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林一個眼神屏退眾人,隨即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去:“中佐大人大駕光臨,王某恭候多時了!裏邊請,裏邊請!隻要您一聲令下,我們隨時可以開始。”
他快速瞥了一眼隨著堀川一郎下車的人數,連同林清柔在內,也才十個人。縱然不清楚背後的暗流湧動,心中依舊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他孃的就帶了這麼點人過來,不會出什麼意外吧?
平日裏常來的戲迷早被他清場了,現在整個丹桂大舞台空空蕩蕩,隻剩雲霓社一行人,萬一有哪個想不開的抗日分子直接往他這來個炸彈……
王瑞林不敢繼續想下去。
罷了,這也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他強行把腦海裡紛亂的想法全部甩出,引著堀川一郎等人進入了大舞台。
他還記得誌村少佐說的吩咐,不去包廂,就在大廳看,所以不敢多此一舉,隻按指令行事。
“中佐大人,您別看這池座不如樓上包廂清靜,卻是看戲最好的位置。之前楊先生來我們這兒,就沒要包廂,選的就是您這個位置。”王瑞林話一出口,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楊崑崙如今的處境,懊悔不迭。但他說都已經說了,隻能硬著頭皮當做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繼續給堀川一郎介紹,“您在這兒,角兒們幾乎就是衝著您唱,台上那些細微精妙處,您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嗯,很好,”堀川一郎微微頷首,“王桑的安排,我很滿意。就是這裏了。”
“那我……”
王瑞林正要請示是否開演,卻見林清柔俯身湊近堀川一郎,低語幾句。堀川一郎麵色不變,微微點頭。林清柔這才轉向王瑞林:“抱歉,失陪片刻,我去去就回。”
在王瑞林困惑的目光中,林清柔步履匆匆,徑直走向後台。
沈望舒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她賭的就是行動前,林清柔與祁邵海必會碰頭接頭。若他們不碰頭,她便無法靠近,更無從阻止計劃。此刻守在此處,不過是一場賭博。
所幸,她賭贏了。
“林老闆。”沈望舒輕聲喚道。
林清柔冷冷瞥她一眼,腳步未停,沈望舒卻一步上前,擋在了她的去路上。
“給我一分鐘的時間。”
“我現在很忙,沒空搭理你,有事晚些再說。”
“林老闆,我怕等不到‘晚些’了。”沈望舒壓低聲音,語氣急切,“你素來不是衝動行事的人,不該被眼前的仇恨矇蔽雙眼。都忍了這麼久,何必急於這一時呢?”
林清柔見沈望舒鐵了心地不讓她過去,隻能停下腳步。
她皺著眉,語氣不耐:“你到底想說什麼?”
沈望舒一把將她拉至牆角,湊近她耳邊,語速極快:“計劃有變,今日絕非動手良機!日本人故意唱空城計,實則早已在外邊佈下了天羅地網,就是為了引蛇出洞。《鑒真渡海》改得很是不錯,若能藉此機會入了日本人的眼,日後接近堀川的機會多的是!”
“但到那時,靠近他身邊的機會就不可能再出現了。”林清柔猛地掙脫沈望舒的鉗製,冷聲道,“不管他在外麵佈下什麼天羅地網,但他此刻身邊無人是事實。你若不想被連累,最好是離我遠點。”
林清柔說罷,將沈望舒搡向牆壁,自己則頭也不回地往後院趕去。
“林老闆!”
沈望舒後背撞上冰冷的磚牆,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多半擦破了皮。她扶牆站穩,剛想追上去再爭取一番時,林清柔的身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通道的盡頭,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個身影——陳默。
“陳大哥……”沈望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剛才……我和林老闆……發生了一點誤會。”
她表麵強作鎮定,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陳默什麼時候來的?
他在那裏站了多久?
他聽到了多少?
她暗中觀察著陳默的神情,與往常無異,但他本就是一個內斂的人,即便看到了什麼,也絕不會顯露分毫。
陳默抬手比劃了幾下,大意是說林清柔平日並非如此,今日或許是心情不佳才推搡了她。
見他這般比劃,沈望舒緊繃的心絃才略微鬆弛。看樣子,陳默並未看到她先將林清柔堵在牆角的那一幕。
“嗯,沒事的,”沈望舒順勢道,“倒是陳大哥你,馬上就要開鑼了,怎麼還在這兒?”
陳默是鼓師,在一場戲中是除主角外的絕對核心人物,也是一場戲想要唱得出彩的靈魂所在,掌控著整場演出的節奏。
這個時候,馬上就要開唱了,他不該在這裏才對。
陳默又比劃了兩下,示意開場還有些時間,他是出來方便的。
“行,那陳大哥你快去吧!你放心,林老闆那裏我不會介懷的,先前她還幫過我呢!”沈望舒再次保證道。
陳默見沈望舒神色誠懇,不似作假,這才點頭快步離開。主要是他也沒時間耽擱了,前邊等著他過去呢!
待陳默身影消失,沈望舒整張臉都沉了下來。此刻後院已是空無一人,基本上都去了前邊的大舞台,她毫不猶豫,轉身沖向祁邵海的房間。
可當她將門推開,裏邊卻空無一人,不僅是祁紹海不知所蹤,就連剛剛才過來的林清柔也不知道到哪去了。唯有梳妝鏡前,還敞開的沒來得及收拾的油彩。
沈望舒瞬間明白了兩人的計劃:為了不讓今天下午的戲過於單調,王瑞林安排了幾齣小摺子戲備著,所以後台扮裝的人有不少。戲服一穿,臉譜一畫,到時誰還能分得清誰是誰?
林清柔多半是幫祁邵海混入了伶人之中,然後想辦法製造出讓祁邵海靠近堀川一郎的機會。
祁邵海的配槍是一把美製的柯爾特M1911,雖說理論射程為50米,但在實戰中,距離超過十五米就很難給目標造成有效殺傷了。
隻有扮作伶人,他纔有機會靠近堀川一郎,從而完成那致命一擊。
沈望舒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就差團團轉了,可她卻對即將可能發生的悲劇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