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潑開的墨。
逍遙子踩碎最後一片屋瓦時,胸腔裏那口壓了二十年的血終於撞得喉頭發緊。他咬著後槽牙硬生生咽迴去,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黑紅的血線還是順著嘴角溢位來,悄無聲息洇進領口那層油膩發黑的粗麻布裏——那是半年逃亡裏,沾過汗、沾過泥、沾過傷,早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裳。
他抬手去抹,指尖剛觸到唇角,才驚覺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這具被內傷啃噬、被饑餓熬得油盡燈枯的身子,是真的撐到極限了。每動一下,五髒六腑都像被火烤著疼,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師父!”
熊淍的聲音從斜後方炸開來,又慌忙壓得極低,像被人扼住了半截喉嚨,尾音抖得厲害,還裹著沒壓住的哽咽。他眼睜睜看著師父嘴角的血,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連呼吸都跟著發疼,腳底下卻不敢有半分停頓。
逍遙子沒迴頭。他單手撐著冰冷的牆垛,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另一隻手往後狠狠一揮,動作又冷又硬,像二十年前在暗河訓練場,一刀割斷不合格者喉嚨時那樣——不帶半分多餘的情緒,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別停。”
他隻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要費盡全力才能擠出來。
身後的火光已經咬上來了,舔舐著矮牆,映得半邊天都是紅的。
不是一處火,是整整十七處。
王府今夜像是把整座城的火都搬來了。火把密密麻麻,氣死風燈在風裏搖晃,長杆上綁著的油布火球燒得劈啪響,還有幾輛駟馬戰車拖著鐵皮爐子,爐膛裏的鬆木澆了猛火油,躥起的火苗足有三尺高,把半個城西都映成了一片滾燙的橘紅,連影子都被燒得扭曲。
那不是追,從來都不是。
那是圍獵,是王道權精心策劃的、要把他們趕盡殺絕的圍獵。
熊淍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陣仗。
他在九道山莊挨過鞭子,鞭鞭見血;在地牢裏泡過汙水,渾身爛得發臭;被王屠用燒紅的烙鐵逼著學狗叫,尊嚴被踩在腳下——可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麵,上千號人分作十七隊,沿著每一條可能逃亡的路線鋪開,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又像一把鋒利的梳篦,一寸一寸地往前推,連牆根的鼠洞都要戳上兩戳。
這不是官府抓賊,這是軍隊平叛的架勢。王道權這狗賊,是真的瘋了。
“往北!”
熊淍幾乎是憑著本能,一把扯住逍遙子的袖口,力道大得差點把師父拽個趔趄,又慌忙收了幾分力,把人往自己這邊護。身邊那個奴隸青年,外號叫“麻稈”,瘦得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手勁卻大得驚人,見狀立刻默契地架住逍遙子的另一條胳膊,三人貼著一堵塌了半邊的土牆,悄無聲息地往前挪。
牆根堆著不知爛了多少年的柴垛,雨水漚了一茬又一茬,早已成了黏膩的黑泥,腐臭味直衝鼻腔,嗆得人直惡心。熊淍半邊身子陷進去,爛泥順著領口往裏灌,涼得刺骨,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嵐還在城隍廟等他,他得活著迴去,他必須活著迴去。
“右翼第三隊!包過去!別讓他們跑了!”
身後的暴喝隔著兩條街炸開,緊接著就是雜亂的腳步聲,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像擂鼓似的,敲得人心髒狂跳不止。
熊淍的心髒猛地一縮,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聽出來了,那不是王府護院的腳步——護院的腳步雜亂,帶著驕縱的拖遝;而這腳步聲,沉穩、整齊,每一步都踏得有力,是正規邊軍纔有的節奏。
王道權這狗賊,居然真的調動了駐防營!
逍遙子也聽出來了。他原本半闔的眼皮忽然掀開,眼底那點將熄未熄的光,陡然凝成一根鋒利的針尖,死死釘在熊淍臉上,裏麵翻湧著熊淍看不懂的決絕和苦澀。
三息時間,師徒二人誰都沒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混著遠處的火光和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晰。
可熊淍看懂了他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你自己走,別管我。
——帶上我,誰都活不了。
熊淍沒吭聲,隻是把逍遙子的胳膊架得更緊了些,緊到隔著兩層粗布衣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師父腕骨硌著自己虎口的形狀——太瘦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這半年逃亡,師父把每一口幹糧都省給他,把每一口水都讓給他,自己硬生生熬得脫了形,連說話都費勁。
逍遙子掙了一下,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沒掙開。熊淍的手像鐵鑄的,死死扣著他的胳膊,指尖的溫度透過粗麻布傳過來,燙得他心口發顫。
“麻稈”在一旁看得眼眶發酸,鼻尖一澀。他活了二十八年,在王府當了二十一年奴隸,見慣了人心險惡,見慣了互相傾軋,從沒見過這樣的主仆——不,不是主仆,這兩個人站在一起,分明是父子,是比親父子還要親的親人。他爹當年把他賣進王府時,眼神都沒躲一下,連一句不捨的話都沒有,可眼前這師徒倆,卻願意為了對方,賭上自己的性命。
“往泄洪溝。”逍遙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刮鍋底,每一個字都帶著疼,“熊淍……你記不記得,你剛進山莊那年的秋天……”
熊淍渾身一震,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怎麽會不記得?那是他這輩子,離死最近的一次。
那年他八歲,被王屠扔進後山搬石頭。九月的雨連著下了七天七夜,泄洪溝漲滿了渾濁的河水,他腳底一滑栽了進去,被湍急的水流衝了三裏地,最後被一道生鏽的鐵柵欄攔住。他嗆了滿肚子渾水,胸口悶得快要炸開,手指死死摳進柵欄縫裏,摳得指甲蓋翻起半邊,鮮血直流,才勉強沒被卷進下遊的漩渦裏。
那時候,王屠就站在溝邊,抱著胳膊冷笑,連一根手指頭都不肯伸;山莊裏的其他奴隸,要麽低頭不敢看,要麽冷眼旁觀,沒人敢得罪王屠。
是嵐。
那年嵐隻有六歲,瘦得像隻病貓,渾身都是傷,卻抱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細竹竿,趴在溝邊,拚盡全力衝他喊:“淍哥!抓住!快抓住!”
那根竹竿太短了,根本夠不到他。
嵐就把自己半邊身子探出去,腳趾死死摳進泥地裏,摳得滲血,小臉憋得通紅,拚了命地把竹竿往他這邊遞,聲音都喊啞了:“淍哥,再堅持一下,我拉你上來!”
那一年,嵐剛被賣進山莊四十三天,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
……
“記得。”熊淍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眼眶紅得厲害,“我記得。”
泄洪溝。那是他們現在,唯一的生路。
——
追兵的隊形,在三條街外出現了破綻。
左翼第五隊推進得太快,與中軍脫開了三十丈的距離。領隊的是個年輕小子,滿臉傲氣,性子又急,火把舉得老高,高到把自己的輪廓完整地暴露在牆垛的豁口處——活脫脫一個現成的靶子。
逍遙子的眼皮跳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惋惜。
二十年前,他能在三息之內,穿過這樣的破綻,用匕首輕輕一抹,就能割斷領隊的喉嚨,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下一片陰影裏,連一滴血都不會濺在自己的衣角上。那時候的他,是暗河最鋒利的刀,是讓所有人聞風喪膽的殺手。
可現在,他連穩穩地站起來,都費勁。
“師父。”
熊淍的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粗麻布傳過來,帶著安撫的力量。他知道師父在想什麽,知道師父不甘心,可他更知道,他們現在,隻能拚。
逍遙子偏過頭,看向自己的徒弟。那雙他看了十年的眼睛,此刻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憤怒——隻有一層薄薄的、被壓到極致的水光,藏著決絕,藏著不肯放棄的執念。
“信我一次。”熊淍說,聲音不高,卻字字堅定,像是在對師父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他沒等逍遙子迴應,就小心翼翼地把師父的手搭在自己肩頭,又衝“麻稈”甩了個眼色。三人貼著牆根,借著陰影的掩護,無聲無息地滑進了巷口的黑暗裏。
十步,九步……五步,四步……
泄洪溝的鐵柵欄,出現在七丈外,生鏽的欄杆在微弱的火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就在此時,身後忽然炸開一聲犬吠,又尖又厲,刺破了夜空的寂靜。
熊淍的身子瞬間僵住——那不是普通的獵犬,是王府專門豢養的獒犬,鼻腔比尋常犬類寬三寸,能隔著半裏地嗅出人味,性子兇得嚇人。他在山莊見過它們進食,一頭活羊扔進去,十息之內就隻剩一副骨架,啃得比刀子剔的還幹淨,連骨頭渣都不剩。
“在那兒!他們在那兒!”
“別放箭!王爺要活的!留著他們有用!”
火把的光驟然壓了過來,密密麻麻,把三人藏身的牆根照得亮如白晝,連影子都無處可藏。
熊淍沒跑。
他猛地把逍遙子推進“麻稈”懷裏,低聲說了句“護好師父”,然後單手拔出了腰間的孤鋒劍。劍出鞘的聲音極輕,像撕開一片薄綢,卻帶著一股決絕的寒意。
他不攻,不退,不擋,就靜靜地站在那道牆根豁口處,正對著撲來的十七把火把,正對著獒犬森白的獠牙,眼底一片平靜。
他在等。
等那隻惡犬躍起的瞬間——那是它唯一的破綻。咽喉到前胸之間,三寸三分長的灰白色絨毛覆蓋處,皮肉最薄,一劍就能貫穿,一擊致命。
獒犬的後腿蹬直了,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眼底滿是兇光。它的腹部在空中完全展開,像一張拉滿的弓,朝著熊淍猛撲過來,腥臭味撲麵而來。
熊淍的手腕沉下去,劍尖斜指地麵——這是逍遙子教他的第一式,十年來,他練了三萬七千次,練到閉著眼睛都能在瞬間找到最精準的刺擊角度,練到手臂痠痛難忍也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