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十章看外婆瀟灑買零食笑大舅狼狽出公差
第四十三迴看外婆瀟灑買零食笑大舅狼狽出公差(2)
富秋表妹本來在院子裏追蝴蝶,聞到香味一溜煙就跑迴來了。她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奶奶!奶奶!我也要吃!金娃子哥哥一個人偷吃!”
“誰偷吃了?”我嘴裏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辯駁,“我這是幫你嚐嚐有沒有毒!”
“有毒你還吃那麽快?”小表妹叉著腰,鼓著腮幫子,那模樣活脫脫一個小號的茶壺。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頭發紮成兩個小揪揪,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像兩隻蝴蝶趴在頭頂上。
外婆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從盤子裏揀了一個最小的遞給她:“來來來,都有份,都有份。奶奶做的粑粑,管夠!”
富秋接過粑粑,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後就開始狼吞虎嚥,吃得比我還快。兩個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嘴角沾滿了油光,還不忘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奶奶做的比媽媽做的好吃一萬倍!”
“你媽媽聽見了要打你屁股。”外婆笑著說。
“她又不在。”富秋理直氣壯地說,然後迅速把手裏的粑粑啃了個精光,又伸出油膩膩的小手去夠第二個。
我趕緊把盤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哎哎哎,你剛纔不是說吃零食會長胖嗎?這洛麥粑可比零食厲害多了,吃了要胖兩斤!”
小表妹愣了一下,似乎在權衡胖兩斤和再吃一個之間的得失。五歲的腦子轉了半天,最後得出了結論:“胖就胖!反正媽媽不在家!”
外婆看著我們倆搶食的樣子,笑得合不攏嘴,轉身又進了廚房,說是再煎一鍋。
我一邊吃一邊打量外婆家的堂屋。
這屋子我從小就來,每一件傢俱都熟得不能再熟——正牆上掛著外公的遺像,黑框裏的外公微微笑著,目光慈祥,像是在看著這一屋子熱鬧。外公走的時候我才兩歲,對他沒什麽印象,可每次看到這張照片,我都會想,如果外公還在,會不會也像外婆一樣疼我?
像框旁邊是一幅發黃的中堂畫,畫的是鬆鶴延年,鬆樹的枝幹蒼勁有力,仙鶴的羽毛栩栩如生,就是紙邊有些捲了,右上角還被蟲子蛀了個小洞。那幅畫據說還是外公在世時從一個跑江湖的畫販子手裏買的,花了五塊錢,外婆心疼了整整一個月。
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桌麵上鋪著一塊透明的塑料布,塑料布底下壓著幾張老照片,有媽媽年輕時的,有大舅結婚時的,還有一張是二表哥富夏滿月時拍的全家福。
照片裏的人一個個都笑得燦爛,連當時才三歲的大表哥富春都被抱在懷裏咧著嘴樂。
靠牆是一排老式櫃子,漆成了暗紅色,銅把手擦得鋥亮。櫃子上擺著一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那是大舅前年從縣城買迴來的,在當時可是稀罕物件。電視機上頭蒙著一塊白色的蕾絲巾,那是舅媽的手藝,說是怕落灰。蕾絲巾的邊角繡著幾朵小花,針腳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金娃子哥哥,”富秋不知什麽時候湊到了我身邊,拽了拽我的衣角,聲音壓得低低的,“你說爸爸出差去了,是不是又跟那個虛阿姨一起去?”
我手裏的粑粑差點沒拿穩,一大塊碎屑掉在了褲腿上。
“你瞎說什麽呢?”我壓低聲音,趕緊把褲腿上的碎屑拍掉,“大舅是去辦公事,什麽虛阿姨實阿姨的。小孩子不懂別亂說。”
“我才沒瞎說!”富秋撇了撇嘴,聲音也壓得低低的,可那小眼神兒卻認真得很,一副小大人模樣。
“上次虛阿姨來家裏,我阿母就不高興,跟大舅吵了一架。我躲在門後麵聽見的。阿母說她不是好東西,讓大舅離她遠點。大舅說阿母小心眼,說人家就是工作關係。”
我愣住了。
這些話我從來沒聽大人說過,可從一個五歲多的孩子說出來,又顯得那麽真實,那麽不加修飾。小孩子不會編謊話,尤其是這種大人之間的事情,他們隻會轉述,一字不落地轉述。
“你還聽見什麽了?”我放下手裏的粑粑,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她。
富秋歪著腦袋想了想,小嘴嘟著,手指頭點著下巴,那模樣像是在做一道很難的算術題。
“後來阿母就哭了,說爸爸要是再跟那個虛阿姨來往,她就……她就……”她卡殼了,顯然沒記住或者沒聽懂原話。
“她就怎麽樣?”我追問道。
“她就……”富秋皺著小眉頭使勁迴憶,額頭上都擠出了幾道細細的紋,“她就搬出去住!對,搬出去住!然後爸爸就不說話了。”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像是有塊石頭從高處落進了深水裏,沉甸甸地往下墜。
難怪舅媽這次去省城學習,一走就是半個月,還不怎麽打電話迴來。難怪大舅這些天總是往外跑,說是有應酬,有時候深更半夜才迴來,迴來的時候滿身酒氣,倒頭就睡。難怪外婆提起大舅的時候,語氣裏總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歎息,像是在替什麽人惋惜,又像是在替什麽人難過。
“金娃子哥哥,”富秋又拽了拽我的衣角,眼睛裏閃著好奇的光,“你說虛阿姨是不是壞女人?阿母說她是狐狸精,狐狸精是不是會變狐狸的那種?”
我被她問得哭笑不得,可又不知道怎麽迴答。
我對於大人之間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其實也隻是一知半解。我隻知道,漂亮的女人不一定是好女人,就像有些糖看起來花花綠綠的,吃到嘴裏卻苦得要命。可這些道理,跟一個五歲的小丫頭說不清楚。
“別瞎想了。”我把最後一個洛麥粑掰成兩半,大的那份遞給她,“吃粑粑。吃完了咱們看電視。”
富秋接過粑粑,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說:“我才沒瞎想呢……我阿母說的都是對的……”
她嚼了兩下,又補了一句:“阿母從來不會騙我。”
外婆端著第二鍋洛麥粑從廚房出來,看見我們倆頭碰頭地湊在一起說悄悄話,笑眯眯地問:“兩個小鬼頭,說什麽呢?”
“沒說什麽!”我和富秋異口同聲,速度快得像排練過似的。
外婆也不追問,把新煎的粑粑往桌上一放,自己也在旁邊坐下,拿了一個慢慢吃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和媽媽很像,小口小口的,不急不慢,像是在品什麽東西,又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可她今天吃得也不多,吃了一個就不動了,坐在那裏看著我和富秋搶食,眼神有些恍惚,好像穿透了眼前的畫麵,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外婆,您怎麽不吃了?”我問。
“外婆老了,吃不動了。”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失落,又像是釋然。
“你們年輕人多吃點,長身體呢。”
我忽然覺得外婆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雖然她的頭發早就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早就密密麻麻的,可今天看起來,她的眼神裏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像是累了,又像是看透了什麽,總之讓人心裏頭一緊。
“外婆,”我放下手裏的粑粑,認真地看著她,“等我以後掙錢了,給您買好多好多好吃的,天天給您做洛麥粑!比今天這個還大,還厚,還油汪汪的!”
外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在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點了一盞燈。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手掌粗糙卻又暖又厚,掌心的老繭刮著我的頭皮,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好,好,外婆等著呢。你可要好好讀書,考個好學堂,將來有出息了,外婆就享你的福了。”
“我一定好好讀書!”我拍著胸脯保證,拍得嘭嘭響,“比東西哥還厲害!”
“比你東西哥還厲害?”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角堆起了層層的魚尾紋,“那你可就了不得嘍!我聽說你東西哥可是全縣第三名考上的大學,你要比他厲害,那得全縣第一才行了。”
“全縣第一就全縣第一!”我嘴上說得硬氣,心裏其實也沒底。
東西哥那成績,在我眼裏就是一座翻不過去的大山,高聳入雲,雲霧繚繞,連山腳都摸不到。可當著外婆的麵,我不能認慫,認慫就不是男子漢了。
富秋在旁邊聽得不耐煩了,把嘴裏的粑粑嚥下去,嚷嚷道:“奶奶,我也要上全縣第一!比金娃子哥哥還厲害!”
“好好好,你們都厲害!”外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笑出來了,“都是外婆的寶貝疙瘩!一個比一個有出息!”
笑聲在堂屋裏迴蕩著,連牆上外公的遺像都像是笑得更加慈祥了。
可我知道,有些笑是藏在心裏的,有些淚也是。
外婆擦眼角的時候,不知道擦的是笑出來的淚,還是別的什麽。
吃完飯,看電視的看電視,發呆的發呆,打盹的打盹。
我窩在竹椅子裏,把頻道換來換去。武俠片演完了,換成了一出咿咿呀呀的京劇,我聽了兩句就換了;京劇之後是新聞,播音員正襟危坐地念稿子,我也聽不進去;再換,是一個講養花的節目,一個老頭蹲在花圃裏,指著月季花說了一大堆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怎麽全是這些無聊的東西!”我把遙控器往旁邊一扔,靠在椅背上歎氣。
富秋趴在茶幾上畫畫,用的是我給她的一支鉛筆和一張煙盒紙。她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圓圈裏頭又畫了兩個小圈,說是眼睛;眼睛底下畫了一條彎彎的線,說是嘴巴;頭頂上畫了幾根豎線,說是頭發。
“金娃子哥哥,你看我畫得好不好?”她舉起煙盒紙,笑得一臉得意。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差點沒笑出聲來。那個圓臉勉強能看出是個人,可那幾根頭發畫得像刺蝟,兩隻眼睛一個大一個小,嘴巴彎得都快跑到耳朵根後麵去了。
“這是誰?”我問。
“你啊!”富秋理直氣壯,“金娃子哥哥!”
我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我看了看那張畫,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我有那麽醜嗎?
“你這是抽象畫派吧?”我說,“就是把好看的東西故意畫醜的那種。”
“什麽是抽象畫派?”富秋眨巴著眼睛。
“就是……就是看不懂的那種。”我實在不知道怎麽跟一個五歲的孩子解釋什麽叫抽象派,隻能胡謅,“反正你畫得挺好的,繼續畫。”
富秋受到鼓勵,又埋頭畫了起來,這次畫的是外婆,畫麵上多了一個圍裙和一個笤帚,倒是有幾分神似。
外婆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偶爾傳來碗碟碰撞的叮當聲。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外婆擦著手走出來,看了看牆上的掛鍾,說:“金娃子,你再過半小時去茶館看看你媽媽,問她什麽時候迴來。她要是忙,就別催她,我自己炒菜也行。”
“好!”我答應得痛快,心想正好可以去茶館蹭點零食吃。月生伯伯的茶館裏雖然主要是賣茶,但也有瓜子花生什麽的,偶爾還能從櫃台上摸到一顆薄荷糖。
我盯著掛鍾看了十分鍾,覺得半小時實在太長了,就央求外婆讓我先去。外婆說再等等,我又等了五分鍾,實在坐不住了,就拉著富秋說:“走,哥哥帶你去街上溜達溜達,等會兒再去茶館找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