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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殺碑》第一卷《重陽碑》

第一章一場逗趣惹血難大帥立碑鑄七殺

第一迴一場逗趣惹血難大帥立碑鑄七殺(1)

在川中南部的悠悠歲月裏,隱匿著一座如詩如畫的曆史小鎮——重陽鎮。這座小鎮,宛如一顆鑲嵌在巴山蜀水間的明珠,散發著古樸而迷人的氣息。說來也怪,這鎮子雖小,卻像個縮微的江湖,三姓人家盤踞三條街,各有各的門道,各有各的活法。

重陽鎮的居民,主要以三姓為主,西街的賈家、中街的鄭家以及東街的甄家。賈家人嘴皮子利索,做生意講究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鄭家人腰包鼓溜,走路都帶著一股“老子有錢”的氣勢;甄家人呢,窮是窮了點,可骨子裏透著一股子倔勁兒。三姓人家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明麵上和和氣氣,暗地裏較著勁兒,共同譜寫著小鎮說不盡的故事。

重陽鎮,是一座充滿風雅韻味的小鎮,鎮內四大古跡遠近聞名。那透著神秘氣息的七殺碑,據說碑上的七個“殺”字,陰天下雨時還會滲出血紅色的水珠來;莊重肅穆的無字坊,光溜溜的石柱上啥也沒刻,卻比刻了字的還讓人心裏發毛;清澈幽深的琉璃井,井水喝一口甜三天,可老人們都說井底下通著陰河,半夜能聽見水鬼唱歌;香火鼎盛的熔金寺,晨鍾暮鼓一響,連鎮外三裏地的狗都不敢叫喚。

重陽鎮,還有一個更被人掛在嘴邊的名字——史家街。說來也怪,明明史家早就絕了戶,這名字卻像狗皮膏藥似的貼在這鎮子上,撕都撕不下來。踏入小鎮,便能看到由黃石板鋪就的街道,石板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無比,下雨天走上去,稍不留神就得摔個大馬趴。街道東西兩邊,皆是清一色古香古色的木樓,雕梁畫棟自不必說,飛簷鬥拱更是氣派得很。有意思的是,這些木樓的門檻一家比一家高,據說是為了擋煞氣,可要我說,分明是各家較著勁兒顯擺呢。

鎮南一棵古老的大榕樹,枝繁葉茂,樹冠遮出大半條街的陰涼。樹身上掛滿了紅布條,都是求子的、求財的、求姻緣的善男信女們係上去的。鎮北一棵挺拔的白果樹,高聳入雲,據說明朝的時候就站在那兒了,幾百年下來,雷劈過三迴,火燒過兩迴,愣是活得好好的,比鎮上最長壽的老人都能熬。

小鎮的房屋建築自然形成一個獨特的“丁”字形。麵南靠山,山如屏障,把北邊的寒風擋得嚴嚴實實;北麵環水,水似玉帶,繞著鎮子轉了個大彎。一條古驛道自東向西貫穿整個街道,猶如小鎮的血脈。驛道兩邊平行修建著房屋,臨街的門麵絕大多數都被改造成了店鋪。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來往的客商走累了,不在這兒歇腳還能去哪兒?故而旅館、飯館、茶館一家挨著一家,生意紅火得很。

全鎮之中,唯有中街鄭家憑借雄厚的財力,開了一家超市。說是超市,其實也就是個雜貨鋪子,隻不過比別人家大上那麽三五倍罷了。可架不住人家鄭家會擺譜,在超市大門請人書寫了一幅盡顯氣派的金字對聯:“善男信女愛老幼;坐北朝南賣東西。”橫批“無缺堂”。那字是請縣城裏最有名的楊半仙寫的,據說一個字一兩銀子。有人問楊半仙,這字咋就這麽貴?楊半仙捋著鬍子說:“我這字能鎮宅辟邪,保他鄭家生意興隆,收他一兩銀子一個字,還是看在他老鄭家祖宗積德的分上呢!”鄭家當日的威風與氣勢,可見一斑。

傳說中的重陽鎮,最初可不是如今這三姓分立的格局。那時候,全鎮上下清一色都姓史,故而名叫史家街。古街道全由青石板精心鋪就,那石板厚實得像棺材板,踩上去咚咚響。街道兩邊的房屋均為石頭建築,牆壁厚得能跑馬,窗戶小得像槍眼,堅固得連地震都奈何不得。更絕的是牆上的石刻工藝,麒麟送子、八仙過海、漁樵耕讀,每一處雕刻都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從石頭裏蹦出來。因此,老百姓又親切地稱它為石匠街。

不管是叫史家街還是石匠街,都印證了這個地方曾經的繁華。南來北往的客商在這兒歇腳打尖,銀錢像流水一樣嘩啦啦地淌進來。可這人呐,兜裏有了錢,心裏就容易長出毛病來。優越的地理位置給小鎮帶來了富足,卻在不知不覺中滋養出了富貴人家子弟的驕嬌二氣。

史家的祖輩們在創業的時候,那可是把顧客當成親爹親娘來伺候的。笑臉相迎自不必說,端茶遞水跑前跑後,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客人看。靠著這份實誠勁兒,留下了“千裏投店隻為緣,不到史家難入眠”的佳話。可到了後輩這兒,情況就變了味兒。這幫少爺羔子們,含著金湯匙長大,整天遊手好閑,閑得蛋疼。除了在彼此之間互相耍弄逗趣之外,還把主意打到了過路的外地人身上,拿人家惡搞取樂,以此給平淡的日子添點兒刺激。

那是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黃昏,殘陽如血,把整條古驛道染成了橙紅色,連石板縫裏的青苔都泛著詭異的紅光。鎮上的老人們後來說,那天傍晚的日頭紅得邪性,像老天爺睜著一隻血紅的眼睛,盯著史家街要看一場大戲。

就在這時候,驛道東頭傳來一陣馬蹄聲。那馬蹄聲不緊不慢,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片刻之後,一隊馬幫出現在鎮口。領頭的漢子三十來歲,濃眉大眼,目光如炬,一張黝黑的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他身材精壯,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英氣。他騎在一匹黃驃馬上,腰桿挺得筆直,雖然衣服上沾滿塵土,可那股子氣勢,怎麽看都不像是個普通的馬販子。

這一隊人馬攏共十來個人,趕著二十來匹膘肥體壯的馬。那些馬一看就是好貨色,腿長蹄大,鬃毛油亮,隨便拉出一匹來都能賣個好價錢。領頭的漢子翻身下馬,抬頭看了看街口那棵大榕樹,嘴角微微一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麽。

他們在榕樹下拴好了馬,分派人手喂馬飲水。那領頭的漢子對手下人低聲吩咐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街上的人隻看見他嘴唇在動,卻聽不清說了什麽。安排停當之後,他帶著幾個兄弟走進了街邊最大的那家茶館。

茶館裏熱鬧得很。說書先生正坐在高台上,手裏搖著摺扇,嘴裏唾沫橫飛地講著《三國演義》:“卻說那關雲長,單刀赴會,視江東群雄如無物……”台下的茶客們聽得入神,有的嘴裏嗑著瓜子,有的手裏端著蓋碗茶,時不時爆出一聲喝彩。

領頭的漢子挑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壺本地的老蔭茶。他喝茶的樣子很有意思,不像那些粗漢仰脖子就灌,而是先用鼻子聞一聞茶香,再小口小口地抿,像個品茶的行家。他一邊喝茶,一邊聽評書,眼睛卻時不時地往街上瞟,把史家街的佈局看了個清清楚楚。

茶喝了三泡,評書聽了兩段,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領頭的漢子正要招呼兄弟們起身趕路,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夥計慌慌張張跑進來,衝著櫃台後的掌櫃喊道:“掌櫃的,不好了!那些外鄉人的馬,在街上拉了屎尿,把咱史家街的街麵給弄髒了!”

這話一出,茶館裏頓時安靜下來。所有茶客齊刷刷地轉過頭,目光像錐子一樣紮向那幾個外鄉漢子。領頭的漢子微微皺眉,放下茶碗,站起身來。

史家街的幾個青皮後生,早就看這群外鄉人不順眼了。為啥?因為這群馬販子進來的時候,既沒有點頭哈腰地跟街上的爺們兒打招呼,也沒有孝敬幾文茶水錢,就這麽大咧咧地坐下喝茶,簡直不把史家街的人放在眼裏。如今可算逮著由頭了,豈能放過?

當下,五六個史家的年輕人呼啦啦圍了上來,領頭的是史家老三,外號“史三炮”,是個成天在街上晃蕩的混混頭兒。他手裏提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身後幾個人有的拿火鉤,有的掂鐵棍,氣勢洶洶地堵住了茶館門口。

史三炮把菜刀往桌上一拍,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歪著腦袋,斜著眼,用下巴指著領頭的漢子,陰陽怪氣地喝道:“格老子,你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龜兒子,竟敢在老子史家街上來拉馬屎?你們出去打聽打聽,這史家街的規矩,方圓百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馬屎不能落地,落地就得洗幹淨!不給你們點教訓,還真當老子史家的人好欺負!”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跟班湊上來,火上澆油道:“三哥,跟他們廢啥話,直接扣了馬,扒了衣裳,吊在榕樹上抽一頓!”

領頭的漢子麵不改色,隻是拿眼靜靜地看著史三炮。那目光不兇,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分量,像是一把沒出鞘的刀,光是刀柄就讓人脊背發涼。他身後幾個兄弟要站起來,被他一隻手輕輕按住了。

史三炮被這目光看得心裏發毛,愈發惱羞成怒。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長了聲調,說出了那句史家街刁難外鄉人的經典難題:“聽好了,老子也不為難你們。給老子用竹籃挑水,把這史家場的石街道洗得幹幹淨淨!洗不幹淨,哼哼,老子要剝了你們的皮!”

這話一出口,圍觀的史家街百姓發出一陣鬨笑。竹籃打水,這不是明擺著刁難人嗎?竹籃子全是窟窿眼,裝水比篩子還漏得快,拿這玩意兒洗街,洗到猴年馬月也洗不幹淨啊。可史家街的人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反倒覺得這主意妙得很,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幾個外鄉漢子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嘎嘣響。領頭的漢子卻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冬天裏裂開一道縫的冰麵,底下是看不見的深水。他伸手攔住就要發作的兄弟們,目光掃過史三炮手裏的菜刀,又掃過門口堵著的那幾條火鉤鐵棍,最後落在街麵上那一攤馬屎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西北口音:“諸位說的,可是當真?”

史三炮把胸脯拍得啪啪響:“老子史三炮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今天這街你們洗也得洗,不洗也得洗!來人,給他們拿竹籃子去!”

立刻有人屁顛屁顛地跑去拿來兩隻竹籃,扔在外鄉漢子們腳下。那竹籃編得倒是精巧,可惜窟窿眼比銅錢還大,別說裝水,裝石頭都得漏出去。

領頭的漢子彎腰撿起竹籃,在手裏掂了掂,忽然又笑了一下。他抬起頭,最後看了史三炮一眼,那眼神裏有隱忍,有不甘,還有一絲讓人看不透的東西。他一字一頓地說:“好,我們洗。”

說罷,他率先拎著竹籃,大步走向街邊的琉璃井。他身後的兄弟們麵麵相覷,可見大哥都動了,也隻好咬著牙,拎起籃子跟了上去。

史家街的人呼啦啦全湧到街邊,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觀這場好戲。有人搬來長凳站在上麵看,有人爬到樹上騎在枝椏上看,就連茶館的說書先生都放下了摺扇,探著腦袋往外瞅。孩子們在人群裏鑽來鑽去,拍著手笑:“快看快看,外鄉佬要用竹籃子打水啦!”

琉璃井旁,領頭的漢子彎腰打水。竹籃一入井,咕嘟咕嘟灌滿了水,可往上一提,水就嘩啦啦從窟窿眼裏漏出去,等提到井沿上,籃子裏隻剩下幾片濕漉漉的樹葉。他麵無表情,拎著漏得隻剩幾滴水的籃子走到街上,煞有介事地往地上一潑,然後又折迴去,再打,再漏,再潑。

一遍,兩遍,三遍。

圍觀的人群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拍著大腿喊:“這傻子,竹籃打水一場空,這道理三歲娃娃都懂,他倒幹得一本正經!”

也有人說風涼話:“外鄉人就是外鄉人,腦子不夠數,活該被咱史家街的人耍弄。”

史三炮得意洋洋地坐在茶館門口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嘴裏哼著小曲兒,時不時喊一嗓子:“給老子洗幹淨點兒!有一粒馬屎沒洗幹淨,今兒個都別想走!”

外鄉漢子們個個麵色鐵青,拳頭攥得關節發白。有幾個年輕的後生,眼眶都紅了,淚珠子在眼眶裏打轉。堂堂七尺男兒,被人當猴耍,這份屈辱比挨刀子還難受。可領頭的漢子始終麵無表情,一言不發,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註定徒勞的動作。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仔細看才能發現,嘴唇上已經被咬出了一道血印子。

天色越來越暗,街上看熱鬧的人卻越來越多。整個史家街都沉浸在一種殘忍的歡樂中,笑聲一浪高過一浪。這笑聲像一把把無形的刀子,紮在外鄉漢子們的心口上。

就在這時候,人群中忽然擠出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她拄著一根竹柺棍,顫顫巍巍地走到井邊,一把奪過領頭的漢子手裏的竹籃,狠狠摔在地上。

“作孽啊!”王婆婆氣得渾身發抖,轉過身對著史三炮和那一群看熱鬧的人,扯著嗓子罵開了,“你們這些砍腦殼的死鬼!竹籃怎麽打水?你們這不是故意刁難人家外鄉的客人嗎?史家祖上是怎麽教你們的?把客人當祖宗伺候,這才幾年光景,你們就把祖宗的規矩忘到狗肚子裏去了?”

她越罵越氣,竹柺棍在地上杵得咚咚響:“你們就不怕遭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欺負外鄉人算什麽本事?有能耐去縣城裏橫啊!一個個窩裏橫的慫包!趕快點讓客人離去,別給咱這地方丟人現眼了!”

王婆婆在史家街輩分高,年紀大,又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氣,發起火來連族長都敢罵。她這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把史三炮罵得臉上掛不住了。圍觀的百姓也被罵得訕訕的,笑聲漸漸稀落下來。

史三炮嘟囔著嘴,不情不願地揮了揮手:“行行行,看在王婆婆的麵子上,今天這事就算了。外鄉人,算你們走運,滾吧!”

領頭的漢子放下手中的竹籃,轉過身,對王婆婆深深鞠了一躬。這一躬,腰彎得很低,半天才直起來。他沒有說話,隻是看了王婆婆一眼,那眼神裏滿是感激。然後,他翻身上馬,帶著兄弟們,趕著馬幫,頭也不迴地離開了史家街。

馬蹄聲漸行漸遠,消失在夜色之中。王婆婆站在街口,望著那隊人馬遠去的方向,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作孽啊……這幫小畜生,早晚要給史家街招來大禍……”

史三炮在後麵聽見了,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王婆婆,您老就是心太軟。幾個外鄉的馬販子,能翻起什麽大浪來?咱史家街立在這兒幾百年了,什麽風浪沒見過?”

王婆婆迴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悲哀,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她沒有再說什麽,拄著柺棍,佝僂著背,慢慢走迴了自己那間臨街的小屋。

夜色徹底籠罩了史家街。榕樹上的烏鴉撲棱棱飛起來,發出一陣刺耳的叫聲。沒有人知道,這一夜過後,史家街的命運,就像那隻被摔在地上的竹籃一樣,再也裝不住水了。

而那領頭的漢子——據說便是日後赫赫有名的農民起義領袖張獻忠——騎在馬上,在黑暗中迴頭望了一眼史家街的燈火。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嚇人,像兩團幽幽的火苗。

他身旁的一個兄弟咬牙切齒地說:“大哥,這口氣,咱就這麽嚥了?”

張獻忠沒有迴答。過了許久,他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輕得像風吹過刀鋒:

“走。”

隻這一個字。可這一個字裏頭的分量,隻有他自己知道。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像一顆種子,埋進了沉默的土地裏。誰也不知道,這顆種子什麽時候會破土而出,長成什麽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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