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照常進行,嚴文生為了能讓日本人眼前一亮,一整天都在打磨院裏亮相時的小細節,未曾出門。
傍晚時分,班主王瑞林卻鼻青臉腫,一瘸一拐地回到了院子,臉上還帶著怒氣。
“師父,您這是怎麼了?”朱安第一個跑過去扶住了他,擔心問道。
其他人也立刻圍攏上來,臉上全是關切。
“班主,您這傷看著挺嚴重的,也不知道有沒有內傷,要不去醫院看看吧?”沈望舒看王瑞林這狼狽的模樣,建議道。
王瑞林疼得齜牙咧嘴,撐著徒弟的肩膀,擺了擺手道:“沒事,我又不是那大戶人家的少爺,以前練功的時候沒少受傷。我身上就是些皮肉傷,骨頭沒斷,用不著去醫院。”
啞巴陳默急得在旁邊“啊啊”直叫,雙手用力比劃著。
周大強心領神會,貼心幫他翻譯:“啞巴問您,是不是金常在帶人乾的?這幫下三濫!要不要大傢夥兒抄傢夥給您報仇去!”
“都給我消停點,現在是關鍵時刻,別想這些有的沒的!”王瑞林忍著痛,語氣異常嚴厲,“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排好《霸王別姬》,一個音、一個步子都不能錯!別在日本人麵前丟了麵!這纔是頂頂重要的!要是因為幫我報仇傷了,影響的是我們整個雲霓社的前途!都給我記住咯!”
“那總不能讓您白白被打吧?”徐嬌憤憤不平,“您代表的也是咱們的臉麵。若是碎了牙往肚裏吞,連個屁都不敢放,別人怎麼看我們?還不都當咱們是軟柿子,誰都能來捏兩把?
“就是!”周大強附和道,“這口氣我反正是咽不下去!要不……找林老闆幫幫忙?林老闆認識的人多,路子廣,隨隨便便就能收拾這幫小癟三。”
“不行,這件事不能告訴林老闆!”王瑞林不容置疑地拒絕道,“我們已經麻煩清柔很多次了,若是每次都找她幫忙,還要我這班主做什麼?當初雲霓社能在上海灘立足,風裏雨裡闖過來,我王瑞林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麵糰!這點場麵,我還撐得住!這件事我來處理就行。你們這幾天都給我警醒點,不要出門,就在院裏安心排戲就好。聽見沒有?”
“是!”眾人見他態度堅決,隻得壓下怒火應道,但眼神裡憋屈卻並未散去。
朱安和徐嬌攙扶著王瑞林回了屋。
晚上,王瑞林在朱安的幫助下,用熱水和僅有的草藥簡單處理了一下身上的淤青和擦傷就又離開了,步履雖然蹣跚,背脊卻挺得筆直。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但大概過了兩個小時的樣子,他帶了二三十個凶神惡煞的壯丁回來,個個膀大腰圓,腰間鼓鼓囊囊的,別著傢夥,一看就知道是某個場子的打手。
他們沉默地杵在院門外,那無形的肅殺之氣嚇得左鄰右舍紛紛緊閉門戶,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王瑞林的目光在院子裏一掃,落在了正在水井邊洗衣服的沈望舒身上,她上次在巡捕房表現讓他印象深刻,開口道:“小沈,先別洗了,你比較機靈,那個衣服晚點回來洗,現在先陪我走一趟吧!”
“好。”沈望舒放下手中的衣物,擦了乾手。
王瑞林這樣子看起來就像是要去進行幫派火拚的,她這“機靈”能派上什麼用場?
但他帶著這麼多人,安全肯定沒有問題,所以沈望舒答應得乾脆。
一群人不再多言,浩浩蕩蕩地出了院門,朝著碼頭的方向走去。
碼頭,一個麵積不大的倉庫。
十來個人圍在一張不大的四方桌前,喝酒的喝酒,打牌的打牌,好不瀟灑。
金常在赫然在其中,坐在首位的是一名留著絡腮鬍、眼神兇悍的中年男人。
他們一邊吆五喝六地玩著,一邊口齒不清地閑聊:“金哥,兄弟們守了一天,連嚴文生那龜孫兒的影子都沒見著,不過咱們把那個姓王的老東西狠狠打了一頓,給您出了口氣!明天一早,我再帶幾個得力的兄弟過去蹲著,那嚴文生以前天天往百樂門那種銷金窟跑,我就不信他能忍得住當縮頭烏龜!”
“幹得好!這是賞你的!”金常在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從麵前壓著的一大疊鈔票裡抽出一張,隨手扔在了那個邀功的小弟身上。
那名小弟喜笑顏開,慌忙接住差點滑落的鈔票,點頭哈腰地連連謝賞:“謝金哥!謝金哥!”
但也有那種心思細膩,膽子小的,猶猶豫豫地開口:“不過……金哥,那姓王的不是說他們接下來要給日本人唱戲麼?咱們這麼乾……不會……不會得罪日本人吧?”
金常在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罩上了一層寒霜。
他猛地站起身,一腳狠狠踹在那個多嘴的小弟身上,罵道:“放你孃的屁!你以為老子跟你一樣沒腦子?不調查清楚就隨隨便便得罪人?那雲霓社破落成那樣,跟日本人可脫不了乾係!就算他們現在重新抱上了日本人的大腿,能認識多厲害的角色?八成是那種大頭兵!咱豪哥的老大可是正兒八經給日本人做事的大佬!能怕他雲霓社這條小泥鰍?再說了,”他環視一圈,聲音帶著狠厲,“他姓王的敢看不起豪哥,咱們隻是打了他們一頓,又沒要他們的命,就算這事捅到日本人麵前,咱們也站得住腳!懂嗎?”
“可咱們隻是打他們一頓……會不會太便宜他們了?”角落又有人帶著酒意,惡念被無限放大。
“那肯定是便宜他們了!”金常在陰惻惻地哼了一聲,“不過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先打一頓,給他們一個教訓。尤其是那個嚴文生,他是唱主角兒的,要是因為身上帶傷,在日本人的堂會上出了醜……”他嘴角勾起殘忍的笑意,“到時都不用臟咱們的手,自有日本人收拾他!要是他沒出醜……”
金常在說到這裏,轉而看向那個一直沉默喝酒的絡腮鬍男人,帶著請示的意味,“等堂會一結束,日本人哪還會記得這種小戲班子?到時咱們再好好收拾他們,讓他們知道知道,咱們豪哥,不是誰都能惹的!”
絡腮鬍男人聞言,依舊沒說話,隻是從喉間發出沉悶的“嗯”聲,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仰頭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