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
熊淍心中警鈴大作!身體猛地向下滑落!尖銳的石棱狠狠刮蹭著他的後背和腿部,劇痛讓他幾乎昏厥!
千鈞一發之際!他另一隻手憑借著求生的本能,如同鐵鉗般死死摳住了另一處更深、更穩固的石縫!整個身體懸空,全靠那隻手吊在垂直的岩壁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冷汗瞬間浸透全身!心髒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剛才那一滑,距離死亡隻有一線之隔!
“嵐……?”他驚魂未定,艱難地扭頭,試圖看向背上的嵐。剛才那股詭異的寒意是怎麽迴事?是她無意識的動作?還是……“藥人”狀態下的某種異變?!
嵐的頭無力地垂在他的肩側,依舊昏迷。但借著上方那縷微弱月光的照射,熊淍驚恐地發現,嵐露出的半截蒼白脖頸上,似乎……凝結了一層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霜花?!
寒氣?她體內散發出的寒氣?!
熊淍的心沉到了穀底。嵐的狀態,比想象的更詭異,更兇險!她就像一個隨時可能熄滅、卻又帶著致命寒意的冰燈!
不能再耽擱了!必須立刻出去!
求生的意誌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熊淍嘶吼一聲,如同受傷的孤狼!他借著懸吊的力道,猛地屈膝蹬住岩壁,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配合著手臂的爆發,硬生生地將自己和背上的嵐,重新向上拉迴了安全的位置!
他劇烈地喘息著,肺部火燒火燎。顧不上檢視後背被石棱劃出的新傷,也顧不上探究嵐身上那詭異的寒氣,他隻有一個念頭:向上!爬出去!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彷彿經曆了一個世紀。上方透下的月光越來越清晰,縫隙似乎也開闊了一些。空氣不再那麽汙濁,帶著一絲外麵世界特有的、冰冷而清新的氣息。
終於!
當熊淍布滿血汙和泥土的手指,最後一次用力扒住縫隙邊緣粗糙的岩石時,他半個身子猛地探出了縫隙!
冰冷的夜風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卻讓他精神猛地一振!他貪婪地大口呼吸著這自由的、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
出來了!終於從那個地獄般的秘獄深處爬出來了!
他奮力將整個身體拖出縫隙,連帶著背上的嵐,一起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他仰麵朝天,胸膛劇烈起伏,眼前是久違的、綴滿星鬥的深邃夜空!劫後餘生的巨大虛脫感瞬間淹沒了他。
但他隻喘息了不到三息!
嵐!嵐的狀態!
他猛地翻身坐起,顧不上自己渾身的傷痛和狼狽,急切而輕柔地將嵐從背上解下,抱在懷裏。
借著清冷的星光和月光,他終於看清了懷中女孩的模樣。
依舊是那張熟悉的小臉,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她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瞼,如同沉睡的冰雕。身體冰冷僵硬,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最讓熊淍心膽俱裂的是,在她裸露的脖頸、手腕處,那些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麵板下,隱隱能看到一些極其細微的、如同冰裂紋路般的淡青色脈絡!而她的發梢、眉梢,竟真的凝結著細小的、晶瑩的白色冰晶!
“寒月……”熊淍痛苦地低喃著王屠死前吐露的稱呼。這就是“藥人”嗎?被王府用邪法改造,變成了一個散發著寒氣的……活死人?
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幾乎將他吞噬!他緊緊抱著嵐冰冷的身軀,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卻感覺像是在擁抱一塊萬年寒冰。
“嵐……別怕……我找到你了……我們出來了……”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嵐冰冷的額頭,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堅持住……我帶你去找師父……找莫離先生……他們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
“唔……”懷中的嵐,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劇烈地顫抖起來!
熊淍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嵐的臉!
嵐的眉頭痛苦地蹙起,彷彿在抵抗著什麽可怕的夢魘。毫無血色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發出極其細微、如同囈語般的聲音:
“冷……好冷……骨頭裏……都是冰……”
聲音細弱蚊呐,卻清晰地傳入熊淍耳中!
她說話了!她有意識了!雖然痛苦,但這是蘇醒的跡象!
“嵐!嵐!是我!熊淍!”熊淍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輕輕搖晃著她,“看著我!我們出來了!沒事了!”
嵐的睫毛顫抖得更厲害了。她的眼皮艱難地、一點點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曾經清澈如溪水、倔強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卻蒙著一層厚厚的、彷彿萬年不化的寒冰霧氣。眼神空洞、茫然,沒有焦距,如同迷失在無盡風雪中的幼獸。她的視線在熊淍布滿血汙和淚水的臉上緩慢地移動,似乎在努力辨認著什麽,卻又充滿了陌生的恐懼和痛苦。
“熊……淍……?”她的聲音飄忽不定,帶著濃重的困惑和冰冷的氣息,“你……是誰?這裏……好黑……好冷……像……水底……的牢籠……”
熊淍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她……不認識他了?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熊淍的心髒!比看到她瀕死更讓他絕望!是那“藥人”的改造抹去了她的記憶?還是極度的痛苦和寒冷損傷了她的神智?
“嵐!是我啊!熊淍!九道山莊!我們……”熊淍急切地想要喚醒她的記憶。
“九道……山莊?”嵐的眼神更加茫然了,隨即被一種巨大的、本能的恐懼填滿!她瘦小的身體在熊淍懷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想起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不要!不要過來!鄭……鄭大人!藥……好痛!好冷!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開始瘋狂地掙紮!冰冷的小手胡亂地拍打著熊淍的胸膛,指甲甚至在他裸露的麵板上劃出血痕!她的眼中充滿了純粹的、如同受驚小獸般的恐懼,彷彿熊淍就是那個給她帶來無盡痛苦的惡魔“鄭大人”!
“嵐!嵐!冷靜!是我!不是鄭謀!你看清楚!”熊淍心如刀絞,隻能死死抱住她,防止她傷到自己,同時承受著她那帶著刺骨寒意的掙紮和攻擊。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似她瘦小的身軀該有的力量!
“放開我!魔鬼!你們都是魔鬼!”嵐嘶啞地哭喊著,聲音裏充滿了絕望,“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太冷了……太痛了……”
她的哭喊如同最鋒利的匕首,一刀刀剜在熊淍的心上!看著她痛苦掙紮、記憶混亂,甚至一心求死的模樣,熊淍終於明白了王屠死前那惡毒快意的根源!
生不如死!這纔是真正的生不如死!王府的“藥人”實驗,不僅摧殘了她的身體,更徹底摧毀了她的記憶和神智!讓她連最信任的人都認不出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痛苦和恐懼!
“嵐……對不起……是我來晚了……”巨大的無力感和滔天的恨意幾乎將熊淍撕裂!他隻能更緊地抱住她,任由她冰冷的淚水混合著自己的淚水,浸濕了衣襟。任憑她的掙紮在自己身上留下新的傷痕,任憑那刺骨的寒意侵蝕著自己的體溫。
就在這時,嵐掙紮的動作猛地一滯!她空洞的、充滿恐懼的眼睛,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引,直勾勾地看向熊淍的胸口……那裏,貼身藏著玉佩碎片的地方!
她停止了哭喊和掙紮,身體依舊冰冷僵硬,眼神卻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一種……茫然的、彷彿被什麽遙遠記憶觸動的困惑?
她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朝著熊淍的胸口位置……一點一點地探了過去。
熊淍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微妙的變化。
她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熊淍破爛衣衫下,那微微凸起的、玉佩碎片的輪廓。
嗡!
那塊一直冰冷的玉佩碎片,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無比的溫熱!比上一次更明顯!更持久!甚至……隱隱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幾乎肉眼難辨的、溫潤的白色光暈!透過熊淍的衣襟,柔柔地映照在嵐蒼白的指尖上!
嵐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雙被寒冰霧氣籠罩的空洞眼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劇烈地波動起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無比的……屬於“嵐”的、熟悉的、帶著依賴和脆弱的光芒,艱難地穿透了那層寒冰霧氣,在她的眼底深處……一閃而逝!
她的嘴唇再次艱難地翕動,這一次,聲音雖然依舊冰冷微弱,卻不再是恐懼的嘶喊,而是帶著一種夢囈般的、令人心碎的迷茫和……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對溫暖的渴望:
“玉……佩……?好……暖……”
話音未落,那眼中剛剛閃現的微弱光芒瞬間熄滅,彷彿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她眼中的寒冰霧氣重新聚攏,空洞和茫然再次占據主導。剛剛抬起的手無力地垂下,身體一軟,徹底昏死過去,再次變成那具冰冷僵硬的軀殼。隻有那微弱的、帶著寒氣的呼吸,證明著她還活著。
熊淍緊緊抱著再次陷入死寂的嵐,感受著懷中冰冷刺骨的軀體,和胸口玉佩碎片殘留的、那一點微弱的、如同幻覺般的溫熱。
狂喜?絕望?希望?痛苦?
所有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江倒海,最終隻化作一滴滾燙的淚,砸落在嵐凝結著冰霜的眉梢。
玉佩……是她記憶深處,唯一還殘留的、能被微弱喚醒的錨點嗎?是連線著他們過去那段黑暗歲月裏,相互扶持的最後一絲溫暖嗎?
“嵐……”熊淍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緊緊貼著她冰冷的臉頰,聲音哽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玉佩還在……我也在……我們……迴家!”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他們身處一片荒涼的山坡之上。身後是陡峭的崖壁和那個吞噬一切的縫隙入口。前方,是連綿起伏、在夜色中如同蟄伏巨獸般的群山。夜風呼嘯,帶來遠處山林野獸的嚎叫,更顯得此地荒涼死寂。
沒有路。隻有無盡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險。
但熊淍的眼神,卻比天上的寒星更亮,更冷。
他小心翼翼地將嵐重新背好,用布條加固。玉佩碎片緊貼胸口,那一點微弱的溫熱,成了指引他方向的心燈。
他辨認了一下星鬥的方向,又深深看了一眼身後那如同地獄入口般的縫隙。
“師父……莫離先生……你們在哪裏?”他低聲自語。他不知道師父逍遙子是否還活著,是否擺脫了暗河的追殺。他也不知道莫離神醫身在何方。他隻知道,必須帶著嵐,離開這裏!找到人!找到能救她的人!
他選擇了遠離縫隙、指向群山深處的一個方向。那裏,似乎隱約有更密集的林木,或許能提供暫時的遮蔽。
腳步踉蹌,卻無比堅定。每一步踏出,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背上的重量冰冷而沉重。但熊淍的脊梁挺得筆直。
血仇刻骨!摯愛垂危!前路茫茫!步步殺機!
這不再是逃亡,而是一條註定要用鮮血和意誌鋪就的血路!
他背著嵐,如同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一步一步,艱難卻毫不動搖地,蹣跚著走進了前方濃重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夜色山林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隻留下荒坡上那縷從縫隙中透出的、越來越微弱的月光,無聲地見證著少年踏上的這條染血的荊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