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逍遙子終於醒了。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第一眼就看見熊淍跪在他身邊,手裏捧著一片樹葉捲成的水杯,正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邊送。熊淍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布滿了血絲,嘴唇幹裂得起了皮,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和灰塵,狼狽不堪,可當他看見逍遙子睜眼的那一刻,那雙疲憊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亮得像燃了一夜的篝火,明明快要熄滅,可風一吹,就又躥起了熊熊火苗!
“師父!您醒了!您終於醒了!”熊淍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還有抑製不住的喜悅,他趕緊把樹葉湊到逍遙子嘴邊,語氣急切,“師父,您喝點水,慢點喝,別嗆著!”
逍遙子沒有張嘴,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複雜,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掙紮。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幾乎聽不清:“你……跪了一夜?”
熊淍愣了一下,趕緊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語氣故作輕鬆:“我沒事師父!我年輕,跪一夜不算什麽!您別管我,先喝點水,補充點力氣!”
逍遙子沒有動,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語氣平靜得可怕:“想拜我為師?”
熊淍的手猛地一抖,樹葉裏的水灑出來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刺骨!他趕緊放下樹葉,挺直了身子,目光堅定地看著逍遙子,深吸一口氣,然後“砰”的一聲,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岩石上!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又重又實,撞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地麵都跟著微微發顫!沒一會兒,他的額頭上就磕得血肉模糊,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染紅了他的眉眼,也染紅了身下的石頭!
磕完這三下,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逍遙子,眼裏燒著熊熊烈火,那火焰裏有執念,有恨意,還有不甘,燒得他整張臉都亮了起來,也燒得他渾身都在發抖!
“前輩!求您收我為徒!求您授我劍法!”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每一個字都喊得撕心裂肺,響徹了整個破廟!
逍遙子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絲毫波瀾,彷彿眼前這個磕得頭破血流的少年,與他毫無關係。
熊淍咬著牙,看著他冷漠的眼神,心髒像被狠狠針紮一樣疼,可他沒有退縮,反而挺直了脊背,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亮,帶著無盡的悲憤:“我要報仇!我一定要報仇!為嵐!為我慘死的爹孃!為熊家所有被他們害死的人!我還要知道我是誰!我要知道這塊玉佩,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他猛地從懷裏掏出那塊貼身珍藏的殘破玉佩,那玉佩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他雙手緊緊捧著,高高舉過頭頂,送到逍遙子麵前,眼神裏滿是懇求與執著!
那塊玉佩,在清晨的微光裏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麵刻著一個模糊不清的“熊”字,那是他身世唯一的線索,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撐!
逍遙子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的瞬間,終於有了變化!
他的眼神猛地一縮,彷彿被什麽東西狠狠刺痛了一樣,眼裏那層冰冷的堅冰,瞬間碎裂開來!碎裂之後,露出底下埋藏了二十年的情緒——那是深入骨髓的疼,是無盡的悔恨,是滔天的恨意,還有無數個深夜裏,反複出現在他夢裏的那些臉龐,是他的爹孃,他的妹妹,他的嬸嬸,他的堂弟,是趙家三十七口,所有慘死的親人!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冰涼,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玉佩,緊緊攥在手心,攥得指節發白,連手背都泛起了青筋!玉佩的棱角硌著他的手心,可他卻渾然不覺,彷彿那是他失而複得的珍寶,是他埋藏了二十年的愧疚!
“熊振山……”他喃喃著,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眼角往下淌,滴落在玉佩上,“振山大哥……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
熊淍徹底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渾身都在發抖,師父居然認識他爹?他爹叫熊振山?這到底是怎麽迴事?
逍遙子抬起頭,看著他,眼眶通紅,眼裏布滿了血絲,淚水還在不停地往下淌,語氣裏滿是愧疚與痛苦:“你爹,熊振山,當年從熊熊烈火裏把我背出來,拚盡全力把我送到岩鬆那兒,保住了我的一條命!可他自己,卻轉身迴去,救剩下的人……就再也沒有出來過……他死了,為了救我,死在了那場大火裏……”
熊淍的身子狠狠一震,像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爹……他的爹叫熊振山……爹是為了救師父,才死的……
無數的情緒湧上心頭,有悲痛,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死死盯著逍遙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淌!
逍遙子緊緊攥著玉佩,看著他悲痛欲絕的樣子,心髒也跟著疼,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情緒,一字一頓地說:“王道權滅你熊家,滅我趙家,是在同一天!熊淍,你跟我,從來都是一樣的人,一樣背著血海深仇,一樣無家可歸,一樣被仇恨折磨得日夜難安!你爹救了我的命,我這條命,早就該還給你們熊家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認真,死死盯著熊淍,語氣沉重而決絕:“熊淍,你聽好!我趙子羽這輩子,從來沒有收過徒弟,以後,也不打算收徒!劍是兇器,沾之非死即傷,一旦拿起,就再也放不下!你學了劍法,隻會墮入無盡的殺戮與痛苦之中,一輩子都無法解脫!江湖路險,我如今自身難保,朝不保夕,跟著我,你隻會送死!”
熊淍的身子瞬間僵住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慘白,眼裏的火焰,彷彿被一盆冷水澆滅,隻剩下無盡的絕望!師父知道了他的身世,知道了爹救過他的命,可還是拒絕了他?還是不肯收他為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眼淚,還在不停地往下淌,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逍遙子看著他絕望的樣子,心裏也像被針紮一樣疼,他嘴角艱難地扯了扯,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所以,你走吧!找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忘掉仇恨,忘掉這塊玉佩,忘掉我,忘掉這一切……好好活著,就是對你爹,最好的交代!”
“不!我不走!”
熊淍猛地吼出聲,聲音嘶啞而悲憤,把逍遙子都吼得愣住了!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跪得更直了,額頭上的鮮血還在往下淌,淌進眼裏,澀得發疼,淌進嘴裏,鹹得發苦,可他渾然不覺!他死死盯著逍遙子,眼裏的火焰再次燃起,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堅定,那火焰裏,是破釜沉舟的執著,是不死不休的決絕!
“若不能報仇雪恨,若不能知曉完整的身世,我活著,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還有什麽意義?!”他的聲音鏗鏘有力,響徹整個破廟,“求前輩成全!求您收我為徒!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墮入地獄,我也心甘情願!”
說完,他再次低下頭,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砰!”
“砰!”
“砰!”
一下又一下,比剛才更加用力,更加決絕!磕得地麵上的石頭都裂開了一道縫隙,磕得鮮血濺了逍遙子一身,也磕得逍遙子的心,跟著一起顫抖!
逍遙子盯著他,盯著這個瘋了一樣的少年,看著他額頭上不斷湧出的鮮血,看著他眼裏那股不死不休的執著,心裏那層最後的堅冰,終於徹底碎了!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攥住熊淍的肩膀,用力把他拉了起來!
“夠了!別磕了!”逍遙子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哽咽,眼裏滿是心疼與無奈!
熊淍抬起頭,滿臉是血,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亮得像要把這破廟都燒穿,亮得像要把所有的仇恨與執著,都刻進骨子裏!
逍遙子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終於重重地歎了口氣。
那一聲歎息,包含了太多的情緒,有愧疚,有無奈,有釋然,還有一絲決絕,那是他憋了二十年的歎息,是他終於放下過往執唸的歎息!
“熊淍,你聽好了!”他鬆開手,目光無比堅定地盯著熊淍,一字一頓,語氣沉重而莊嚴,“我趙子羽,今日便破了規矩,收你為徒!從今往後,你是我趙子羽唯一的弟子,也是我趙家唯一的傳人!你要學的,不隻是殺人的劍法,還有如何活下去!還有這條命,這條從二十年前就該死掉,卻因為你爹,一直苟活到今天的命!”
熊淍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逍遙子,眼裏的淚水瞬間洶湧而出,這一次,不是絕望的淚,而是喜悅的淚,是解脫的淚,是終於看到希望的淚!
他跪在那兒,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這些日子所有的恐懼、悲痛、委屈、執著,都哭了出來!
逍遙子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頭頂,用力揉了揉,就像揉一隻髒兮兮、卻無比倔強的小狗,語氣裏滿是寵溺與無奈:“別哭了!再哭,老子就反悔了,不收你這個徒弟了!”
熊淍趕緊憋住哭聲,用力點了點頭,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露出一個狼狽又燦爛的笑容!
破廟外,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
那動靜很輕,很輕,輕得像風吹樹葉的聲音,可在這寂靜的清晨,在這經曆了一夜生死較量的破廟裏,卻清晰得像一聲驚雷,瞬間打破了眼前的溫情!
熊淍和逍遙子的臉色,同時變了!
有人來了!
而且,絕對不止一個人!
熊淍猛地抓起身邊的劍,毫不猶豫地擋在逍遙子身前,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而冰冷,死死盯著那扇已經破碎的廟門,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心上,讓人喘不過氣!
腳步聲停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廟門外傳來,帶著幾分疑惑,幾分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裏麵……可是趙子羽賢侄?”
逍遙子的身子,猛地一震!
熊淍愣住了,他下意識地迴頭看向逍遙子,就看見師父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那表情,比剛才見到暗河殺手的時候,還要震驚,還要難以置信,眼裏滿是錯愕與茫然!
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幾分明顯的焦急:“子羽!是我!莫離!鬼手聖心莫離!你還活著嗎?”
熊淍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莫離?
那個傳說中能生死人肉白骨、醫術通神的神醫莫離?
他怎麽會在這兒?
他怎麽會認識師父?
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更遠處,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整齊劃一,密密麻麻,聽起來至少有上百人,像潮水一樣,朝著這邊快速衝來,聲勢浩大,讓人不寒而栗!
一個尖銳的嗓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帶著幾分陰狠與囂張:“快!包圍破廟!暗河密報,叛徒趙子羽就在裏麵!判官大人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個都不準放過!”
熊淍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外麵,到底是誰?
來的人,是敵,還是友?
他的手,死死握著劍柄,握得指節咯咯作響,指甲幾乎嵌進肉裏,可他卻渾然不覺!他死死盯著那扇破門,心髒跳得快要衝出胸膛,一場新的危機,又要來了!
身後,逍遙子緩緩坐直了身子,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破碎的廟門,嘴角露出一絲複雜到極致的笑。那笑容裏,有苦澀,有欣慰,有釋然,還有一絲視死如歸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