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迴白雲庵師太傳佛意極樂寺羅漢笑人情(4)
還沒進門,就看見一尊彌勒佛的坐像,被供在天王殿正中央。那尊彌勒佛肚子大得不成比例,圓滾滾的,像一口倒扣的大鍋。嘴巴咧到了耳根子,眼睛眯成了兩道縫。一隻手指天,一隻手指地。它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倒像一個剛吃飽喝足的胖和尚。
東西哥哥站在這尊彌勒佛麵前,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他從帆布包裏掏出鋼筆和一個小本子,把彌勒佛身邊那副對聯抄了下來。那是我們早已在無數寺廟見過的經典對聯。他的字跡端正有力,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可他沒有急著翻篇,而是歪頭看了我一眼。
“金娃子,你讀了這兩句話,先想到什麽?”
我想了想,說:“肚子大能裝飯。”
身邊的同學笑成一片。劉二娃捂著肚子蹲在門檻上,笑得直不起腰:“金娃子,你不愧是甄老師的弟弟,太有才了!”張大勇猛拍我的肩膀:“肚子大能裝飯——這話沒毛病!”
東西哥哥也笑了,那笑容裏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寵溺。他伸手推了推眼鏡,用筆頭在我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話糙理不糙。容難容之事,如海納百川。你要記住,一個人的格局,不在於他能爭多少東西,而在於他能容多少人。”
我們穿過天王殿,進了寺院內。院子裏古木參天,幾棵銀杏樹正在落葉,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大雄寶殿巍峨壯觀,石階高陡,大殿裏釋迦牟尼佛的金身塑像寶相莊嚴。香火繚繞,木魚聲聲。幾個老婆婆正跪在蒲團上磕頭,嘴裏念念有詞。
我們在寺院裏自由活動了一會兒。有的去數羅漢,有的去敲鍾,有的趴在放生池邊上數烏龜。麗媛老師從頭到尾沒怎麽說話。她一個人走到大雄寶殿裏,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木魚的節奏不緊不慢,香煙嫋嫋地升起來,繞著她靜靜地盤旋。她獨自跪在那裏,拜了很久。
沒有人知道她在拜什麽。也許是在為學生們祈福,也許是在許一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願望。
從極樂寺下來,太陽已經西斜了。金色的餘暉灑滿山穀,歸巢的鳥雀在頭頂盤旋,嘰嘰喳喳地叫著。我們沿著來時的路往重陽鎮走,時不時有晚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響聲。
麗媛老師在前麵領路,不時地迴頭看一眼隊伍最後麵的東西哥哥。有一迴兩人目光忽然對上了,她很快轉過身去清了清嗓子,對所有人大聲說:“走快點走快點!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東西哥哥在後麵,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
東西哥哥走得很慢。他的帆布包裏裝著靜閑師太送的兩本佛經,沉甸甸的,壓得包帶深深地勒進了肩窩裏。他沒有再把它們拿出來,隻是一邊走,一邊望著遠處的山巒出神。夕陽把他瘦削的身影投在石板路上,拉得老長。
路上經過“八寶琉璃井”。這口井在重陽鎮西南的山腳下,是我們甄家祖祖輩輩賴以營生的寶貝。月光正好灑在井口,井水倒映著天上的月亮,銀光閃閃。
麗媛老師停下來,讓我們歇一歇。她坐在井沿上,脫下白球鞋,揉了揉腳後跟。她不在乎什麽形象,隻說了一句簡簡單單的感歎:“這水真清。”
“那當然。”我說,“我們甄家茶館就是用這井水泡茶的。外婆說,一潭好水救一個鎮子。”
麗媛老師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她迴頭看了一眼遠處跟同學們聊天的東西哥哥,忽然輕聲對我說:“金娃子,你東西哥哥今天在師太那兒聽了一番話,好像觸動很大。”
我說:“東西哥哥最近都不高興。評職稱沒評上,千尋姐姐也不來了。”
麗媛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她把手伸進井水裏,月光碎成了千百片晃動的銀鱗。她看著水裏那個模糊的倒影,語氣比井水還柔:“人生嘛,失去和得到,就像這井水。你東西哥哥總會明白,有些門關了,有些門才能開啟。”
我們迴到學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學校食堂的燈還亮著,炊事員給我們留了飯。一人一碗熱湯麵,麵上臥著一個荷包蛋,雖然簡單,可大家都吃得稀裏嘩啦的,比山珍海味還香。
吃完麵,東西哥哥沒有迴寢室。他一個人走到教室裏,拉開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黑板上還留著放假前他畫的那幾個圓,粉筆灰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從帆布包裏掏出靜閑師太送的那兩本佛經,放在桌上。燈光照在泛黃的書皮上。他翻開《初級佛學課本》,扉頁上,有人用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很淡,像是被歲月洗過一遍: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東西哥哥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書,鋪開春聯剩下的紅紙,提起毛筆,飽蘸濃墨。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下,像是猶豫,然後落了下去,一氣嗬成。
他寫了許多。有輕有重,有韻有致。寫完了,他把毛筆擱在硯台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燈光把他新寫的字照得清清楚楚,那墨跡還未幹透,在燈下泛著濕潤的光澤,每一個字都像清晨鬆針上凝結的露珠。
麗媛老師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教室門口。她已經換下了白天那件紅色運動衫,穿著一件素淨的棉布襯衫,頭發還沒幹透,鬆鬆地披在肩上。她看見燈光,走過來輕輕推開門。
“還沒睡?”
東西哥哥招了招手,示意她進來。麗媛老師走到桌前,低頭看見那副對聯。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唸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東西哥哥。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柔和而安靜。
“這是寫給誰的?”她問。
“寫給自己。”東西哥哥推了推眼鏡,“之前在極樂寺看到一副對聯,覺得那是對眾人的規勸。今天在白雲庵聽了師太的話,我忽然想寫一副明白給自己。夫妻是緣,教室也是緣;父子是債,師生也是債。我帶過的學生、一起工作的同事、身邊在乎的人——該珍惜的,就別等欠條到期了才發現沒好好還。”
麗媛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晚風吹過走廊,把窗外的白果樹葉子吹得沙沙作響。她的目光從那副對聯上移到東西哥哥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她拿起硯台上的毛筆,在筆洗裏輕輕滌了滌,動作很認真,卻像是在找事情做。
“還不迴去休息?”
“迴去了也睡不著。”東西哥哥接過她遞來的筆掛迴筆架上,“今天在白雲庵,師太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忽然就通了——‘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不到’。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別人在你耳邊說了一百遍的道理,你聽不進去;可到了對的時候,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就把心裏頭的鎖給擰開了。”
麗媛老師把筆放迴筆架上,伸手把筆洗裏濺出的水珠擦幹淨,才輕聲說:“你之前就是太緊了。從年級組長到那篇小說,從春聯攤到那管簫——你做什麽都太用勁了。用勁,所以容易累。累了,就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其實你什麽都沒做錯。”她直起身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該來的,會來;該走的,你留不住。”
走廊裏一陣沉默。然後東西哥哥輕笑了一聲:“你怎麽跟師太今天說的,一模一樣?”
麗媛老師挑起眉毛,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沒有迴頭。
“喂,東西。這副對聯,明天借我抄一份。”
說完,她拉開門,消失在了走廊盡頭。腳步輕快,像踩在雲端。走廊裏飄進來一陣桂花香。大雄寶殿前的香火氣還殘留在她的衣襟上,隨著夜風散開來,淡淡的,幽幽的。
那一夜,重陽鎮的月色格外清明。東山巍巍,白果樹婆娑。七殺碑和無字碑並排立在街口,碑身上鋪滿月光,像是被人輕輕蓋上了一床銀色的被子。
第二天一早,東西哥哥把那副“夫妻父子”的對聯掛在寢室牆上之後,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就傳遍了全校。
先是隔壁寢室的幾個年輕老師過來串門,看見牆上的對聯,唸了一遍,紛紛點頭。教語文的張老師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兒,平時喜歡寫兩筆毛筆字,自視甚高。他站在對聯前端詳了半天,推了推眼鏡,說:“字嘛,還有進步空間。可這意思,絕了。‘夫妻本是緣,或孽緣,或善緣,有緣方配’——這話說得透。我跟我家那口子,八成是孽緣。”眾人大笑。張老師頓了頓,又指著下聯念道:“‘父子原為債,或欠債,或還債,無債不來。’老甄,你這副對聯,把夫妻父子這點事兒,說絕了。”
東西哥哥謙虛了幾句,可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一下。他給老師們倒了茶,大家圍坐在他那間狹小的寢室裏,就著對聯聊起了佛學。有人問《金剛經》講的什麽,有人問“色即是空”是不是就是什麽都別在乎。東西哥哥把靜閑師太講的那段“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複述了一遍,又結合自己的理解講了講。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願意聽下去的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