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很快便從祁紹海的房間裏出來了。
不出她的意料,祁紹海對這個提議沒有絲毫異議。對他而言,雲霓社的處境無關緊要,他唯一的目標就是尋找或製造刺殺堀川一郎的機會。既然沈望舒顯得胸有成竹,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看似絕佳的切入點。
但沈望舒並未直接去找王瑞林,而是稍作喬裝後便離開了丹桂大舞台,目的地是福林街——林清柔的住所。
推動刺殺堀川一郎的計劃,關鍵在於執行者。
祁紹海不用多說,剛見麵的第一天她就確認了對方軍統特工的身份。
但林清柔呢?
她如同一團迷霧。
軍統行事,有獨狼,也有搭檔,祁紹海的身份在她這裏已經暴露,如果林清柔與他是搭檔,他大可不必耍這樣的花槍。
可事實上,林清柔的立場始終曖昧不清。
她在日本人堂會上不動聲色的幫襯、關鍵時刻隱晦的提醒,這些行為讓沈望舒無法將其簡單歸類。
林清柔身上,必定有她尚未掌握的關鍵資訊。
這件事,沈望舒早就想做,無奈之前風波不斷,一樁接一樁,將她的計劃一再耽擱。
如今,堀川一郎的威脅迫在眉睫,她不能再等。
雖然林清柔偶爾會回到丹桂大舞台演出,但沈望舒要的是一個能與林清柔單獨深談的機會,而非在後台或排練場上的匆匆一麵,所以她選擇直接來到對方的住處等待。
林清柔的洋房大門緊閉,沈望舒並不著急,她在街角尋了一家視野良好的咖啡館,選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起來。
暮色渲染,沈望舒不緊不慢地用完一份新點的甜品,剛好看見林清柔乘坐一輛黃包車從咖啡館門口晃過。
待對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洋房裏,她纔不疾不徐地去前台把賬結了,穿過街道,按響了門鈴。
“誰啊?”門內傳來林清柔透著不耐的聲音。
對方剛回家,連衣服都未來得及換就被打擾,心情自然不會太好。
“林老闆,可否借一步說話?”沈望舒口中說著客套話,但人在林清柔拉開門的瞬間,已一步跨了進去。
“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說的。”林清柔蹙著眉,語氣冷淡,卻沒有趕人的意思,而是順手將因沈望舒擠入而敞開的門重新關上。
她徑直走向客廳的沙發,將自己的身體陷了進去,習慣性地掏出了香煙盒,但又遲疑地看了沈望舒一眼。
“林老闆你想點就點,我不在意這些的。”沈望舒敏銳地捕捉到她的動作,主動說道。
林清柔的手指在煙盒上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將那支已抽出一半的香煙推了回去,隨手將煙盒拋回桌麵。
“無所謂。我也不是想抽煙,隻是習慣了這個味道而已。乾我們這一行的,無論是這玩意,還是煙土,都是碰不得的。碰了,嗓子就壞了,這一行也就到頭了。”她懶懶地往後躺了下去,“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沒有事我就不能來找您嗎?畢竟您先前還指點了我一段時間。”沈望舒試圖緩和氣氛。
林清柔嘴角牽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哦?我以為我天天罵你,你都要恨死我了。”
“怎麼會?我知道您都是為我好。”沈望舒語氣誠懇。
“別給我戴高帽,”林清柔打斷她,“這我可擔待不起。我什麼時候為你好了?”
“雖然您不承認,但當初在日本人堂會上的幫忙,還有後邊的幾次提醒,都幫了我不少忙。”
“那確實是你誤會了。當初在日本人的堂會上,我隻是想藉此機會跟堀川中佐打好關係罷了。你姿色不錯,又比我年輕,我自然不能讓你留下來分了那份關注。”她的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
“好!既然您這麼說,”沈望舒步步緊逼,“那上一次宴會前的提醒呢?”
林清柔想也不想就開口道:“我隻是覺得來參加那個宴會的人都是大人物,你這樣的小角色過去隻會壞了老王的事,讓你不要想著出風頭罷了。”她似乎覺得這個解釋已足夠,再次伸手去拿煙盒。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煙盒的剎那,沈望舒直視著她的眼睛,丟擲了關鍵一擊:“那為何祁先生說,你讓他不要把我牽扯進來呢?”
時間彷彿凝固了。
林清柔的手懸在半空,身上的那一絲慵懶和不耐瞬間消失得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死水一般的沉寂。
她靜靜地看著沈望舒,看了她許久,終於再次開口道:“既然你都知道,為何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踏入?好好過你的日子不行嗎?”
沈望舒沒有直接回答這個提問,而是問出了一個她心中出現了許久的疑問:“林老闆,你之前……是不是認識我?”
這個疑問,就連她自己也有些不確定,可她實在是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理由,讓林清柔這麼護著她了。
“不認識。”林清柔的回答斬釘截鐵。
“啪嗒”一聲輕響,打火機點燃了香煙,淡淡的煙草味讓林清柔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裊裊升起的煙霧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看向沈望舒,在沈望舒再次開口前搶先截斷:“不是藉口,隻是你的心思太好懂了。這梨園,本就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可我已經來了。”
林清柔將香煙舉至眼前,彷彿欣賞般看著裊裊升起的輕煙。
她忽然不想再繞圈子了,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說吧,你到底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麼?”
沈望舒也不客氣,直截了當地問道:“林老闆,你能告訴我你和祁紹海是什麼關係嗎?”
林清柔挑了挑眉,語帶玩味:“怎麼?我和他是什麼關係對你很重要?有影響?”她將問題拋了回來。
“沒有直接影響,”沈望舒坦然道,“但這會決定我接下來對他該持何種態度。”
“既然你與他有聯絡,為何不直接去問他?反倒要來問一直對你沒什麼好態度的我?”
“多少有一些猜測,但不能完全肯定。”沈望舒坦言,“祁先生這個人,城府深沉,言語虛實難辨。我信不過他嘴裏的話。”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真誠地看向林清柔,“比起他,我更願意相信你告訴我的事實。”
“嗬!”林清柔輕笑了一聲,“我林清柔混跡江湖直到今天,還從未聽過誰說我可信的話,你是第一個。旁人恨不得離我遠點,生怕離得近了招惹麻煩。”
“瞭解一個人不能光聽他說了什麼,得看他做了什麼。”沈望舒道,“起碼在我經歷的每一件事裏,無論您嘴上如何刻薄,您的行動都是為我好的。”
林清柔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顫,煙灰簌簌落下:“祁紹海聽到你這話,怕是要傷心了。聽說不久前,他才幫了你一個大忙。”
“那不過是一筆交易罷了。”沈望舒語氣平淡,“祁先生那個人,我看不懂。而且他的身份,也太特殊,我不敢信。”
“他身份特殊,你不敢信……難道我的身份,在你眼中就不特殊?你就敢信了?”林清柔直勾勾地看著沈望舒的眼睛。
沈望舒毫不膽怯地對視過去:“隻要您說,我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