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黏稠沉重,像一鍋熬糊了的瀝青,死死糊住天地。熊淍背著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跋涉在沒頂的泥沼裏。背後那道地獄縫隙透出的微光,早就被濃墨般的夜色吞得渣都不剩。隻有胸口一點微弱的暖意,是那枚緊貼肌膚的玉佩碎片,成了這無邊寒夜裏唯一活著的坐標。
嵐的身子更冷了,冷得透骨。隔著幾層單薄的破衣爛衫,那股寒氣依舊針一樣紮進熊淍的皮肉,順著骨頭縫往裏鑽。她細弱的呼吸噴在他後頸,帶著冰碴似的碎響,每一次都讓他心頭跟著一縮。她沒再醒過,也沒再囈語,像一具精緻卻毫無生氣的冰雕。
“嵐……撐住……”熊淍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破碎在呼嘯而過的夜風裏,“快了……就快出去了……”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腳下是嶙峋的怪石和盤結的樹根,根本無路可走。他隻能憑著一點模糊的星鬥方位,還有骨子裏那份近乎野獸的求生本能,朝著林木更密、山勢更深的地方,跌跌撞撞地挪。
汗水混著背上傷口滲出的血水,黏膩膩地糊了一身。每一次邁步,斷裂般的痛楚就從腳底一直炸到頭頂,眼前陣陣發黑。他死死咬著牙關,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竟成了支撐意誌的另一種力量。
就在他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腳步虛浮得快要栽倒時,前方陡峭的山坡下,隱隱傳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獸吼。
是哭聲。
壓抑的,破碎的,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的嗚咽,還有……鞭子撕裂空氣的炸響!
“啪!”
一聲脆響,緊接著是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
熊淍渾身的血瞬間凍住!他猛地刹住腳步,後背緊緊貼上一塊冰冷的巨石,屏住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借著東方天際那一點點慘淡的灰白,向下望去。
山坡下,一條崎嶇的、被踩踏出來的泥濘小徑上,蜿蜒著一條長長的、蠕動著的隊伍。
是人。
全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他們被粗糙的麻繩拴著手腕,一個連著一個,如同牲口般被驅趕著。幾個穿著深色短褲、腰挎鋼刀的漢子兇神惡煞地圍在隊伍兩側,手裏揮舞著浸了油的皮鞭。動作稍慢一點,那鞭子就毫不留情地抽下去,在破爛的衣衫上留下更深的裂口,帶起一片血肉模糊。
空氣中,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隨著晨風飄了上來。那是……皮肉燒焦的糊味!混合著血腥、汗臭和泥土的腥氣,濃烈得令人作嘔。
熊淍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這場景,這氣味……太熟悉了!刻在骨子裏的恐懼和屈辱瞬間翻湧上來,幾乎將他淹沒!
九道山莊!
王屠!
那些被驅趕的,是奴隸!和他過去一樣地奴隸!
他猛地縮迴頭,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劇烈喘息,冷汗瞬間浸透了本就濕冷的衣衫。怎麽會在這裏撞上王屠的人?難道那個地獄般的秘獄出口,竟然離九道山莊的勢力範圍如此之近?還是說……這根本就是王屠另一處不為人知的秘密據點?
“動作快點!磨磨蹭蹭找抽是不是!”坡下傳來看守粗暴的吼叫,伴隨著又一聲鞭響和慘嚎,“今天這‘新印’烙不完,誰也別想歇著!王爺可等著看這批‘貨’呢!”
王爺?王道權?!
熊淍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怒火轟地一下從腳底直衝頭頂!原來這些奴隸,最終的去處,竟是那個偽善王爺王道權的魔爪之下!去做那生不如死的“藥人”?還是別的什麽更可怕的勾當?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嫩肉裏。身體裏殘存的力量在憤怒的催動下開始沸騰、燃燒!他恨不能立刻衝下去,用牙齒撕碎這些爪牙!
可……
背上嵐冰冷僵硬的觸感,如同一杯冰水,瞬間澆熄了他那點剛剛燃起的衝動火焰。
嵐還在背上!她昏迷不醒,寒氣侵體,隨時可能徹底熄滅!他衝下去,隻能是送死,是把她也拖進萬劫不複的深淵!
理智和怒火在他腦中瘋狂撕扯,像兩頭發了狂的野獸。他痛苦地閉上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不能……現在還不能……
就在這時,坡下看守的對話再次飄了上來,帶著一種殘忍的戲謔。
“嘿,疤臉劉,聽說昨兒個跑的那兩個小崽子,還沒逮迴來?”一個粗獷的聲音問。
“媽的,晦氣!”另一個聲音啐了一口,帶著火氣,“一個半死不活的小丫頭片子,一個半大毛小子,能從秘獄裏鑽出來,真他娘邪了門了!上麵發了狠話,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特別是那丫頭,‘寒月’啊!王爺點名要的‘藥引’!要是找不迴來,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寒月”?王爺點名要的“藥引”?
熊淍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血紅!果然!他們追捕的就是自己和嵐!嵐……是王道權邪功的關鍵“藥引”!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躥上來,比嵐身上的寒氣更冷徹心扉!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試圖背著嵐,沿著巨石的陰影,朝著更深的密林方向挪動。每一步都輕得不能再輕,生怕踩斷一根枯枝。
可命運似乎偏要將他碾入塵土!
就在他即將脫離這塊巨石的掩護範圍時,背上嵐那冰冷僵硬的身體,不知是因為他動作的牽扯,還是體內那詭異的寒氣再次發作,突然極其輕微地痙攣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微不可察的痙攣,帶動了熊淍破爛的衣角,擦過旁邊一叢幹枯帶刺的荊棘!
“嘩啦!”
枯枝敗葉被刮動的聲響,在這死寂壓抑的黎明前,如同平地一聲驚雷!
“誰?!”
“那邊!山坡上有人!”
“是那兩個小崽子!快!圍上去!別讓他們跑了!”
坡下瞬間炸開了鍋!看守的厲喝、雜亂的腳步聲、刀劍出鞘的刺耳摩擦聲,如同沸騰的油鍋,猛地潑了過來!
熊淍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完了!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幾道黑影已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手腳並用地躥上了陡坡,瞬間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幾把明晃晃的鋼刀帶著寒意,直指他和背上的嵐!
“哈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一個臉上帶著長長刀疤的看守頭目獰笑著,貪婪的目光在熊淍背上的嵐身上掃來掃去,像在打量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寒月’!好!好得很!小子,還挺能扛啊?從秘獄爬出來?夠種!可惜啊……你命不好!”
另一個看守粗暴地伸手,一把抓住嵐的胳膊,就要將她從熊淍背上扯下來!
“放開她!”熊淍目眥欲裂!積壓的恐懼和憤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猛地旋身,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狠狠一肘撞向那個抓向嵐的看守!
“砰!”
那看守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悶哼著鬆開了手。
“媽的!找死!”刀疤臉看守頭目勃然大怒,“給我拿下!打斷他的腿!別傷了那小丫頭!”
幾個看守一擁而上!熊淍背著嵐,行動本就笨拙遲緩,加上早已是強弩之末,哪裏是這些如狼似虎的壯漢的對手?拳腳如同冰雹般砸落在他身上、腿上!劇痛排山倒海而來!他死死護住背上的嵐,用自己的身體硬扛著雨點般的重擊,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卻不肯倒下,更不肯鬆開護住嵐的手!
“骨頭還挺硬?”刀疤臉看守頭目眼神一狠,猛地抬腳,帶著千鈞之力,狠狠踹在熊淍腿彎處!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熊淍眼前一黑,劇痛瞬間吞噬了所有意識!他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整個人連同背上的嵐,如同被砍倒的朽木,重重地向前撲倒在地!塵土嗆進口鼻,骨頭斷裂的劇痛讓他幾乎窒息。
“嵐……”他掙紮著,徒勞地想要撐起身子,護住身下的女孩。
一隻穿著硬底皮靴的大腳,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殘酷的力量,狠狠踩在了他的後頸上!將他整張臉都死死摁進了冰冷肮髒的泥地裏!
“呸!賤骨頭!”刀疤臉看守頭目啐了一口,彎腰,粗暴地將昏迷的嵐從熊淍身下拖了出來,像拎起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帶走!把這小子也捆上!正好,今天這‘新印’的開爐血祭,就拿他們兩個開刀!給後麵的‘貨’們好好立個規矩!”
粗糙的麻繩帶著倒刺,死死勒進熊淍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他被兩個看守像拖死狗一樣從地上拽起來,斷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燒紅的烙鐵上。劇痛和失血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看守的喝罵和奴隸們壓抑的哭泣聲變得遙遠而模糊。
但他依舊死死地、執拗地昂著頭,充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釘在幾尺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