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霓社眾人被帶到憲兵隊後,並沒有被立刻隔離開來,而是如同待宰的羔羊,擠在兩個狹小的關押室裡,外麵就是審訊的刑具,上邊似乎還殘留著血肉,看得人一陣心驚肉跳。
按照正常的發展,雲霓社覆滅隻是時間的問題,但沈望舒不能讓雲霓社就這麼消失,因為她需要這層保護傘,讓她就未完成的事業繼續下去。
在來憲兵隊的路上,沈望舒就想到了脫身的方法:既然雲霓社內部有“壞人”這件事已經無法洗白,那麼唯一的生路,就是將水攪得更渾,拉更多有分量的人下水,分攤來自日本人的壓力。
而被沈望舒盯上的倒黴蛋就是猛龍幫。
猛龍幫雖曾為王瑞林找回過場子,但他們對那批西藥表現出的貪婪與狠辣的手段,都讓沈望舒感受到了威脅。
在來的路上,沈望舒就悄悄在王瑞林的手心寫下了“猛龍幫”和“葯”這四個字。她相信以王瑞林在名利場中練就的本事,必然知道該如何攀咬才能為雲霓社搏得一線生機。
沈望舒沒有賣關子,在堀川一郎表現出對這個訊息的興趣後,先給自己打了個補丁:“中佐大人,這件事其實我和班主早就想要向您彙報的,隻是苦於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而且當時這件事對您,對我們來說,其實也是一件好事。但不知為何,猛龍幫那邊突然就改變了主意,事情就拖了下來,我們也不敢貿然上報……”
她看了一眼堀川一郎的表情,見沒有變化,便繼續往下說:“這事,還得從幾個月前說起……猛龍幫的黃岩當家,曾意外截獲了一批疑似與延安有關的西藥……”
講到這裏,沈望舒又照著之前那套理由給堀川一郎解釋了一遍她的猜測。
“我當時就向他建議,將這批葯獻給帝國,以表忠心。起初,猛龍幫表現得非常積極,黃岩還特意將一部分藥品樣品交給了我,說是作為憑證。被我藏在床底下的隔層裡,隻是一直沒機會向您彙報。為了安全,我把樣品藏在了我房間床底下一個隱秘的隔層裡,本想等時機成熟就獻給您,隻是一直沒找到穩妥的機會……直到後來,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再去催問猛龍幫何時正式獻葯,他們卻開始推三阻四,一拖再拖。那時我就感覺……猛龍幫那邊,恐怕是出了什麼變故。”
聽到這裏,堀川一郎的表情終於沉了下來,但他依舊沒說話,沈望舒見狀,自覺說下去。
“我聽說猛龍幫當初為了將這批葯全部搞到手,滅掉了碼頭好幾個幫派,他們不可能放棄這個抱上皇軍大腿的好機會,除非……”
“除非他們有了更好的選擇?”一旁的誌村秀明忍不住插嘴道。
“是的。”沈望舒點頭,“可在這上海灘,帝國就是最強大的勢力,猛龍幫還能有什麼更好的選擇?無外乎……總之,中佐大人,您隻需派人查查猛龍幫那兩位當家最近頻繁接觸的都是些什麼人,如果是最近出現在上海的,以前從未有過交集的生麵孔,多半就是問題的關鍵了。”
是的,沈望舒想了個一石二鳥的計策。
猛龍幫和那位小楊先生都想要搭上日本人的船,他們不僅是蛀國的害蟲,還是懸在汪家豪頭上的一把刀,不如這一次直接將這倆除了,一次性解決個乾淨。
根據她獲得的訊息,楊先生那邊還沒鬆口。
在日本人的視角裡,小楊先生勸了他這麼久都沒鬆口,是不是有什麼歪心思呢?
至於他是因為受傷的事才耽擱了將猛龍幫引薦給日本人這種話,也要日本人相信才行。
沈望舒說完,誌村秀明附在堀川一郎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堀川一郎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他看向沈望舒,問道:“沈小姐,你可知道……楊謙?”
“楊謙?”沈望舒臉上先是一片茫然,隨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問道:“中佐大人說的可是那位被稱作‘小楊先生’的楊謙?”
“哦?看來他在你們這裏,倒也有些名氣?”
“倒也算不上特別大的名氣,起碼在我加入雲霓社之前,從未聽說過此人。隻是……您也知道,我們雲霓社和對麵的鶴鳴堂過去是老對頭了。當初他們為了打壓我們,特意請了這位‘小楊先生’來站台造勢。畢竟他是楊先生的弟子,而楊先生又退隱多年,‘小楊先生’這名頭多少還是能吸引些眼球的……後來楊先生破例來看了我們雲霓社的開鑼戲,班子裏大家都很吃驚,我也是那時才第一次聽說這位‘小楊先生’的,但也僅限於知道個名字和身份,其他就一概不知了。中佐大人突然問起他……是有什麼事嗎?
“嗯,你不知道就算了。你可以回去了。記住,剛才的內容,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明白!”
看著沈望舒被人帶走,誌村秀明開口問道:“中佐閣下,您相信她說的話嗎?”
“目前聽來,邏輯上並無明顯破綻。”
“可是您之前就說過,沒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
“秀明,這句話不是用在這個時候的,中華文化博大精深,你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
“閣下之前不是說過中國人不足為慮嗎?為何還要學習他們的文化?”
堀川一郎用指節叩了叩桌案:“這是屬於東洋文明共同的文化遺產。自唐代遣唐使以來,我們的祖先就不斷吸收中原文化精髓,正如同一株古樹的不同分支。如今我們不過是延續先祖的智慧,將更豐沃的土壤納入根係,才能讓大和文明真正枝繁葉茂。“
“明白!那那個楊謙……”
“確實很可疑。你立刻辦兩件事:第一,派人去問問在雲霓社搜查線索的人,有沒有在沈望舒的房間裏找到她說的西藥。第二,嚴密監視猛龍幫黃岩、洪爺,以及那個楊謙的一舉一動,隨時向我彙報。”
“嗨!”
沈望舒回到關押室,大家看她身上沒有出現嚴刑拷打的痕跡,大多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
隻要別一來就上刑,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第二個被帶去問話的是王瑞林,大約一個小時後,他也被放了回來,回了沈望舒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
很快是第三個、第四個……
次日清晨,沈望舒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見“嘩啦”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睜眼一看,發現關押室的門被開啟了。
鎖門的鏈條被日本兵隨意丟在一旁的桌上,他踢了踢被關在最外麵的人,操著生硬的中文喊道:“行了,都起來,你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