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在此刻,他無法為這既定的過去帶來任何改變。他的身影甚至越來越模糊,在他身旁這蒼白孤獨的男人最需要他的時候。銀髮公爵看了一眼他的兄弟,那雙蔚藍的眸子裡冇有任何波動,他也許感到麻木。在國王禁止他踏入議會開始,他就明白這樣的一刻終究會到來──醜惡的嘴臉、飽含侮辱的詞句,但是這一切已經無關緊要。塞勒斯汀已然預知自己最後的結局。他即將難看地死去,在那一刻,冇有人為在他的身側,他腐爛的身軀將被拋入冰冷的泥沼之中。執筆的文書官將會按照議會的命令,在史冊上以惡毒的字句來記錄他,他為國王所做的一切將被視為越權,他為帝國所獻出的計策被冠上他人的名。最後,他們隻將惡名留給他,他忠心的仆人們將受到輕視……無人將記得是誰從貴族手中收回領土、農民們將遺忘他們腳下的能長出莊稼的土地是由誰所賜予、婦女幼兒不會知道是誰使他們安居飽食,他們隻會以暴君、專橫者以及惡魔奴仆之名,在他們的上帝麵前控告他的罪行。……請出去。銀髮男人冷漠地發言,他彆過眼,緩緩地彎下腰,想將從手裡跌落的棋子拾起。他不再奢望什麽,但願全知全能的上帝能看在他讓他的信徒們添飽肚子的份上,將最後一刻的寧靜留待給他。安格柏金臉上的笑容並未褪去,他正在品嚐並享受這期待已久的勝利,但是寬容這甜美的詞從來就不適用在他的身上。他慢慢地挪步過來,輕輕地踩在了那在地上、男人即將握住的棋子。這棋盤是屬於柏金主母的遺物,那安靜美豔的婦人長久地受到丈夫的冷落,她隻能以它來排遣寂寞,在她離去的時候,她也隻將這舊物留給她的獨子。塞勒斯汀抬起眼,如果是在過去,他這樣的眼神絕對能讓金髮青年乖乖住嘴,現在即使病弱的他已經失去了過去的權力,但是他的威勢仍在,這使得安格不自覺地往後一退。男人沈默地將黑色棋子撿起,將它放回原來的位置。他從早晨一直等到現在,但是他始終冇有盼到他思念已久、陪伴他走過漫長歲月,他暗暗懷著戀慕之情的摯友──他曾以為他能忍受他的離去。男人的平靜成功激怒了他人格卑劣的兄弟。他眼前的棋盤被用力揮開,安格柏金像個瘋子一樣地扣緊他的手腕,麵目猙獰。你玩完了……塞勒斯汀。放開他!那朦朧的影子大吼著,但是他的身軀輕易地穿過他們,踉蹌地扶住了牆。艾維斯摩爾雙手緊握成了拳,他睜大眼滿懷恨意地瞪視著前方。他注視著男人因受到牽製而更加青白難看的麵容,以及因那些充滿了屈辱的言辭而受到冒犯的自尊。『我不想讓你知道那一切……艾維斯摩爾。』這是上帝對你們這些異教徒施以的公平製裁!安格用力地拽住了公爵的銀髮,露出醜惡的神情:你將靈魂出賣給惡魔,看看這一頭邪惡領主的天生銀髮,惡魔的奴仆、反叛者、娼妓,讓我看看你的尖牙在什麽地方……!『那遠比你說知道的更為醜陋,充滿罪惡……不管是你所想要知道的過去、關於我,或是那些文字之中所言明的‘真相’。』結束了。塞勒斯汀柏金……安格柏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兄長:陛下釋出了命令,正義的大火很快就會燒光這被邪惡浸染的土地。安格以倨傲的姿態俯視他喘息不止的兄長,他緩慢地執起那因憤怒而收攏的手。那象征柏金榮耀的黑寶石戒指映出了青年的醜態,被荊棘所圍繞的藍色玫瑰彷彿要就此枯萎。放肆……!塞勒斯汀凶狠地直視他眼前的青年,嘴裡溢位嚴厲的嘶吼。它將伴著他入土,但是永遠不會腐朽。那是他所尊敬的父親,賦予他的責任、他的認可,這是他在最後一刻僅存的榮耀。然而,安格柏金決心要將他往絕望的深淵逼迫。我同情你,塞勒斯汀,我摯愛的兄長。擁有美麗金髮的青年搖搖腦袋,他看著那從床上跌至地上的男人,所有人都樂見你的死亡,你將徹底埋葬在過去,你將失去柏金之名。在那之前,我有職責讓你知道真相,你必需感念我的寬容,你該知道你並不配擁有它。安格翻轉著手裡的戒指,然後拿出手帕,將它包裹住,邊漫不經心地說:事實上,你並不是得了什麽要命的怪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隻是做出了一個必要的犧牲。『塞勒斯汀閣下,我最依賴及信任的夥伴。』『不祥的異教徒,你應該被捆在木架上施以火刑!上帝會給予惡魔最嚴厲的懲處!』『我會在上帝麵前作證,為你的殘忍和嗜殺成性!』……銀髮男人艱難地扶住了床緣,他難掩痛苦地閉上雙眼。但是安格柏金的下一句話,成功地擊潰他所有的驕傲。我很遺憾必須對你誠實,這是瑞華特柏金的主意,我們的父親。塞勒斯汀緩慢地抬起了眼,他的眼裡透出了一抹難以置信的神色。然而不止是他,他身旁緊護住他的虛幻影子也跟著猛地仰起頭。『我不願意提起那些,它將使我的內心充滿恨意,它們會狂囂、吞噬理智、使我更為醜惡……而我無法抗拒它們,那是因為它們合乎我的心意。』父親親自將它交到你的手裡。安格拿高了那晶瑩碩大的戒指,也許你冇有察覺,從那之後,你的身體開始出現一些毛病,不用太長時間,一、兩年……你想得到那是為什麽,你辦得到。塞勒斯汀怔怔地看著安格柏金。他陷入了過去的可悲回憶。他的母親在誕下他之後,以通姦罪受處絞刑,老奧納曾用性命作證,那可憐的夫人從未與除了丈夫之外的任何男人交談。她被送上絞架的時候,他的父親就站在窗前,並且在之前親自逮捕他的妻子。儘管他們冇有任何證據。他年少的時候,他參加了胞弟的洗禮儀式。他看見他嚴厲的父親緊摟著繈褓中的孩子,向所有人展示他的愛子。而在那天之前,他的父親纔剛用馬鞭抽打他的背部,以他吵雜的腳步聲做理由。他默認父親的不公和偏愛,他不曾遺忘自己的職責,他從不愧對柏金這顯要的姓氏。他堅忍至最後,他的老父親終於在彌留之際緊握住他的手,用老邁的聲音說──我最引為傲的兒子,塞勒斯汀。父親到最後仍舊冇有選擇你。他至死唯一的遺憾就是無法讓庶出的我繼承爵位,但是他為我創造機會。他能預測一切,他將剷除惡魔之子的功績歸給我,使我在陛下麵前得以受到賞識。天殺的閉上你的嘴!艾維斯摩爾雙手緊環住男人,他張牙舞爪地衝那低劣的家夥嘶吼。哪怕他從未忘記過,他人類的血脈源自於他。但是不會有人聽到他的話,他的大人也不會意識到他的存在。父親不止一次警告我要小心你的毒牙,他從未信任過你。如果可以,他本該親自將你送上斷頭台,但是他辦不到,你過於狡猾,難以找出錯處……而且他必須依靠你鞏固即將屬於我的財富和領土。安格發出了刺耳的笑聲,他在即將離去之前說道:願柏金的榮耀永存──大門重重地合上,一切冇入黑暗中。銀髮男人緊緊地握緊雙拳,他雙目圓睜,但是卻無法落淚。他過於悲痛憤怒,他在這一刻感受到了更甚於疾病及死亡的痛苦。遠處燃起了火光,狂風颳起,它即將延燒至此。上帝忠義的奴仆取得了勝利,而邪惡的異教徒將被處以最殘忍的火刑。這就是慈悲的神所行的公義。銀髮男人搖晃地扶著旁物站起,他忍受著身體的病痛,瘋狂地破壞目光所及的一切。大人!緊摟住他的影子嘶啞地急喚著。公爵、大人──塞勒斯汀不支地跪倒,他仰起頭,懷著激烈的恨意和憤怒,用儘力氣嘶吼:根本冇有神!!!根本不存在……冇有神!這世上根本冇有神!無能的造物主!我發誓……我將淩駕於!!!的聖殿將為我所有,!愚蠢的聖徒將為我所斬殺,我將以他們的血液祭奠我逝去的一切……我將向所有人證明,!根本不存在──!!遠處傳來的悲鳴與夜空的雷響混合,奏出毀滅的樂章。艾維斯摩爾怔然地看著那瀕臨瘋狂的男人,直到那從翻倒的櫃子裡,滾出一個裝著暗紅液體的簡陋瓶子。那流動的濃稠紅液汙濁詭異,它就像是具有生命一樣地滾至男人的腳邊。那就像是在對他發出邀請。艾維斯摩爾親眼看見了那一個過程。銀髮男人將它打開來,毫不猶豫地將瓶中的液體一飲而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