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老闆!”離開王瑞林的房間,沈望舒快步追上率先出門的嚴文生,低聲道:“您節哀。”
嚴文生頭也不回:“沒什麼好節哀的,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眼淚早就流幹了,心裏也沒什麼感覺了,無需做這兒女姿態。”
沈望舒知道對方說的是氣話。
過去她總以為悲傷就像是沼澤,一旦陷入就很難脫身,直到她得知父母犧牲這件事,她竟然發現自己並不像她想像中的那麼痛徹心扉。
一開始確實是難過得無法呼吸,但沒過多久,那種難受的感覺就消失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
再後來,接觸父母資訊的次數少了,她的生活中每天都會發生各種各樣的事,經常會將父母死亡的仇恨拋之腦後,這股情緒也隨之被冰封。
然而每一次觸及與小鬼子相關的字眼,那冰層下的毒蛇便開始噬咬她的心臟,驟然抽痛。
“嚴老闆,我以前讀過一本書,書上說,仇恨有時就像老酒,時日愈久,滋味愈烈。我尚未成家,沒有兒女,或許無法全然體會您心中的那份重量……但我的父母,同樣喪命於日本人之手,您今日說的,其實也是我想做的,隻是我人微言輕,又沒什麼本事,沒辦法做到像您這樣輕描淡寫。我會儘力說服班主,爭取讓他同意您的想法。”
過去沈望舒一直在嘗試與嚴文生拉近關係,確實也取得了不小的成效,讓這位老前輩經常給她開小灶,但沈望舒總感覺兩人之間的關係還是差了點。
而現在,直覺告訴她,真正的機會到了。
沈望舒的話成功讓嚴文生的腳步慢了下來,陽光從身後斜射而來,將他的麵孔籠罩在一片陰影中,晦暗不明,難以窺探其下的波瀾,沈望舒隻能捕捉到他用力收緊的下頜線。
身後隱約傳來徐嬌絮叨,混雜著周大強唯唯諾諾的應和,目標顯然是陳默,今日陳默的表現似乎觸碰到了徐嬌的紅線,非要說服他不可。
一種沒來由的煩躁感湧上沈望舒心頭。
她猛地甩開這些雜念,幾步追上嚴文生,將那嗡嗡的噪音隔絕在身後。
嚴文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彷彿在咀嚼她的話語,又似在權衡深不見底的深淵。
最終,他沒有再看沈望舒一眼,也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回了自己的房間。
沈望舒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深深嘆了口氣。
如今雲霓社的老班底中,大家的態度都已經非常明朗了,嚴文生是堅定的反日人士,符合沈望舒對他身份的猜測。
徐嬌和周大強,平日裏罵日本人罵得最狠,骨子裏卻仍是亂世中掙紮求生的普通人,保全自身是本能。
朱安今日的反抗猶如黑暗中迸發的火星,令人驚喜又憂心。
這個荒唐的世界就像王瑞林所說的那樣,骨氣根本沒有用,但讓她像對方一樣去規勸朱安,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間,推開窗,恰好看到徐嬌和周大強一左一右夾著垂頭喪氣的陳默走進院子。
陳默的腦袋幾乎要埋進胸口,顯然受不了那兩人連珠炮似的開導。
他那副窩囊又無奈的樣子,竟莫名沖淡了沈望舒心頭的陰霾,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一下。
誰想這點笑意竟剛好然被陳默捕捉到了。
他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向沈望舒投來無聲的求救訊號。
沈望舒心下一軟,旋即又硬起心腸,故作不見地扭開頭去。
周大強頂多是個應聲蟲,但徐嬌那張利嘴和那股較真的勁兒,她是真不想招惹。
她不僅偏開了頭,還順手將旁邊的綠植挪到窗邊,繁茂的枝葉頓時將她的身影和視線都巧妙地遮擋了大半。
透過葉片的縫隙,她看著陳默被徐嬌揪著耳朵,半拖半拽地拉進了他和周大強合住的屋子。
徐嬌的聲音隱隱傳來,顯然是覺得路上那幾句教誨不太夠,想要到屋裏好好掰正他這不上道的思想。
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回屋後,沈望舒並未休息,而是一直在關注嚴文生那邊的動靜。
如果嚴文生真是她苦苦尋覓的組織中人,在這個重要的時間節點,他不可能毫無動作。
可是,直到暮色四合,沈望舒都沒有再見到對方的身影,彷彿嚴文生一回到房中,便連同他的憤怒一起憑空消失了。
等等,消失?
沈望舒心頭猛然一跳,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
如果嚴文生真肩負著秘密使命,他的行動又怎麼可能在光天化日下進行?
這裏曾是雲霓社的老住處,嚴文生的房間位置她記得很清楚,屋後就是小巷。
想到這裏,沈望舒就坐不住了。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摸出藏在枕下的手電筒,躡手躡腳地向門口走去。
好巧不巧,沈望舒這邊剛把門推開,便聽見樓上清晰的傳來“吱呀”一聲門軸轉動,沈望舒的動作頓住。
是祁紹海?
他這個時候出去?要去哪裏?
作為軍統特工,祁紹海的任務絕不止刺殺堀川一件,他深夜外出執行其他任務再正常不過,本不值得深究。
然而,驟然聽到他的動靜,沈望舒卻忍不住想起了關於林清柔的那個令人扼腕的故事。
如果不是祁紹海,興許林清柔現在已經過上祁紹江期待的更好的生活了吧?
沈望舒猶豫了一下,收回了已經伸出一半的腳,決定跟祁紹海岔開。
雖然雙方都有著相同的目的,但總歸不是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