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下挪動,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斷腿處傳來的劇痛幾乎要撕裂熊淍的神經,左臂的麻痹感越來越重,胸口沉悶得像是壓著一塊巨石。冰冷的汗水混著之前河水的潮濕,讓他渾身冰冷,牙齒忍不住咯咯作響。
但他不敢停。求生的本能和救嵐的執念,是支撐他這具殘破身軀的唯一力量。
那段從落葉堆到廢棄柴房的距離,不過十幾米,卻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他的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劇烈地搖擺,耳邊甚至開始出現嵐細微的、帶著哭腔的呼喚……
“熊淍哥哥……”
不!不能倒下!嵐還在等著他!
他猛地一咬舌尖,尖銳的刺痛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終於,他的手指觸碰到了那扇虛掩的、布滿蟲蛀痕跡的木門。
吱呀!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響動,門被推開了一條剛好容他擠進去的縫隙。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黴變的氣味撲麵而來。
屋內光線極其昏暗,隻有幾縷微光從破損的窗紙窟窿裏透進來。到處堆滿了破舊的雜物、斷裂的桌椅、散亂的廢舊農具,上麵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蜘蛛網。
這裏似乎已經被遺忘很久了。
熊淍艱難地挪進屋,用後背抵著門,將其輕輕合上。他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如同離水的魚。脫力和虛脫感排山倒海般襲來,他幾乎要直接暈過去。
不行!還不能暈!
他強迫自己睜大眼睛,迅速打量這個臨時的藏身之所。角落裏有一堆相對幹淨些的、不知用作何用的幹燥稻草。他爬過去,將自己深深埋進草堆裏,冰冷的身體才感受到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稍微安定下來,身體各處的傷痛便更加鮮明地昭示著存在。斷腿腫得嚇人,顏色發紫,必須固定。左臂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周圍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黑色,麻痹感已經蔓延到了手肘。還有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擦傷、撞傷,都在火辣辣地疼。
他撕下身上還算幹淨的裏衣布料,用能找到的兩根相對筆直的木棍,咬著牙,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將自己的斷腿粗略地固定起來。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幾次差點昏厥過去。
處理完腿傷,他已經幾乎虛脫,癱在草堆裏,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外麵,王府的喧囂似乎隱隱約約傳來。
貴客……王府的忙碌……守衛的空虛……
這些資訊在他腦中盤旋。機會就在眼前,可他現在的狀態,別說去秘獄探查,就是走出這間柴房都難如登天。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焦灼感啃噬著他的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漸漸亮了一些,透過窗紙的破洞,能看到灰白色的天光。
熊淍靠在草堆上,半昏半醒。傷口的疼痛、身體的冰冷和極度的疲憊交織在一起,讓他無法真正入睡,意識始終漂浮在痛苦的淺灘。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遠處喧囂的腳步聲!
很輕,很謹慎,正朝著柴房而來!
熊淍瞬間驚醒,全身肌肉繃緊,右手猛地握住了身邊一根一頭被削尖了的、廢棄的鐮刀木柄!心髒狂跳起來。
是追兵?是那個吃人的怪物護衛找來了?還是王府巡邏的守衛發現了血跡?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
熊淍屏住呼吸,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眼睛死死盯著那扇薄薄的木門。他已經做好了拚死一搏的準備!
咯噔。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碰撞的細響。不是鎖頭被撬的聲音,更像是……什麽東西被輕輕放在了門邊的地上?
緊接著,那腳步聲又響了起來,卻是在迅速遠去,很快消失不見。
走了?
熊淍緊繃的神經不敢有絲毫放鬆。他保持著高度警惕,凝神細聽了很久,外麵除了遠處的嘈雜,再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響。
又等了半晌,他終於按捺不住,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門邊,透過一道寬大的門縫,向外望去。
門外空無一人。
但他的目光落下,瞳孔猛地一縮!
門邊的地上,放著一個用普通粗布包裹著的、小小的東西。
那是什麽?
陷阱?誘餌?
熊淍的心髒怦怦直跳。他猶豫著,觀察了四周很久,確認沒有任何埋伏後,才極度謹慎地,用那根尖木柄,輕輕地將那個布包撥了進來。
布包入手很輕。他屏住呼吸,用木柄尖端小心翼翼地挑開。
裏麵既沒有機關,也沒有毒藥。
隻有兩個還帶著微微體溫的白麵饅頭,一小瓶散發著淡淡草藥味的金瘡藥,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最普通的草紙。
熊淍愣住了。
是誰?是誰會給他送來這些?
他猛地再次撲到門縫邊,向外望去,外麵依舊空蕩蕩的,早已沒了人影。隻有遠處王府為迎接貴客而忙碌的喧囂,隱隱約約,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收迴目光,心情複雜地撿起那張草紙,展開。
紙上用燒剩下的木炭,潦草地畫著一幅極其簡單的地圖。線條粗糙,卻清晰地標出了他現在大概的位置,一條看似通往王府更深處,極可能就是秘獄方向的、隱蔽的路徑,並在路徑旁標注了兩個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字:水牢。
而在路徑的盡頭,畫著一個簡單的圈。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文字。
這突如其來的援助,讓熊淍的心髒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攫住。是友非敵?可在這龍潭虎穴般的王府,誰會在暗中幫助他這樣一個奴隸出身、被四處追捕的“叛徒”?
是師父安排的人?還是……王府內部,另有對王道權不滿,或者與熊家、趙家有所牽連的人?
無數的疑問盤旋在腦海。
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食物、藥品,還有這條可能通往秘獄、通往嵐所在之處的路徑!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把,再次熊熊燃燒起來!雖然依舊微弱,卻足以驅散冰冷的絕望!
他抓起那個白饅頭,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食物下肚,一股暖意升起,稍微驅散了些許寒冷和虛弱。他又小心翼翼地給左臂的傷口敷上金瘡藥,一股清涼的感覺暫時壓下了火辣的疼痛。
做完這一切,他感覺體力恢複了一些,至少有了行動的能力。
他再次拿起那張粗糙的地圖,目光死死盯住路徑盡頭的那個圈,還有旁邊那兩個字:水牢。
嵐……會不會就被關在那裏?那個圈,又代表著什麽?是終點,還是……陷阱?
未知的危險如同濃霧般彌漫在前路。
但熊淍的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無論前方是什麽,他都必須去!這或許是救出嵐的唯一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將地圖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挪到門邊,再次確認外麵安全後,小心翼翼地推開柴房的門。
外麵天色更亮了些,但依舊陰沉。王府遠處的喧囂聲似乎達到了一個**,鼓樂聲、喧嘩聲隱隱傳來,看來那位神秘的“貴客”已經抵達!
王府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一定都集中在前廳!
就是現在!
熊淍咬著牙,忍著劇痛,憑借著地圖的指引和記憶中對王府模糊的佈局印象,拖著重傷的身體,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王府後院複雜交錯的陰影和小道之中。
他避開偶爾走過的仆役,利用假山、樹木和廢棄的廊柱作為掩護,一點一點地朝著地圖指示的方向挪動。
越往裏走,守衛果然明顯稀疏了很多。偶爾遇到一兩個,也是心不在焉,伸著脖子往前院方向張望,低聲議論著那位貴客的排場和身份,根本沒人留意到陰影中艱難移動的熊淍。
希望越來越大。地圖示注的路徑非常隱蔽,多是無人打理的小徑和廢棄的庭院迴廊。
終於,他穿過一片荒蕪的、枯藤纏繞的園林,眼前出現了一排低矮的、用巨大青石壘砌而成的建築。建築隻有少數幾個狹小的、裝著鐵柵欄的透氣窗,透出一股陰森冰冷的寒意。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潮濕腐臭的氣味。
這裏的氣息……和他逃出來的那條秘道深處的味道,有幾分相似!
地圖的指示沒錯!這裏很可能就是王府秘獄的入口之一!
他的目光迅速搜尋,很快鎖定了地圖上標注的那個入口:一個半埋在地下的、看起來像是排放汙水的狹窄通道入口,外麵雜草叢生,極其隱蔽。
入口處的鐵柵欄……竟然被人用利器破壞了一個可供一人鑽入的缺口!斷口還很新!
熊淍的心跳驟然加速!那個送地圖和藥品的人,不僅給了他資訊,還提前為他打通了入口?!
這人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如此不計代價地幫他?!
巨大的疑問和強烈的不安再次湧上心頭。但此刻,他已經沒有退路。
他迴頭望了一眼前院的方向,那裏的鼓樂喧天似乎與他無關。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腐臭味的空氣,不再猶豫,俯下身,艱難地從那個缺口,爬進了那條幽深、冰冷、散發著絕望氣息的甬道……
甬道內部比想象中更加陰暗潮濕,石壁上布滿滑膩的苔蘚,隻有遠處牆壁上間隔很遠纔有一盞如豆的、昏黃油燈,投下搖曳不定、鬼影般的光暈。
這裏靜得可怕,隻能聽到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爬行時摩擦地麵的聲音,以及……隱約從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水聲?和……鐵鏈拖動的冰冷聲響?
他的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嵐……你會在這裏麵嗎?
他沿著冰冷的石壁,一點一點地向深處挪動。甬道兩旁是一個個緊閉的鐵門,門上隻有一個小小的窺視孔,如同無數隻冷漠的眼睛。
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隻能一個個地,艱難地湊近那些窺視孔,向內望去。
大部分牢房都是空的。偶爾有幾間,裏麵關著的人也是目光呆滯,形銷骨立,如同沒有靈魂的軀殼,對他的窺視毫無反應。
越往裏走,那股潮濕陰冷的氣息越重,水聲和鐵鏈聲也越發清晰。
終於,他來到了甬道的盡頭。前方是一個向下的轉角,水聲正是從下麵傳來。而轉角處的第一間牢房,那扇鐵門似乎比其他的更加厚重,門上的鎖鏈也更加粗大。
一股莫名的心悸驅使著熊淍,他拖著身體,湊近了那扇門上的窺視孔。
牢房內光線極其昏暗,借著一盞掛在對麵牆壁上的、幾乎要熄滅的油燈,他能看到大半個牢房竟然浸泡在渾濁發綠、散發著惡臭的汙水裏!
而在汙水中央,立著一根石柱。
石柱上,用數根粗大得令人心寒的黑色鐵鏈,鎖著一個纖細的、低垂著頭的身影!
那身影渾身濕透,黑色的長發淩亂地黏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一動不動,彷彿早已失去生機。破舊的衣衫下,隱約可見交錯的新舊傷痕。
雖然看不清麵容,雖然那身影比記憶中更加瘦弱不堪……
但那種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如同最鋒利的針,瞬間刺穿了熊淍的心髒!
是嵐!真的是嵐!
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如同海嘯般瞬間衝垮了熊淍的理智!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撞開那扇門!
“噠……噠……噠……”
一陣清晰、沉穩、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突然從他剛剛經過的幽暗甬道另一端,由遠及近地傳來!
在這死寂的、如同墳墓般的水牢深處,這腳步聲顯得格外突兀,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熊淍的身體瞬間僵住,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怎麽會有人來?
而且聽這腳步聲,從容不迫,目標明確……絕非普通的巡邏守衛!
是陷阱?!那個送地圖的人,最終的目的,是為了將他引到這裏,一網打盡?!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昏黃的燈光下,一個被拉長的、扭曲的影子,緩緩從轉角處投映過來……
熊淍猛地迴頭,背緊緊貼著冰冷濕滑的石壁,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劇烈收縮。
他無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