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他抱著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從火海裏衝出來,也是這樣。
那孩子太小,太小,裹在繈褓裏,輕得像隻病貓,氣息微弱,隨時都可能斷氣。他把孩子緊緊綁在胸前,用牙咬著刀背,徒手攀過蘭州城北那道三丈高的城牆,身後是熊熊燃燒的大火,身前是未知的危險,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要護著這個孩子,護著這唯一的希望。
那夜的月亮特別大,特別亮,清冷的月光灑在他身上,也灑在孩子身上。孩子的呼吸,輕輕噴在他的頸側,又輕又熱,帶著生命的氣息,成了他唯一的支撐。
“鬆手。”逍遙子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底的淚水,終於快要忍不住掉下來。他不能拖累這個孩子,不能毀了他的一生。
熊淍沒鬆,半點都沒鬆。他摳住第二道裂隙,腳底下又蹬了一下,終於踩得更穩了些,聲音堅定:“不鬆。”
“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逍遙子的聲音越來越顫抖,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嵐還等著你,等著你迴去;你爹孃的仇,你還沒報;你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能毀在我這裏。”
熊淍攀上了第三道裂隙,整個人的重量都懸在十根手指上,肩胛骨處的舊傷徹底撕開了一道口子,溫熱的血順著脊背往下淌,浸濕了粗麻布,黏膩難受,可他渾然不覺。
“所以您得活著。”他說,聲音不高,卻字字堅定,帶著不容拒絕的執念,“您得活著看著我報,看著我找到嵐,看著我們一起,把王道權那狗賊碎屍萬段,看著我們一起,過上好日子。”
逍遙子不說話了。
他看著熊淍倔強的背影,看著他指尖滲出的鮮血,看著他哪怕拚盡全力,也不肯放棄自己的模樣,心底那道塵封了二十年的防線,徹底崩塌了。他開始發力,用盡這具油盡燈枯的身體裏,最後一絲真氣,抬手扣住熊淍攀附那道裂隙上方三寸處——那是整麵坡壁唯一的受力點,一個被雨水衝刷多年、磨成手掌大小凹坑的堅硬土層。
他推著熊淍往上,一點點,一寸寸,哪怕自己的手臂痠痛難忍,哪怕內傷發作,喉嚨裏的血又開始翻湧,他也不肯停。
一寸,兩寸……
熊淍的指尖,終於觸到了坡頂的野草,帶著幹枯的氣息,卻給了他無限的希望。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那是箭鏃貫穿皮肉的聲音,沉悶,清晰,是熊淍這輩子聽過太多次,卻永遠都忘不了的聲音。
在九道山莊的後山,王屠經常拿逃跑的奴隸當活靶子,訓練護院的弓弩手。那些從沒摸過弓箭的少爺兵,十箭裏能射中三箭就算不錯,中了箭的奴隸,不能叫,不能哭,叫了哭了就會挨更狠的鞭子,隻能捂著傷口,蜷縮在地上,一點點等著太陽落山,等著血流幹淨,等著死亡降臨。
熊淍以為,他早聽慣了,早已經麻木了。
可這一聲,不一樣。
這一聲,來自他的身後,來自那個攀在坡壁最下方、一直沉默著、甚至沒讓他記住名字的另一個奴隸青年。
他迴過頭。
——不對,他根本沒記住這人叫什麽。他隻記得,這人在山莊的夥房幫傭,左臉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眉梢斜劈到嘴角,猙獰可怖,那是五年前,他不小心打碎了管事的碗,被管事用破碗碎片劃的。這人幾乎不說話,整天低著頭,存在感低得像牆根下一株灰撲撲的狗尾巴草,沒人在意他的死活,沒人記得他的存在。
可此刻,那株“狗尾巴草”,中箭了。
箭鏃從後心貫入,箭頭從前胸透出三寸,鮮血順著箭頭,一點點往下淌,染紅了他破爛的衣裳,也染紅了冰冷的坡壁。
他的嘴張著,像是想喊什麽,像是想提醒他們快走,像是想再拚一把。
可他沒喊。
他隻是艱難地抬起頭,看了熊淍一眼,眼底沒有恐懼,沒有不甘,隻有一絲淡淡的期盼,一絲無聲的催促。然後,他伸出右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摳住坡壁邊緣那道不足兩寸寬的凸起,把自己牢牢釘在那裏,像一顆楔子,牢牢地釘在坡壁上。
追兵的火把,很快就出現在溝壑的拐角處,密密麻麻,越來越近。
光線掃過來,首先照見的,就是他。
他背對追兵,正麵朝著熊淍和逍遙子,那張被刀疤劈成兩半的臉,此刻竟然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是解脫,是釋然,也是一種無聲的守護。
他張開嘴,沒有發出聲音,可口型很慢,很清晰,一遍又一遍。
——走。
快走。
——
熊淍翻上坡頂時,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墜落聲,是那個人,失去力氣,從坡壁上摔了下去,摔進了冰冷的爛泥裏,再也沒有動靜。
他沒迴頭。
他不敢迴頭,也不能迴頭。他猛地把逍遙子拉上坡頂,拖著師父,一頭紮進亂葬崗半人高的荒草叢裏,不敢有半分停頓,直到躲到一塊塌了半邊的石碑後麵,才終於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是一塊不知哪朝哪代的義塚石碑,石頭風化得滿身裂紋,像老人臉上縱橫的溝壑,刻著模糊不清的字跡,常年被荒草覆蓋,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裏。他把逍遙子輕輕塞進石碑背風的凹槽處,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完整的外衫,疊成兩折,小心翼翼地墊在師父腦後,生怕硌疼了他。
然後,他開始挖土。
他沒有工具,隻能用自己的十根手指,一點點刨著石碑後的泥土。碑後的土層,不知被野狗刨過多少次,還算鬆軟,他很快就刨出一個淺淺的坑,剛好能容一個人蜷身藏進去,能暫時躲過追兵的搜查。
他伸手,想去扶逍遙子,讓師父躲進坑裏。
可逍遙子,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冰涼冰涼的,骨節凸出,麵板薄得像一張宣紙,底下青色的血管一根根清晰可數,輕輕一碰,都像是要碎了一樣。
“別埋。”逍遙子說,聲音很輕,很虛弱,“悶。”
熊淍沒吭聲,隻是把自己的外衫,又輕輕蓋在師父身上,遮住師父單薄的身子,抵禦著黎明前的寒風。
黎明前的風,從北邊灌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枯澀氣息,刮過亂葬崗層層疊疊的無主孤墳,在碑林間打著旋,發出嗚嗚咽咽的迴響,像冤魂的哭泣,又像無聲的控訴,陰森可怖。
熊淍抬起頭,望向遠處的王府方向。
王府的燈火,正在一點點熄滅,橘紅色的火光,也漸漸淡了下去。
不是追兵放棄了,不是他們找不到這裏了。
是他們,完成了“梳篦”推進,確信獵物沒有逃往城西任何一個預設的出口,此刻,他們正在縮小包圍圈,一點點排查,一點點搜尋,而這座亂葬崗,將會成為他們最後排查的地方。
天亮之前,這座亂葬崗,會成為唯一的死角,也會成為他們最後的絕境。
他低頭,看向石碑後的逍遙子。
師父閉著眼,呼吸細若遊絲,胸膛起伏的幅度幾乎看不出來,彷彿下一秒,就會停止呼吸。嘴角那道黑紅的血跡,已經幹涸,結成了薄薄的痂,在火光的餘暉下,泛著暗沉的光,格外刺眼。
熊淍跪在荒草叢裏,緩緩解開自己的衣襟。
貼在心口那枚磨了八年的石片,順著衣襟滑了出來,溫熱的,帶著他的體溫。他小心翼翼地把石片攥進掌心,石片早已被體溫焐暖,邊角光滑圓潤,再也硌不著皮肉了,卻依舊帶著熟悉的觸感,給了他一絲力量。
他把石片,輕輕塞進逍遙子的手裏,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托付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逍遙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玉佩……被王屠搜走了。”熊淍說,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哽咽,眼底滿是期盼,“這是我自己磨的,磨了七天七夜,和娘給我的那塊,很像。”
他頓了頓,吸了吸鼻子,努力壓下眼底的淚水,聲音堅定:“等您好了……幫我尋一塊真的,尋一塊和娘給我的一模一樣的玉佩。”
逍遙子沒有說話。
他隻是把那枚小小的石片,緊緊握進掌心,手指緩緩收攏,緊到指節發白,彷彿那枚石片,是他此刻唯一的寄托,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眼底,終於有淚水,無聲地滑落,順著臉頰,滴進荒草裏,瞬間沒了蹤影。
東邊的天際線,開始泛起第一線魚肚白,微弱,朦朧,卻帶著一絲生機。
可這,卻是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
熊淍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追兵的腳步——那腳步聲,太輕,太慢,不緊不慢,像飯後散步,像踏青郊遊,踩在荒草上,幾乎沒有聲音,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點點逼近,讓人渾身發冷。
他猛地拔出孤鋒劍,指尖緊緊握著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渾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警惕地望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劍刃上,還沾著泄洪溝裏不知是汙水還是血水的黑漬,在晨光將起未起的晦暗裏,反不出一絲光亮,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腳步聲,停在了十步開外。
熊淍抬起頭。
——逆光裏,站著一個人。
不是孩子,不是追兵,是個成年男子。
他身量極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裹在一襲洗得發白的舊青衫裏,衣衫單薄,卻絲毫不見畏寒之意。他的臉,隱在兜帽的陰影下,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下頜處,一截灰白交雜的山羊鬍,隨風微微晃動。
他沒有帶武器,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戒備的姿態,周身沒有一絲殺氣,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就足以讓人不寒而栗。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株移栽錯了地方的枯樹,像一塊從亂葬崗那座荒墳裏滾出來的殘碑,死寂,冰冷,沒有一絲生氣。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蒼老,沙啞,卻異常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死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刀子,刮在人心上。
“趙子羽。”
他叫的,是逍遙子的真名,一個被逍遙子塵封了二十年,再也沒人敢提起的名字。
“暗河叛逃四十七年來,能讓我親自跑一趟的,你是第七個。”
他頓了頓,山羊鬍微微晃動,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
“前六個,都死在我手上。”
熊淍的劍尖,猛地抬了起來,直指那人的咽喉,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哪怕手心全是汗,哪怕手臂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他也沒有絲毫退縮。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過這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護得住師父,可他知道,這人不能活著離開,絕對不能——他是衝著師父來的,是來殺師父的。
老人沒看他,自始至終,都沒看過他一眼,彷彿他隻是空氣,隻是亂葬崗裏一株不起眼的荒草。
他的目光,越過熊淍,落在石碑後、草叢中、蜷縮著身子的逍遙子臉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冰冷的漠然。
“判官讓我問你——”他說,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二十年前,你從暗河帶走的‘寒月’殘方,藏在哪兒?”
逍遙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眼底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意外,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彷彿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天,會有人來找他要“寒月”殘方。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這個老人,看著這個來自暗河、來自判官的人,像看一個遠道而來的故人,又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帶著嘲諷的笑意。
“判官沒告訴你?”逍遙子的聲音很輕,很虛弱,卻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一絲決絕的釋然,“那張殘方,我燒了。二十年前,就燒了,燒得幹幹淨淨,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老人沉默了片刻,周身的氣息,似乎冷了幾分,卻依舊沒有憤怒,依舊平靜無波。
“那你就沒用了。”他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沒用了,那就該殺了。
他抬起手,動作很慢,很輕,像老農拂去衣袖上的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