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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二章賈鎮長忙裏偷閑虛秘書笑裏藏刀

第四迴賈鎮長忙裏偷閑虛秘書笑裏藏刀(1)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大清朝的氣數,也在一天天衰敗下去。

到了民國,天下又是一番大亂。軍閥混戰,土匪橫行,重陽鎮雖然偏安一隅,卻也難免受到波及。鄭家的生意不好做了,賈家的雜貨鋪也關了門,甄家的茶館倒還撐著,可客人也越來越少。

再後來,抗日戰爭爆發了。

那天,重陽鎮的人正在街上各忙各的。鄭家綢緞莊的夥計在卸貨,賈家雜貨鋪的老闆娘在門口納鞋底,甄家茶館裏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喝茶的老人。大榕樹下,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鬧。

忽然,天上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像是千萬隻馬蜂同時振翅。

人們抬頭望去,隻見天邊出現了幾個小黑點。黑點迅速變大,是飛機!機翼上塗著刺眼的紅日標誌——是日本人的飛機!

飛機從重陽鎮上空呼嘯而過,巨大的轟鳴聲震得窗戶嘩嘩作響。街上的人四散奔逃,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喊聲響成一片。

飛機掠過之後,忽然又折了迴來。這一迴,機腹下掉出了幾個黑乎乎的東西。

炸彈。

第一枚炸彈落在了街口的接官亭旁邊。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火光衝天,碎石四濺。那座矗立了幾百年的七殺碑,在爆炸的氣浪中轟然倒塌,碎成了七八塊。碑上的七個“殺”字,四分五裂,散落在瓦礫之中。

第二枚炸彈落在了大榕樹下。粗壯的樹幹被炸開一個大洞,樹冠上的枝葉像下雨一樣簌簌往下掉。那棵陪伴了重陽鎮幾百年的大榕樹,搖晃了兩下,發出一聲沉悶的**,緩緩傾斜。

第三枚炸彈落在了驛道上,炸出一個大坑。

爆炸過後,重陽鎮陷入一片死寂。硝煙彌漫,塵土飛揚。不知道過了多久,纔有人從廢墟裏爬出來,茫然四顧。

七殺碑碎了。大榕樹倒了。接官亭塌了一半。隻有那座貞節牌坊,奇跡般地完好無損,在硝煙中靜靜矗立著。

老人們跪在廢墟前,老淚縱橫。鄭家老爺子顫巍巍地撿起一塊七殺碑的碎片,上麵殘留著半個“殺”字。他把碎片貼在胸口,哭得像個小孩子。

“碑碎了……鎮子的根,斷了……”

這一炸,把重陽鎮的魂炸沒了。

可誰也沒想到的是,就在這場災難之後,鎮上最窮的甄家,竟然時來運轉了。

原來,甄家有個兒子叫甄賢,早年間因為家貧,跑出去闖蕩,輾轉參加了抗日隊伍。這小子從小就有一股子倔勁兒,在部隊裏敢打敢拚,不怕死。幾年下來,仗打了不少,功勞也立了不少,一步步升到了營長。

日本飛機轟炸重陽鎮的訊息傳到甄賢耳朵裏的時候,他正在山西前線跟鬼子拚命。他聽完訊息,沉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給老家寄迴了一筆錢——白亮亮的銀元,足足有一百塊。

這對甄家來說,簡直是從天而降的橫財。甄家老爹捧著銀元,手都在發抖。他活了六十多年,頭一迴見到這麽多錢。

更讓甄家揚眉吐氣的是,甄賢不光寄迴了錢,還派人護送迴了一房太太。那太太年紀輕輕,嬌滴滴的,懷了身孕,說話帶著外地口音,走路都要人扶著。她便是後來鎮上人人皆知的甄賢婆婆。

甄賢婆婆到了重陽鎮之後,被安排住在甄家老宅裏。說是老宅,其實就是幾間破木屋。可她也不嫌棄,安安靜靜住了下來,每天除了養胎,就是坐在貞節牌坊下麵做針線活。

鎮上的女人開始還對她有些好奇,後來發現這位甄太太雖然嬌氣,卻沒什麽架子,見人總是笑眯眯的。慢慢地,也就接納了她。

幾個月後,甄賢婆婆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甄賢在前線收到信,高興得連喝了三碗酒,給兒子取名月生——因為孩子出生的時候,月亮正好升起來。

不久之後,抗戰勝利了。舉國歡慶的那一天,重陽鎮也放起了鞭炮。大榕樹的殘樁上冒出了新芽,七殺碑的碎片被人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用糯米漿粘合在一起,重新立在了街口。雖然碑身上布滿了裂紋,可那七個“殺”字,依然清晰可辨。

甄賢晉升為團長,帶著一房姨太太,風風光光地迴來休假。那一天,重陽鎮比過年還熱鬧。甄賢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前掛著勳章,騎著高頭大馬,從驛道上緩緩行來。街道兩邊擠滿了人,都來看甄家這個出息的兒子。

甄賢下馬之後,第一件事不是迴家,而是走到七殺碑前,站了很久。

他看著那塊布滿裂紋的碑,看著那七個“殺”字,忽然對身邊的風水先生說:“我要在這兒立一塊碑。”

風水先生一愣:“甄團長,這地方已經有碑了。”

甄賢搖搖頭:“這塊碑是古人立的。我要立的,是今人的碑。”

他找來的風水先生在重陽鎮四周踏勘了幾天幾夜,最後選定了大榕樹下、接官亭前的位置。甄賢讓人運來一塊上好的青石,比當年的七殺碑還要高大,矗在那兒像一扇城門。

碑立起來了。

可碑上沒字。

甄賢本來是要在碑上刻字的,紀念抗戰的豐功偉績。可字還沒刻,部隊的緊急命令就到了——共軍已經打過長江了,命令他立刻歸隊,率部阻擊。

甄賢連夜走了。臨走的時候,他對甄賢婆婆說:“等我迴來,再把碑上的字刻上。”

甄賢婆婆抱著月生,站在街口送他。月生還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隻是衝著父親遠去的背影,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甄賢的馬蹄聲消失在夜色中,跟當年張獻忠的馬蹄聲一樣,漸行漸遠,最後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再也沒有迴來。

那塊抗戰紀念碑,就這麽光禿禿地立在街口。碑上沒有字,卻比有字的碑更讓人心裏不是滋味。有人說,甄賢本來打算在碑上刻“民族脊梁”四個字;有人說,他是想刻一首詩;還有人說,他根本就沒想好刻什麽,所以才一直空著。

到底是什麽,沒有人知道。因為甄賢一去不返,連個口信都沒捎迴來。

解放後,有人勸甄賢婆婆,把那塊無字碑推倒算了,留著也是塊沒用的石頭。甄賢婆婆搖搖頭,說:“他立的碑,誰也不能動。碑上沒字,那是因為他的話還沒說完。等他迴來了,自然會刻上去。”

這一等,就是一年又一年。

甄賢婆婆每天傍晚,都會牽著月生的手,走到街口的貞節牌坊下,站在那塊無字碑前,癡癡地望著驛道東邊的方向。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塊無字的石碑上,像是碑上忽然有了字。

月生問:“娘,咱們等誰?”

甄賢婆婆說:“等你爹。”

“爹什麽時候迴來?”

甄賢婆婆不說話了,隻是伸手摸了摸那塊冰涼的石碑。石碑上沒有字,可她的手摸在上麵,像是在讀一封隻有她能看見的信。

日升月落,春去秋來。大榕樹的新枝已經長成了大樹,七殺碑上的裂紋被風雨磨得光滑了,貞節牌坊上的彩繪也褪了色。甄賢婆婆的頭發從烏黑變成了花白,又從花白變成了全白。

她依然每天傍晚去街口站著。重陽鎮的人已經習慣了這一幕。黃昏時分,夕陽如血,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牽著一個半大小子,站在無字碑前,望著驛道盡頭。

像是在等一個人。

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土改的時候,劃分成分。鄭家因為田多地廣,被劃成了地主兼資本家,家產充公。那座氣派的莊園成了重陽鎮政府的駐地,無缺堂的金字招牌被摘下來,不知扔到了哪裏。鄭家的人雖然被打倒了,可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紮的根太深了,人丁依然興旺,散居在鎮上的各個角落,依然是重陽鎮的主要居民。

賈家被劃成了工商業者,不算敵人,也不算自己人,夾在中間,日子過得小心翼翼。賈家的人倒是想得開,祖上就是從貨郎起家的,大不了再從頭來過。

甄家被劃成了中農。那塊無字碑因為搞不清是什麽性質,沒人敢動,就那麽原封不動地立在街口。有人提出要把它推倒,可每次提出來,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不了了之。

話說這重陽鎮,曆經了幾百年的風風雨雨,到了公元一九八零年代的某個秋天,鎮上的光景又變了一副模樣。古驛道早已鋪上了柏油,大榕樹的殘樁旁邊又長出了新的枝椏,那棵白果樹倒是愈發挺拔,像是鎮子上最年長的老人,看著一代代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七殺碑還立在街口。碑上的裂紋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糯米漿粘合的痕跡清晰可見。那七個“殺”字,雖說被風雨磨去了幾分鋒芒,可遠遠望去,依然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有外地來的遊客見了,總要問一句:“這碑上寫的是啥?”鎮上的人就笑嗬嗬地答:“七個殺字。”遊客再問:“啥意思?”鎮上人就搖搖頭,說:“誰知道呢,老祖宗留下的東西,看不懂就對了。”

無字碑也還立著。兩塊碑並排站在街口,一塊刻滿了字,一塊一個字沒有,像是一對性格迥異的兄弟——一個把什麽話都掛在嘴上,一個把什麽話都藏在心裏。

鄭家的莊園早就成了重陽鎮政府的駐地。說來也巧,那莊園的大門正好對著街口的七殺碑,曆任鎮長每天上班下班,都要從那七個“殺”字底下走過。有人私下裏說,這鎮長不好當,哪個上任的時候不是雄心勃勃?可幹著幹著,不是被調走了,就是犯了錯誤,沒有一個能幹滿兩屆的。也有人說,那是因為七殺碑的煞氣太重,當官的壓不住。

這話傳到現任鎮長賈為精的耳朵裏,他隻是微微一笑,夾著香煙的手輕輕一擺:“封建迷信。什麽煞氣不煞氣的,我賈為精行得正坐得直,怕什麽?”

賈為精是何許人也?他便是賈家在重陽鎮的嫡係傳人,賈算盤的曾孫子。遺傳這東西真是奇妙,賈算盤精於算計的本事,隔了幾代人,一滴不漏地傳到了賈為精身上。隻不過,賈算盤的算盤珠子撥的是生意經,賈為精的算盤珠子撥的是仕途路。

賈鎮長今年四十出頭,生得白白胖胖,一張圓臉上總是掛著三分笑意,見人先帶笑,說話慢條斯理,活像一尊彌勒佛。他愛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左邊口袋裏插著一支英雄牌鋼筆,右邊口袋裏裝著一包紅塔山香煙。那中山裝雖然舊了,卻總是熨得平平整整,釦子扣得一絲不苟,透著一股基層幹部特有的樸素與體麵。

他有一個習慣,跟人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輕輕拍著自己的胖腦袋瓜,好像那裏麵裝著一個反應遲鈍的算盤,得拍一拍才能撥動珠子似的。可千萬別被這副模樣給騙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賈鎮長那個腦袋瓜,根本不需要拍,裏麵的算盤珠子撥得比誰都快。

賈為精的老婆——也就是我大舅媽——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婦女,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可把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她對大舅百依百順,從不過問他在外麵的事。鎮上的人都說,賈鎮長好福氣,娶了個賢惠媳婦。也有人說,那是賈為精故意的,找個沒文化的老婆,省得她礙手礙腳。

大舅媽對我這個外甥倒是真心實意地好。每次我去外婆家,她總要變著法子給我弄好吃的。糖油果子、糍粑、米花糖,什麽好吃做什麽。所以我從小就堅定地認為,大舅媽是天底下最好的舅媽,誰要是說她半個不字,我能跟他急。

外婆就更不用說了。我是她唯一的外孫,那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大舅雖然在外麵是個鎮長,迴到家裏,在外婆麵前,那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乖得很。這一層關係,我打小就摸得門兒清。所以,大舅敢欺負別人,絕對不敢欺負我——誰讓我有靠山呢?

話說這一日,秋高氣爽,陽光透過鎮政府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枝葉,灑下斑斑駁駁的光影。賈鎮長坐在辦公室裏,麵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一份檔案,可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在等人。

等什麽人?等一個燙著卷發、白胖高挑、名叫虛玉華的女人。

虛玉華是賈鎮長的秘書,今年三十出頭,生得頗有幾分姿色。她麵板白,白得像剛出鍋的饅頭;身材豐滿,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走起路來腰肢一扭一扭的,能把人的眼珠子勾出來。最要命的是她那一頭卷發,蓬蓬鬆鬆地披在肩上,像是剛從理發店的畫報上走下來的。在重陽鎮這種小地方,這樣的女人,簡直就是雞群裏的一隻孔雀。

鎮上的人背地裏都叫她“狐狸精”。這外號也不知道是誰先叫起來的,反正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成了公開的秘密。有人說她是賈鎮長的“小蜜”,有人說她是上麵某位領導安插在重陽鎮的“眼線”,還有人說她跟縣裏好幾個領導都“關係匪淺”。說法五花八門,誰也拿不出真憑實據,可誰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我那時候纔多大?六七歲的光景,啥也不懂的年紀。可我這人打小就有一樁本事——看人準。第一次見到虛玉華,她彎下腰來要抱我,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香水味撲麵而來,嗆得我差點打噴嚏。我本能地往後一縮,躲到了外婆身後。

虛玉華倒也不惱,笑眯眯地說:“喲,這小家夥怕生呢。金娃子,我是你虛阿姨,來,讓阿姨抱抱。”

我死死攥著外婆的衣角,堅決不從。

大舅在旁邊打圓場:“這孩子,認生。小虛你別介意。”

虛玉華咯咯笑起來,笑聲像銀鈴似的,好聽倒是好聽,可我總覺得那笑聲裏頭藏著什麽東西,像糖衣裏麵包著的藥丸子,甜是甜,可嚥下去指不定會苦成什麽樣。

從那以後,我對虛玉華就沒個好臉色。她越是對我熱情,我就越是躲著她。大舅為這事沒少說我:“金娃子,人家虛阿姨是不是借了你的米還你的糠?你小子自己撒泡尿照照你那小臉……一點也不給大舅麵子……”

我梗著脖子迴嘴:“我就不喜歡她!她身上的味道熏死人了!”

大舅拿我沒辦法,隻好搖搖頭,歎口氣。

後來有一迴,大舅喝了幾杯酒,臉紅得像關公,忽然湊到我耳邊,神秘兮兮地問:“金娃子,你看,虛阿姨漂亮還是你大舅媽漂亮?”

我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當然是大舅媽漂亮啊!虛阿姨沒法和大舅媽比……大舅媽對我很好的!”

大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幹咳兩聲,又說:“虛阿姨對你不也很好嗎?每次都抱你呢,我都沒那樣待遇……”

我撇撇嘴,一句話懟了迴去:“大舅不害羞,你那麽大了還要人家抱抱啊?我纔不稀罕她抱抱呢……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好難聞的……她長期霸占我大舅的時間。大舅都不陪我玩……”

大舅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隻好端起酒杯,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把那一臉的尷尬衝進了肚子裏。

這些都是後話了。

且說這一天,賈鎮長在辦公室裏等虛玉華,等的卻不是風花雪月的事。他在等一份材料。

鎮政府最近在搞一個專案——重陽鎮中學的擴建工程。說是擴建,其實就是把原來的幾間破教室推倒重建,再蓋一棟兩層樓的教學樓。專案不大,可油水不小。建築材料、人工費用、設計圖紙,哪一樣不是錢?哪一樣不能做文章?

賈鎮長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對這些門道早就駕輕就熟。他深知一個道理:當官不發財,請我都不來。當然,這話隻能爛在肚子裏,對誰都不能說。表麵上,他賈為精是重陽鎮的好鎮長,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為老百姓辦實事。

虛玉華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香風。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連衣裙,卷發上別了一隻蝴蝶結發卡,嘴唇上抹了淡淡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得很。

“鎮長,材料準備好了。”她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辦公桌上,然後很自然地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翹起了二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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