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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鄭美媛美夢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顯瘋狂(6)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九章鄭美媛美夢成往事雷雨花雨夜顯瘋狂

第四十二迴鄭美媛美夢成往事雷雨花雨夜顯瘋狂(6)

東西哥哥把雨花姐姐帶迴了重陽鎮。

那天,古驛道上的青石板被秋陽曬得發亮。東西哥哥走在前麵,拎著雨花姐姐的帆布提包。提包上印著“龍門麻袋廠”四個紅字,邊角磨得發白,拉鏈頭用一根紅繩子係著,打了兩個死結。

雨花姐姐跟在後麵,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襯衫——那是莫愁姑姑特意給她扯的布,她自己在麻袋廠找了台縫紉機踩的。她走幾步路就要低頭拽拽衣角,怕沒穿平整。頭發紮成了兩根粗粗的麻花辮,辮梢上係著紅頭繩,一走路就甩一甩的。

街口的大榕樹下,幾個老頭子正蹲著下棋。看見東西哥哥領著一個高大白胖的姑娘走進來,白鬍子老頭的車停在半空沒落下去。

他歪著頭從老花鏡上方看了好一陣,然後拿棋子指著那個壯壯的背影跟對麵說:“甄家那小子帶媳婦迴來了。一看就是個能生養的。”

月生伯伯站在茶館門口,手裏拿著抹布,從頭到腳打量了雨花姐姐一番。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隻是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點了點頭。

“來了就好。”他說。

他說完轉身進去泡茶了。對於一個做了大半輩子茶館生意、見過形形色色茶客的人來說,未來的兒媳婦該是什麽樣的,他自己也說不清。他隻記得他爹那張從未見過麵的照片——他娘守了一輩子。所以在他這裏,人能安安穩穩地在一起,比什麽都強。

伯母和甄賢婆婆卻喜歡得不得了。

甄賢婆婆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拉著雨花姐姐的手,左看右看,怎麽也看不夠。雨花姐姐蹲在老人家膝前,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奶奶,您的手好暖和。”她細聲細氣地說。

甄賢婆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連聲說:“好閨女,好閨女,又懂事,又孝順,嘴巴也甜,也不丫叉——不像現在那些年輕女娃子,嘴皮子利索得能刮下一層皮來。”

月生伯母更是圍著雨花姐姐團團轉,摸她的臉,捏她的胳膊,像檢驗一頭新進圈的小母牛。她轉身去廚房端了一碗荷包蛋出來,碗底還壓了一塊紅糖——那是招待貴客的最高禮遇。

雨花姐姐確實對人是沒話說的。

她在麻袋廠食堂幹了那麽多年,手腳利索,眼裏有活。第一天到家,換下那件碎花襯衫,紮上一條借來的圍裙,就蹲在廚房灶門口生火。火鉗在她手裏比斧子還聽使喚,三下兩下就把灶膛燒得旺旺的。

她給甄賢婆婆洗腳,端洗腳水的時候用手肘試了水溫,倒下去之前又兌了半瓢涼水。

她幫月生伯母擇菜,手指翻飛,一把韭菜在她手裏根根分明,老葉掐得幹幹淨淨,連指尖上沾著的泥都擦利索了。

她跟我搶著掃地,一把掃帚讓她從堂屋揮到院子,又從院子揮到門口,把青石板上的灰全都趕到牆角,還順便掃掉了門檻上積了大半年的泥垢。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給每個人夾菜。

筷子從盤子裏撈起最大塊的肉,穩穩地遞到對方的碗邊,沒有一次把湯水滴在桌上。到最後她自己碗裏的飯還是滿的,菜幾乎沒怎麽動。月生伯母催她吃,她就笑一下,說“我在食堂吃慣了,不著急”。

甄賢婆婆看在眼裏,喜在心裏。

晚上睡覺前,她坐在床沿上,把那雙早已納好的太平花布鞋摸了摸,自言自語道:“甄賢啊,東西找了媳婦了。人好,會過日子。你迴來的時候,家裏又添了一口人。”

窗外的那棵老栗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替那個還在海峽那頭的人迴話。

可東西哥哥心裏頭,始終沒有找到特別心動的感覺。

雨花姐姐對他好,他知道,他也感激。可感激不是心動,就像冬天的爐子能烤暖身子,卻烤不暖心裏頭那個一直漏風的角落。那個角落不大,剛好夠蹲一個人,蹲著千尋,蹲著美媛,蹲著他夠不著的一切。

兩個人就那麽不冷不熱地往來著。

他上課,她在家裏幫忙幹活;他刻卷子,她在旁邊納鞋底陪到深夜。鞋底納得歪歪扭扭,針腳還不如莫愁姑姑的一半密實,可她納得認真,咬著下嘴唇,像是手裏捏的不是針線,是往他心上釘的小鉚釘。

兩個人有時候一整晚都說不了幾句話,可空氣裏有一種踏踏實實的溫度,像是冬天灶膛裏餘燼未熄的爐灰,不燙手,卻能一直暖到天亮。

那天晚上,我爹和我媽坐在院子裏乘涼,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腿上的蚊子。

我聽見他們在議論東西哥哥和雨花姐姐的事,壓低的聲音在晚風中一清二楚地飄過來。

爹說:“雨花這姑娘看著實誠,就怕東西心裏還轉不過彎。”

媽歎了口氣,蒲扇拍得輕了些:“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喲。選個對你好的,比選個好瞧的,實在。”

我看見月光正落在院子裏那棵老栗子樹的枝頭,照著幾片殘留在葉尖的雨珠,亮晶晶的,像誰忍著沒掉下來的淚。

入秋後,東西哥哥收到了台灣方麵的來信。

信是轉交給大舅的,上麵說甄賢公公的迴鄉手續已經在辦理最後一道程式了,不日即可動身。他把這個訊息第一個告訴了老祖母。

老人家坐在藤椅上抱著那封信,翻來覆去地撫摸封皮。紙被她摸得起了一層細絨,她的手指在上麵來迴走了十幾遍,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摸進骨頭裏。

她又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正在院子裏幫忙劈柴的雨花姐姐。

雨花姐姐一聽,放下劈柴的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等爺爺迴來,我要給他做一頓龍門鎮最地道的紅油抄手。我在食堂別的沒學會,這個最拿手。”

東西哥哥摘了眼鏡,用手背壓了壓發酸的眼眶。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見雨花姐姐重新掄起劈柴斧子。她劈下去的木柴應聲裂成兩半,截麵整整齊齊,擺在牆根,堆成了一堵矮牆。

他走過去,彎腰幫她撿地上的碎柴。

沒有人說多餘的話,隻有片片碎柴被拾進竹籃的聲音。灶台上的大鐵鍋正汩汩地冒著泡,水開了,白霧漸漸彌漫開來,把兩個人的身影裹在一團溫柔的煙汽裏。

過幾日,美媛忽然敲開他寢室的門。

她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襯衫,手裏拿著一份剛印好的團支部工作年終總結,像一個來談公事的人。可是東西哥哥站在門口,看見那對曾令我心慌意亂的酒窩如今隻剩了淡淡的倦影。嘴角的弧度還在,可那弧度裏沒有了從前的光,像一盞被調暗了的燈。

美媛沒有談工作。

她把那份總結放在桌上,說了一句:“挺好的姑娘,別辜負人家。”

說完轉身就走了。腳步比從前輕,也比從前慢。走廊裏沒有留下迴聲,隻有秋風吹起半頁沒壓緊的油印講義,在窗框上撲棱了幾下,又落迴原處。

麗媛老師也來了。

她倒是沒敲門,直接推開一條縫,探進半個腦袋,笑眯眯地說:“喂,甄年級組長,我明兒去龍門鎮趕場,要不要幫你帶個暖寶寶給你家胖媳婦?天涼了,別凍著人家。”

東西哥哥剛舉起手裏的備課本作勢要敲她,她已經倏地把腦袋收了迴去,隻從門外甩進來一串亮晶晶的笑聲。那笑聲在走廊裏滾了好幾下才散了,像一串彈珠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他放下備課本,坐迴桌前。

他剝開雨花姐姐托麗媛帶過來的一粒大白兔奶糖。糖紙是藍白條紋的,剝開以後露出薄薄的糯米紙,裹著奶白色的軟糖。他把糖含在嘴裏,甜得很慢,慢到甜味順著喉嚨往下走的時候,他已經忘了自己吃了糖。

糖紙上寫著四個字——“幸福時光”。

他想,也許有些故事註定不完美。千尋的遠走,美媛的選擇,麗媛的沉默,每一段都像一根沒擰緊的弦,撥不響,也斷不了。

可有些故事,在另一個時區裏正踏過漫長的歸途向自己走來。就像海峽那邊那封信,走了三十多年,終於要走到家門口了。

窗外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聲音高亮而熱切——是雨花姐姐的大嗓門。她正站在校門口,手裏提著一個沉甸甸的保溫飯盒,布巾掉了一角。她用胳膊蹭了蹭額頭的汗,對著操場邊上發愣的他使勁揮了揮手。

飯盒裏的紅油抄手還冒著熱氣,那是她天不亮就起來包的。胖人怕熱,她一路提上山,後背濕了大半邊,碎花襯衫緊緊地貼在麵板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漬。

東西哥哥站起來,合上備課本,朝校門口走去。

他沒有跑,也沒有走得很慢,就是平常的步子,一步接一步,踩在落滿黃葉的操場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雨花姐姐看見他走過來,笑得眼睛又眯成了兩道縫。她掀開保溫飯盒的蓋子,白霧呼地一下湧上來,裹著一股花椒和辣椒油的香味。

“快來趁熱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東西哥哥接過飯盒,低頭看著碗裏那些白白胖胖的抄手。皮薄得透亮,能看見裏麵粉紅色的肉餡,湯麵上漂著一層紅亮亮的辣椒油,撒著翠綠的蔥花。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咬了一口。

餡很鮮,皮很糯,辣椒油麻得舌尖發顫。

“好吃嗎?”雨花姐姐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他說,“好吃。”

雨花姐姐笑了,笑得像個得了獎狀的小學生。她把手背在身後,腳尖在地上畫著圈,身子微微晃著,那根粗粗的麻花辮也跟著晃。

“那明天還給你包。”她說。

當天夜裏,重陽鎮落了一場薄薄的初雪。

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篩麵粉。落在瓦片上就化了,落在青石板上也化了,落在樹梢上卻留了下來,薄薄一層,白得發亮。

雪花落在街口的七殺碑脊上,覆住了千年未滅的七個刻痕。那七個字曾經刻得那麽深,深到雨水衝不淡、風沙填不平,可此刻被這一層薄薄的白蓋著,倒像是睡著了。

也落在靜靜等候的無字碑上,像接了一封從海峽彼岸輕輕飄落的家書。無字碑上本來就沒有字,雪落在上麵,更是什麽都看不見,可落著雪的無字碑,看起來比平時暖和了許多。

甄家大院裏,老栗子樹披著一身素白,枝條上掛著的幾片枯葉在風中輕輕晃動,抖落一小撮雪花,落在樹下的石桌上,很快就化了。

莫愁姑姑送給雨花姐姐的那件碎花襯衫被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枕畔,上頭覆著一塊嶄新的紅蓋頭。紅蓋頭是月生伯母翻箱底找出來的,壓了幾十年了,是月生伯母出嫁時孃家陪送的,緞麵有些發黃了,可還是紅的,還是亮的。

雨花姐姐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那塊紅蓋頭,沒敢掀開看。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初雪,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爺爺快迴來了。”

雪花落在窗台上,無聲無息。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叫了兩聲就停了,大概是天太冷了,連狗都不願意多叫。鎮上的人家都早早關了門,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燈光,一團一團的,在雪夜裏顯得格外暖。

東西哥哥坐在堂屋裏,麵前攤著一本教案,可一個字也沒寫。他手裏捏著一根煙,沒點著,就那麽捏著,指腹來迴摩挲著煙卷的紙麵,把煙絲搓得從兩頭冒了出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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