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不知道林清柔對陳默是個什麼想法,但可以確定的是,林清柔對他絕無男女之情。
自始至終,林清柔接近堀川一郎並策劃行動,其核心目的隻是為了替慘死的愛人祁紹川復仇。
她未曾料到的是,作為祁紹川兄弟的祁紹海,在她落入日本人手中後會如此決絕地對她痛下殺手。
“陳大哥,有些事情不是我們想怎樣就能怎樣的。先不說林老闆那麼好的機會都沒辦法殺死堀川一郎,如今對方經歷過兩次刺殺,麵上雖然不顯,但心裏對我們肯定是有了防範,再想找到那樣的機會,很難。”
陳默沉默著,就這麼靜靜的看著沈望舒。
沈望舒無奈搖頭:“陳大哥,你說你這是何必呢?為了林老闆,你犯不著把自己也搭進去。日子總得向前看,不可能說林老闆不在了,你這日子也不過了,你說是吧?”
“這是……她的遺願。”陳默費力地用手語表達著自己的意思,“我想……替她……完成……最後的心願……哪怕……她心裏……從未……有過我。”他眼中是化不開的哀傷。
“陳大哥,你這又是何苦……”
沈望舒話未說完,便見陳默小心翼翼地從懷裏取出一個用手帕包裹的物件。他一層層掀開手帕,露出裏麵一條儲存得極好的精緻女子手鏈來。
他將手鏈輕輕放在桌上,用手語繼續講述:“你們……總說我隻敢在心裏想,不敢告訴她……其實我說過的……很早……很早以前……大家都以為她被那個男人拋棄的時候……那時的我不知哪來的勇氣……覺得那個男人走了……我就有了機會……所以我用攢了很久的錢……買了這條手鏈……希望她能接受我……”
“後來……她……?”沈望舒輕聲問。
“她拒絕了。”陳默的手勢慢了下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她沒有嘲笑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沒覺得……我的喜歡是侮辱……隻是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她和那個男人相識的故事……”
想要用手語完整地講出一個故事太難了,沈望舒也是半蒙半猜地,才瞭解完了全部。
那是一個俗套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故事裏的富家公子並沒有嫌棄林清柔戲子的身份,很快便與她一同墜入了愛河。
他會約她出去散步,他會教她讀書,還會跟她講一些過去從來沒有人給她講過的道理。
直到……日本人的到來。
“林老闆跟我說……我對她不是真正的喜歡……她隻是碰巧在那個時間碰巧幫助了我……她說無論是誰在那個時候出現……我都會喜歡上那個人……”陳默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但是我知道,不是這樣的……幫助過我的人有很多,但我真正想要一輩子想要在一起的,隻有她一個……我看著她和那個男人接觸,我看著她一點點變成後來大家都不喜歡的樣子……我其實……什麼都知道……但是我不敢……我不知道被拒絕之後,應該用什麼樣的身份再去靠近她……直到她死去,她也沒告訴其他人,我曾對她表達過喜歡……
徐嬸說得對……我與林老闆之間的距離並不隻是魚和飛鳥……尤其是在我開始識字,開始讀書之後……我才明白我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我知道,就算沒有後來的事,我們之間也不可能……但這些日子裏,每當夜晚降臨,每當我閉上眼睛,她臨死前的模樣都會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會想,如果日本人沒有打進來該有多好?我便不會生出那不切實際的幻想,不會聽她說那個故事,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沈小姐,我知道你和他們有著同樣的目的,你不願日本人入主我們的國家。
眼前,我們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無論是不是楊先生,日本人都會讓這出《鑒真渡海》唱下去,那時,便是我們的最後一次機會。
不需要你親自動手,到時我來,我隻希望我動手之後,不會把班子牽連進去。你有過這樣的經驗,我相信你能夠把這件事處理得很好……”
沈望舒看完陳默這漫長而沉重的手語表達,內心湧起一陣強烈的無力感。
原來陳默來找她,並非真的需要她幫忙策劃或動手,而是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清楚自己成功的渺茫,唯一所求,便是在他行動之後,她能運用之前的經驗,儘力保全雲霓社不被牽連。
問題是這個請求她還沒辦法不答應。
“這件事,你先不要著急,我們必須從長計議。”
從陳默的敘述來看,他顯然早已洞悉林清柔的秘密行動,隻是選擇了沉默守望。
如今林清柔的死徹底點燃了他,與其讓他獨自蠻幹,徒然犧牲,不如……將他納入自己的考量。
至少,這樣或許能避免無謂的傷亡,並為那渺茫的“最後機會”增添一絲可控性。
沈望舒陷入了長久的沉思,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各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