了動,他嘶了一聲卻沒在意。他的眼神忽然從剛才的虛弱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在課堂上看見一道複雜的幾何題,腦子裏已經開始畫輔助線。“等天亮了,我去龍門鎮跟莫愁姑姑說一聲,讓她在那邊幫你辟謠。她認識的人多,在龍門鎮街上擺攤賣菜,那條街上哪個長舌婦她都能治。我再去讓冷姑爺跟她說明白,再叫上幾個麻袋廠的同事給你作證。你放心,不把這事給你辦踏實了,我就不叫甄東西。”
“你行不行啊?”雨花姐抬起頭看他,眼睛裏還掛著淚花,可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你自己還躺在病床上呢,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
“你大半夜跑來醫院看我,我幫你平個謠言怎麽了?”他難得地挺直了腰,輸液管在他手臂上晃來晃去,他也不在乎,“再說——我又不是去打架,是去講道理。講道理這事,你東西哥還沒輸過。”
雨花姐終於笑了。肥嘟嘟的臉頰把眼睛擠成了兩道縫,一隻手抹掉眼角的淚花,另一隻胖手在鼻子上胡亂蹭了蹭。燈光下,她的手背油光光的,是那種長年在灶台上忙碌留下的印記。
“好,那我就信你一迴。”她把散開的麻花辮重新編好,用紅頭繩紮緊,手指穿過發絲的時候比剛才穩當多了。她攥著他那隻沒紮針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力道,像一個不會寫字的人在契約上按下手印。
窗外,夜深得沉了。輸液管裏的藥水還在滴答滴答地下落,像是時間在給生命重新充值。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鋪了一道銀帶子。遠處街上偶爾有腳步聲——趕夜路的,打更的,歸家的,從醫院下麵的石板路走過去,腳步聲從東頭響了到西頭,慢慢地遠了。
東西哥看著雨花姐給他掖被角的樣子——她掖被角的動作比月生伯母還粗手大腳,把被邊揉得皺巴巴的。可他就那麽看著,蒼白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也許,有些東西正在這個漫長的夜晚悄悄地發生變化。就像輸液瓶裏那些一滴一滴落下來的藥水,你數不清有多少滴,可它們就是一點點,一點點地,把一個人重新灌滿。
天亮了。
東西哥在醫院觀察了一夜,醫生量了最後一次血壓,聽了最後一次心跳,在病曆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字,揮揮手說“可以迴家了”。
醫院外麵的空氣裏有一股被露水浸透的青草味。
東西哥眯著眼睛看了看太陽,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他的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雖然還蒼白,可至少嘴唇有了血色。
“金娃子,謝謝你。要是昨天不是剛好碰上你,我就躺在那張床上,沒人發現了。”
“東西哥,不用謝。”我拍了拍褲兜裏那三個老鼠藥紙袋,“不過你迴去頭一件事,就是好好謝謝雨花姐。昨天晚上她守到你後半夜才迴去,走的時候眼睛還紅著,眼泡腫得跟核桃似的。她昨晚不是專程來看你的——她是下班之後聽門衛大爺說你被金娃子背進了醫院,連工作服都沒換就跑過來了。”
他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愧疚、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茫然。我們並肩走在迴家的路上。路邊的茶館剛開門,爐子上的水壺正冒著白汽。茶館老闆老孫頭看見我們走過來,愣了一下,扯著嗓子問:“甄老師,昨晚上是啥子事哦?有人看見醫院燈亮了一夜,說你被背進去了?”
東西哥腳下頓了一下,堆起班主任的職業笑容,朝老孫頭擺了擺手:“沒事沒事。腸胃炎,急性腸胃炎。金娃子送我去了趟衛生所。”老孫頭哦了一聲,又去捅爐子了。一個教書先生在街上被傳出“吃了老鼠藥”,往後還怎麽站在講台上訓學生。這個麵子,是他拿命換迴來的,得護著——哪怕是拿謊話護著。
我們迴到寢室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亮堂堂。昨天晚上的搪瓷臉盆還擱在床腳,盆子已經被我涮幹淨了,倒扣在牆角。可那股酸腐的氣味好像還沒散盡,混在晨風裏,讓人一進門就想起了昨晚的狼狽。東西哥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把裏麵翻了個遍——作業本、鋼筆、信件、半包吃剩的餅幹——他把餅幹扔進了垃圾桶。
“你在找什麽?”我問。
“找那個。”他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盆,“老鼠藥是我偷偷買的,不能讓家裏人知道。要是被你伯母發現了,以後我的抽屜都要定期檢查了。”
我想起昨晚腦子裏反複翻騰的那些念頭,拉過那把吱呀作響的木椅,在他對麵坐下來,語氣放得又輕又慢:“東西哥,昨晚你隻跟我說了一半——你是為了千尋姐姐纔想不開的。可你後來又說到了雨花姐。你說她……不是你理想中的女人。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的背僵了一下。剛拿起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搪瓷缸子上印的那行“為人民服務”被晨光照得亮了一瞬。他把搪瓷缸子放迴桌麵,杯底咯噔一聲磕在木頭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聽清了走廊裏所有早起的腳步聲。
然後他抬起頭,靠在吱嘎作響的椅背上,終於開了口。不是坦白,是一個人在拆他自己的心。
“金娃子,你知道什麽是三心牌的女人嗎?看著開心、過日子貼心、留在哪兒都放心。本來我以為雨花姐就是這樣的女人。她雖然胖,可心地好,會疼人,對我全心全意。我吃什麽她做,我穿什麽她洗,我的桌子她擦得比誰都幹淨。學生們都跟我說——甄師娘好。我想這就夠了。感情嘛,慢慢處就有了。所以那段時間,我和她在一起,雖然沒什麽特別的激情,可也過得踏實。”
他拿手指在杯沿上畫著圈,一圈,兩圈,指尖濕了也不在意。
“可前幾天,我知道了一件事。”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隻剩下一絲沙啞的尾音。
“什麽事?”
“她其實……已經不是我理想中的女人了。”他把搪瓷缸子往前一推,兩隻手抱住腦袋,手指頭插進頭發裏,頭發被他揉得亂成一團,“我不是指她胖。她胖,胖得開朗,胖得大方,我都能接受。可有一天晚上我倆吵架,她生氣時不小心說漏嘴了。她有過……過去。在認識我之前,她……有過別的男人。”
我愣了一下,腦子裏那個紮著歪麻花辮、在食堂裏揮舞大鐵鍋鏟的身影,忽然晃動了一下,裂了一道縫。我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截:“你怎麽知道的?是她親口說的?”
“親口說的。”他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悶悶的,“她說,有一年麻袋廠裏的一個司機,嘴巴甜,會哄人,天天趁她下班時在她宿舍門口蹲點,跟她說外麵的世界多好,說她長得好看,說從沒見過這麽白胖的女人。有一次中秋節廠裏加餐,那個司機把她叫到車上,說帶她去看縣城河邊的煙花。她跟著去了。在河堤上,他把她抱住。後來——”
他頓了頓,用力揪住自己的頭發,骨節因用力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他沒有說出後來那幾個字。可我已經聽懂了。
“可你說過,你不在乎一個人的過去。”我絞盡腦汁地在心裏翻他這些日子說過的話。
“我是不在乎一個人的過去。可我在乎她瞞了我這麽久。”他鬆開抓頭發的手,抬起頭,眼眶又紅了——這迴不是怕死的那種紅,是被最信任的人刺傷的那種紅,“我並不是要求她是一個完美無瑕的人。可我受不了的是,我一直以為她老實、厚道、沒有什麽花腸子,她就是站在我麵前那個胖乎乎傻嗬嗬的女人——忽然有一天我從她自己嘴裏知道,她也有秘密。那個秘密像一根刺卡在我心裏。”他指著自己的胸口,“我每次想對她好一點,那根刺就動一下。我說服不了自己,可又不忍心甩了她。她對我太好了——太好了。好到我受不了。”
“所以你就想到了死?”
他點了點頭。陽光從視窗移開了些,晨光亮了一瞬,又黯了一瞬。
我沉默了。窗外的白果樹上,兩隻麻雀正嘰嘰喳喳地爭一條蟲子。我坐在那把吱呀作響的木椅上,把搪瓷盆踢到牆角,讓自己靠得離他近了一點。
“東西哥,你不是說過,男人和女人之間,最重要的是緣分嗎?你第一次講給我的時候,用的是詩句,可眼下,用的是命了。”
他點了點頭:“是啊。可緣分這事,最難的地方不在於碰到,而在於碰到了之後,怎麽麵對彼此的不完美。”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把他那管掛了許久的舊簫從牆上取下來。簫穗子上的灰已經被撣幹淨了,紅穗子柔柔地貼在他手背上。他沒吹,隻是握著它,像握一根柺杖,“千尋姐是完美的,可她不屬於我。美媛姐是完美的,可她也不屬於我。雨花姐不完美,可她是唯一一個對我說——你不能死的人。”
他把簫放迴牆上,轉身看著我。長發在晨光裏披散著,遮住了半邊臉。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昨晚的絕望,不是剛才的刺痛,而是一種疲憊之後、認命之後的平靜。
“金娃子,我想通了。我不是完人,憑什麽要求別人是完人?她過去被人騙過,瞞著我,那是因為她怕我不要她。可她昨晚大半夜跑來醫院,連辮子都沒來得及紮好。她攥著我的手說‘你要是死了,我怎麽辦’。這輩子,除了我奶奶,還沒有哪個女人這樣在乎過我。”他摘下眼鏡,用衣角仔細地擦去鏡片上的霧氣,又戴上去,“我不能再讓她失望了。”
我把褲兜裏那三個老鼠藥紙袋掏出來,放在他麵前。“拿著。留個紀念。等你以後老了,跟孫娃子們講故事的時候,就說——你爺爺我當年,吃過三包老鼠藥,一包是真麵粉,兩包沒拆封。結果閻王爺嫌我沒出息,不收我。”
他愣愣地看著那三個皺巴巴的紙袋,伸手接過去。紙袋上的老鼠圖案早被他揉皺了,隻剩下半個老鼠腦袋。他把紙袋翻過來,看著背麵那幾行小字——生產日期、保質期、注意事項。
忽然,他笑了。那笑容把眼角的皺紋都擠了出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那種大難不死之後、從胸腔底處迸發出來的笑聲。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隔壁寢室的老師推開窗子罵了一句“甄東西你吃錯藥了”。
“你說得對——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死就是生,生就是死。不生不死,不死不生。”他把紙袋折平,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折疊一份剛批完的作業本。然後拉開抽屜最裏麵的那層,把它們夾進了靜閑師太送他的那本《初級佛學課本》裏頭。夾進去之後又按了按封麵,似乎在確認它們不會散出來。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我問他。
他走到鏡子前麵,把頭發攏到耳後,對著鏡子裏那個眼窩還凹著的自己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來,一字一句地說:“找她。把我想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她。”
他站起來推開門。走廊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端著早飯的學生,夾著備課本的老師。
虛主任正夾著教案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東西哥,習慣性地點點頭。
東西哥也點點頭,腳步沒停。他往校門口走去,頭發在走廊穿堂風裏飛了一下,他沒攏。他是去龍門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