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邊境,平陽城。
這座號稱“南來北往第一關”的雄城,此刻正沐浴在黃昏燥熱的風沙裏。高聳的灰黑色城牆如同一條疲憊的巨蟒,匍匐在大地上,默默承受著歲月的侵蝕。城門口車馬喧闐,各色人等魚貫而入,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的腥臊、汗水的酸腐,還有遠方大漠吹來的塵土氣息,混合成一種獨屬於邊陲重鎮的、粗糲而鮮活的生命力。
趙子羽,或者說,此刻的他更像一個叫作“趙老蔫”的山野藥農,正隨著人流,艱難地挪進這座巨大的城池。他頭上那頂破舊的氈帽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布滿幹裂皺紋的下巴和一雙看似渾濁無神、實則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那件寬大、打著重重補丁的舊衣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更顯得他身形佝僂,步履蹣跚。每走一步,胸口那團該死的火毒就灼燒一下,牽扯著四肢百骸都隱隱作痛,但他死死咬著牙,將那痛楚和幾乎衝口而出的咳嗽硬生生咽迴肚子裏。
“平安客棧……”
他在心裏默唸著這個名字,目光掃過街道兩旁林立的店鋪招牌。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處看起來還算規整,但絕不惹眼的客棧門前。客棧的旗幡在風中懶洋洋地飄著,木質門板有些年頭了,上麵滿是風雨剝蝕的痕跡。就是這裏了,不起眼,人流量大,便於隱藏,也便於觀察。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更加複雜濃烈的氣味撲麵而來:汗味、酒氣、劣質煙草味、馬糞的騷味,還有大鍋燉煮的油膩食物氣息,混雜在一起,幾乎形成實質的衝擊。大堂裏喧鬧得像個集市。幾桌敞著懷、大聲劃拳的彪悍鏢師,角落裏低聲交談、眼神精明的行商,獨自踞坐一隅、抱著刀劍沉默不語的江湖客,還有幾個穿著打扮明顯異於中原人士、麵板黝黑的南疆來人……形形色色,魚龍混雜。
趙子羽像一片無聲的落葉,貼著牆邊,悄無聲息地挪到櫃台前。客棧老闆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幹瘦男人,一雙小眼睛躲在厚厚的眼袋後麵,正劈裏啪啦地撥弄著算盤珠子,透著一股子刻薄算計。
“住店。”趙子羽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老闆抬起眼皮,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爛行頭和空空如也的藥簍上停留了一瞬,懶洋洋地道:“上房一百文,通鋪三十文,熱水另算。”
“通鋪。”趙子羽沒有絲毫猶豫,從懷裏摸出幾塊最小的碎銀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櫃台上。那動作,帶著底層人特有的、對錢財的珍惜和謹慎。
老闆用指甲縫裏滿是黑泥的手指掂了掂銀子,隨手扔進抽屜,丟過來一個油膩的木牌:“丙字七號鋪,自己找去。熱水晚點夥計送,一次五文。”
趙子羽接過木牌,微微點頭,依舊是那副木訥怯懦的樣子,轉身走向通往通鋪的狹窄走廊。他的背影在喧囂的人群中顯得那麽格格不入,那麽微不足道,彷彿一滴水匯入了渾濁的河流。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櫃台後的老闆,那雙原本渾濁的小眼睛裏,卻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精光。他停下撥算盤的手,看著那個佝僂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若有若無地向下撇了撇,低聲咕噥了一句:“又一個走投無路的……這世道……”
通鋪房間比想象中更擁擠、更汙濁。大通鋪上淩亂地堆著散發著黴味的被褥,空氣中彌漫著腳臭。趙子羽找到那個靠牆的、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位置,將幾乎空了的藥簍放在床頭,自己則蜷縮著坐下,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這個位置,既能觀察到整個房間的入口和大部分情況,又不易被他人注意。
他並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從懷裏摸出一個硬邦邦的粗麵餅子,小口小口地啃咬著。目光,卻如同最靈敏的探針,透過通鋪房間虛掩的門縫,投向外麵喧囂的大堂。
他在觀察。觀察那些高聲談笑的鏢師,看他們太陽穴是否隆起,手上是否有常年握兵器的老繭;觀察那些行商,聽他們交談的內容,是純粹的生意經,還是夾雜著某些敏感的資訊;觀察那些獨行的江湖客,感受他們身上若有若無的氣場,判斷其危險程度。他甚至在心裏默默計算著大堂到後廚的距離,到馬廄的路線,客棧有幾個出入口,窗戶是否牢固……這是多年殺手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即使重傷瀕死,也無法磨滅。
“岩鬆大哥說的幾種主藥,這平陽城的大藥鋪或許能有,但那價格……”趙子羽一邊機械地咀嚼著食物,一邊在心中盤算。壓製火毒、續接筋骨的非是凡品,以他如今的身家,恐怕連一劑都配不齊。而且,大量購買這等藥材,極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麻煩,到處都是麻煩!他感覺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夜幕漸漸降臨,客棧裏的喧囂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為更多晚歸客人的入住而更加熱鬧。劃拳聲、笑罵聲、跑堂夥計尖利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在這片嘈雜的掩護下,一些細微的、不和諧的聲音,卻如同針尖般刺入趙子羽異常警覺的耳中。
他似乎聽到,隔壁房間有壓得極低的、斷斷續續的交談聲,隱約捕捉到“貨”“關卡”“打點”之類的字眼。走廊盡頭,有輕微的、不同於尋常客人的腳步聲響起,節奏穩定,落地極輕,顯示出主人不俗的輕功底子。
風雨欲來!
趙子羽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平安客棧”,果然一點都不平安!它就像風暴來臨前看似平靜的海麵,底下卻早已暗流洶湧!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暴露,還是僅僅因為重傷下的敏感多疑。但他不敢賭!任何一個疏忽,都可能萬劫不複!
就在這時,通鋪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個看起來機靈甚至有些油滑的年輕夥計,提著一壺熱水走了進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客官,您要的熱水來啦!五文錢!”
夥計嘴上說著,眼睛卻像是不夠用似的,飛快地掃過趙子羽的臉,掃過他床頭的空藥簍,掃過他放在身側的那把不起眼的柴刀,最後,目光落在趙子羽因為強行壓抑咳嗽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客官,您這是……身子骨不大爽利?”夥計放下水壺,看似關切地問道,“看您這打扮,是進山采藥的?這年頭,山裏可不太平啊,聽說還有吃人的大蟲呢!您從哪個山頭過來的?收獲咋樣?”
一連串的問題,看似隨意閑聊,卻處處透著打探的意味。
趙子羽心中警鈴大作!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佝僂的身體都在顫抖,臉上那偽裝出的蠟黃色都透出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他一邊咳,一邊艱難地抬起手,擺了擺,示意自己說不出話,然後又指了指喉嚨,搖了搖頭,發出“嗬嗬”的沙啞氣音。
那夥計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咳嗽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閃過一絲嫌惡,但很快又被那虛假的笑容掩蓋:“哎呀,客官您病得不輕啊!可得好好瞧瞧郎中!我們平陽城‘濟世堂’的劉大夫,醫術那可是頂呱呱!”他嘴上說著,眼睛卻依舊在趙子羽身上逡巡。
趙子羽隻是搖頭,用手比劃著,表示自己沒錢看大夫,歇歇就好。他掏出五文錢,顫巍巍地遞給夥計。
夥計接過銅錢,在手裏掂了掂,終於不再多問,隻是笑道:“那您老好好歇著,有啥事盡管吩咐!”說完,轉身走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趙子羽劇烈的咳嗽聲戛然而止。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息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不是因為病痛,而是因為剛才那番看似尋常卻兇險萬分的試探。這夥計,絕不僅僅是好奇!是客棧老闆的指使?還是……另有所圖?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耳畔,窗外風聲嗚咽,彷彿無數冤魂在哭泣。客棧內,各種聲音依舊嘈雜,但在他聽來,卻彷彿隱藏著無數危險的訊號。
必須盡快恢複視力!哪怕隻是一絲!趙子羽艱難地盤膝坐好,嚐試著按照逍遙派基礎心法,引導體內那微弱得可憐的真氣,去衝擊、安撫那團盤踞在胸口要穴的灼熱火毒。真氣執行如同蝸牛爬行,每前進一分,都伴隨著經脈撕裂般的劇痛。火毒頑固地抵抗著,灼熱的氣息反噬而上,讓他喉頭腥甜不斷。
不行!還是太勉強了!他現在的身體,就像一個布滿裂紋的瓷器,稍一用力,就可能徹底崩碎!
“王道權……平陽城……”這兩個詞在他腦海中反複盤旋,交織著刻骨的仇恨和沉重的壓力。仇人可能近在咫尺,而自己卻如同廢人!這種無力感,比火毒的灼燒更加令人痛苦!
夜深了,客棧裏的喧鬧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夢囈。但趙子羽卻毫無睡意。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警惕的光芒。懷裏的那枚盤龍玉佩,隔著粗糙的衣物,傳來一絲微弱的涼意。岩鬆大哥……這玉佩……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它和這座危機四伏的平陽城,和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究竟有沒有關聯?
思緒紛亂如麻。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一陣陣襲來,衝擊著他緊繃的神經。他隻能依靠頑強的意誌力死死支撐,不敢有片刻鬆懈。因為他知道,在這看似平靜的夜晚,危險可能隨時降臨!這“平安客棧”,就是風暴之眼!而他,正處於這風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