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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 鄭美媛美夢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顯瘋狂(4)

作者:一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10:01:17

《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九章鄭美媛美夢成往事雷雨花雨夜顯瘋狂

第四十迴鄭美媛美夢成往事雷雨花雨夜顯瘋狂(4)

東西哥哥的生日到了。

二十五歲。這個年齡在重陽鎮,擱在別人身上,娃都會打醬油了。劉二娃他們家鄰居的兒子,比東西哥哥還小兩歲,兒子已經能騎在門檻上啃西瓜了,西瓜汁順著下巴往下淌,他媽在旁邊拿毛巾擦都擦不及。

東西哥哥對此倒是不急——他急的事已經太多了,排著隊呢,感情的事被擠到了隊尾。可月生伯伯急。甄賢婆婆也急。

老人家嘴上不說,可每到逢場天看見別人家的媳婦牽著娃娃從門口走過,眼睛就追著人家的背影看半天。那目光黏在人家後腦勺上,扯都扯不迴來。月生伯伯看在眼裏,心裏火燒火燎的。

他讓莫愁姑姑在龍門鎮留意著——龍門鎮人多,麻袋廠、磚瓦廠、搬運社,年輕姑娘一抓一大把,不像重陽鎮,來來去去就那麽幾張熟麵孔,閉著眼睛都能背出她們家的門牌號。

莫愁姑姑的行動力,那可不是吹的。她在龍門鎮街上擺了個專門批發無公害蔬菜的攤位,常和街道上的居民婦女討價還價,也和龍門鎮麻袋廠的一些女工熟稔得很。她一邊稱菜,一邊不聲不響地把廠裏那些還沒嫁人的姑娘全摸了一遍底。

誰家閨女多大歲數,誰家閨女什麽脾氣,誰家閨女能吃苦,誰家閨女嘴巴甜——她心裏頭有一本冊子,記得比月生伯伯的紅禮簿還清楚。最終,在莫愁姑姑的親自挑選下,為東西哥哥在麻袋廠裏精挑細選了一個物件。

莫愁姑姑為東西哥哥找的物件姓雷,名雨花。

她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順口溜——“一等美女白、胖、高”。按這個標準,雷雨花同誌簡直是滿分。她人長得高大,往那兒一站,頂天立地的,足足高出東西哥哥半個頭。麵板白,白得像剛出鍋的饅頭,太陽底下晃眼睛。身材豐滿,該胖的地方絕對不瘦,該瘦的地方——呃,哪兒都不瘦。

莫愁姑姑在勸說東西哥哥的時候,把雷雨花的優點一條一條地擺出來,每一條都跟“福氣”掛上了鉤。

“東西,人家那叫富態,福氣的‘福’字就寫在身上呢。長得豐滿的有福,能旺夫,能鎮宅!你沒看年畫上那些抱鯉魚的福娃娃,哪個不是胖乎乎的?”

她掰著手指頭繼續數。

“tb大的會生育,三年抱倆沒問題,咱們甄家就缺人丁;**大的纔有奶水,革命後代的營養纔跟得上,你總不想讓你兒子喝米湯吧?”

她又豎起一根手指。

“嘴巴大?那就更好了——俗話說‘女子嘴大吃四方,男子嘴大喝米湯’。你將來是要幹大事的,老婆嘴巴大,給你把四方都吃過來!”

至於年齡——雷雨花比東西哥哥大了足足六歲。莫愁姑姑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她說得眉飛色舞:“‘要得好,大愛小’。找個大一點的老婆,她愛你就像愛娃兒一樣,把你當心肝寶貝捧在手心裏,你上哪兒找這待遇?”

冷姑爺在旁邊難得地開了一次口。他蹲在門檻上,手裏拿著刻了一半的手杖,嘴裏叼著煙,煙霧把他的臉遮得影影綽綽的。

他從煙霧後麵伸出一隻手,兩根手指一叉,比了個“六”。

“東西,女大三,抱金磚。大六歲,等於抱了兩塊金磚。你想想,你那些同事誰家有兩塊金磚?劃算,太劃算了!別再猶豫,快點去相親!”

他說最後五個字的時候,用手裏的木雕公雞頓了一下門檻,咚的一聲,算是蓋了章,連門檻上的灰都震起來一小撮。

經不住大家車輪戰般的勸說,東西哥哥到了龍門鎮相親。

見麵那天,是在麻袋廠的女職工宿舍。一間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幹幹淨淨,床頭貼著一張劉曉慶的電影海報,劉曉慶梳著兩條辮子,笑得露出兩排白牙。桌上擱著一麵圓鏡子、一把塑料梳子、一盒友誼牌雪花膏,雪花膏的蓋子擰得緊緊的,瓶身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可見用得省。

雷雨花果然人如其名——雨花,雨後的鮮花。她確實是水靈靈的一個黃花大閨女。

她的麵板白裏透紅,吹彈可破,臉上連個斑都沒有。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眼睛眯成兩道縫,整個人看起來喜氣洋洋的,跟年畫上的福娃娃確實有幾分神似。她穿了一件碎花的確良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手腕上還戴著一塊電子表,表盤上的數字是紅色的,一閃一閃。

可最讓東西哥哥覺得難受的,是花姐的胖。臉上看還不太明顯,走近了就徹底暴露了。

“你……也實在是太肥了嘛,我估計都抱不了你。”

花姐倒是一點也不生氣。她大大方方地往床沿上一坐,床板嘎吱一聲,連牆上貼著的劉曉慶都跟著晃了晃。她沒事人似的拍了拍自己渾圓的大腿,手掌拍在上麵,“啪”的一聲,肉顫了三顫。

“我就是太胖了嘛,不然,怎麽會到了這個年齡還是黃花大姑娘啊?讓你白撿一個便宜,你還嫌棄呢?”

“我跟你說,我到現在守身如玉,就是因為胖,沒人問。你這叫撿漏,懂不懂?”

東西哥哥被她這不知是豁達還是自黑的坦然給噎住了。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有些不甘心地說:“我從來沒想象過,我自己的女朋友會是你這樣的……”

他的目光在屋子裏漫無目的地晃了一圈——從窗戶上貼的窗花,到桌上擱的搪瓷茶杯,又從茶杯移到那盒友誼牌雪花膏上——最後又落迴到她那雀躍著的雙下巴上。

花姐蹭地站起來。

她一步跨到他麵前,兩個人的腳尖幾乎碰在一起。她比他高半個頭,俯視著他,笑得床頭的劉曉慶都在海報裏抖了一下。

“你現在不用想了——我就在你麵前。”

“你隻要前進一步,膽子再大那麽一丁點兒,一朵嬌滴滴、水靈靈、粉嫩嫩的鮮花就是你的了。”

“來吧,向著幸福,前進!”

她說“前進”兩個字的時候,還舉起右手揮了一下,像電影裏那些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手臂揮動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那風裏有雪花膏的香味,混合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兒,直往東西哥哥鼻子裏鑽。

東西哥哥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後背撞上了門框,門框上的木頭茬子硌得他生疼。他貼著門框站著,覺得自己像是被逼到了牆角的老鼠,前麵是一隻笑眯眯的貓。

“花姐,”他清了清嗓子,“那個……我……我得迴去上課了。”

花姐雙手叉腰,把襯衫下擺繃得緊緊的,低頭看著他。

“上什麽課?今天星期六。”

東西哥哥張了張嘴,發現確實編不出什麽像樣的藉口。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陽還高著呢,明晃晃地掛在天上,連個雲彩都懶得替他擋一擋。

花姐見他這副窘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擺擺手,“我知道你們當老師的臉皮薄。坐下坐下,我給你倒杯水。”

她轉身去拿熱水瓶,步子邁得大,踩得水泥地板咚咚響。熱水瓶是那種鐵皮外殼的,上麵印著一朵大紅牡丹花,牡丹花的花瓣已經磨得看不清了,隻剩下一團模糊的紅。

她倒了一杯水,遞過來。

“喝吧,別嫌杯子髒,我剛洗過的。”

東西哥哥接過杯子,低頭一看,杯壁上還印著一行紅字——“龍門鎮麻袋廠先進生產者表彰大會留念”。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可還看得出筆畫。

他抿了一口水,水溫剛剛好,不燙嘴也不涼胃。

花姐在他對麵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晃著腳。

“東西,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說。”

“我這個人吧,沒什麽文化,初中都沒畢業。在廠裏扛麻袋,一扛就是八年。力氣倒是不小,一頓能吃三碗米飯。”她伸出三根手指頭,根根都像胡蘿卜似的,粗壯有力。

“可我也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你是老師,有文化,會講道理,不會像我那些工友一樣,動不動就罵娘摔東西。莫愁姑姑跟我說了你的事,我覺得你這人不錯。”

東西哥哥端著杯子,沒有接話。

“你要是嫌我胖,我也不逼你。”花姐繼續說,“可你總得給我個機會,讓我表現表現吧?你不能光看第一眼就斃了,對吧?你給學生批卷子,也不能隻看第一題就打個零分吧?”

東西哥哥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

“你這話倒是有點道理。”他說。

“你看,笑了吧?”花姐一拍大腿,“我就說嘛,你這個人不難處的。來來來,再笑一個。”

東西哥哥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頭去喝水。

水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花姐,”他說,“我實話跟你說吧。我現在心裏頭亂得很,有些事情還沒想清楚。你是個好人,我不想耽誤你。”

花姐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迴去。

“是沒想清楚,還是沒看上我?”她問。

東西哥哥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

花姐點了點頭,沒有生氣,也沒有傷心。她隻是站起來,把杯子拿過去,又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麵前。

“行,我不逼你。”她說,“水喝完了再走。”

東西哥哥又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著。屋子裏安靜下來了,隻有窗外麻袋廠車間裏傳來的機器聲,轟隆隆的,悶悶的,像遠處的雷。

花姐忽然開口了。

“東西,我跟你說個事兒。”

“嗯?”

“你這個人吧,什麽都好,就是太老實了。”她歪著頭看他,“老實人容易吃虧,尤其是在感情上。”

東西哥哥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花姐笑了,笑得眼睛又眯成了兩道縫。

“莫愁姑姑跟我說的。她說你被一個女老師耍了,心裏頭過不去那個坎。”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可我告訴你,這世上好女人多的是。你被一個騙了,不代表全世界都是騙子。”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比如我,我就是個老實人。”

東西哥哥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花姐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雙手交叉在胸前,食指上還纏著一圈創可貼,大概是扛麻袋時磨破的。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她不漂亮,不苗條,不溫柔,可她有一種東西——一種說不上來的勁兒,像是地裏的紅薯,土裏土氣的,可刨出來洗洗幹淨,紅皮白瓤,咬一口脆生生的。

他把杯子裏的水喝完了,站起來。

“花姐,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話。”

花姐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陽光從走廊外麵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伸到走廊對麵的牆上。

“東西,”她說,“你要是想通了,隨時來找我。我這人沒什麽優點,就是說話算話。”

東西哥哥走出麻袋廠的大門,推著那輛破自行車,沿著龍門鎮的街道慢慢往迴走。街上賣涼粉的、修鞋的、補鍋的,各忙各的,誰也沒多看他一眼。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他想起花姐說的那句話——“你不能光看第一眼就斃了”。

他站在街邊,想了很久。

賣涼粉的老頭喊了他一聲:“兄弟,來一碗?三毛錢,酸辣味的。”

他搖了搖頭,跨上自行車,蹬了一腳,車輪子轉了起來,吱呀吱呀地響,沿著石板路,往重陽鎮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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