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砍倒最後一個糾纏他的守衛,迴頭時,正好看見石門合上的最後一道縫隙。鄭謀的半張臉在縫隙裏一閃而過,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沒有逃離的恐懼,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平靜,像老僧入定,又像死人咽氣前的迴光返照。
“師父!”熊淍急得嗓子都破了音,“鄭謀跑了!他跑了!”
逍遙子沒迴頭,長劍一揮,逼退兩個撲上來的守衛,聲音冷得像冰:“專心應敵!”
“可是師父,他是……”
“我說專心!”
一聲厲喝,像炸雷般在走廊裏迴蕩,熊淍渾身一哆嗦,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迴去。他咬著後槽牙,眼裏含著淚,長劍往前一遞,狠狠捅穿一個守衛的肩胛,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腥氣刺鼻,可他腦子裏全是鄭謀最後那個眼神。
他不懂,師父明明恨鄭謀入骨,明明能殺了他,為什麽要放他走?
暗門後的通道很窄,窄到鄭謀必須側著身子才能走。十五年了,他的身形比當年臃腫了許多,曾經能輕鬆穿過的密道,如今每走一步,肩膀都會蹭掉一層牆灰,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沒停。
一直走到聽不見身後的廝殺聲,一直走到通道盡頭那扇朽壞的木門——那是通往城外廢棄馬廄的出口。
他推開門,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郊外的寒涼,吹得他打了個寒戰。
秘獄裏永遠是昏黃壓抑的光,他已經十五年沒見過完整的夜了。今晚有月,是殘月,像被誰咬掉了一大塊,歪歪斜斜掛在天邊,光很淡,淡得像兌了水,卻足以照亮他滿身的狼狽。
馬廄早就廢棄了,木柵欄倒了一半,幹草堆得比人高,生了黴,散發出潮濕腐敗的氣味。鄭謀靠著柵欄,慢慢滑坐下來,胸口劇烈起伏,喘得像剛跑完一場永遠贏不了的比賽。
他老了,真的老了。腿腳不如當年利索,心也不如當年硬了。
仰頭看著那彎殘月,他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很短,像痰卡在喉嚨裏,帶著無盡的苦澀。
“趙子羽,”他啞著嗓子,喃喃自語,“你欠我一條命。”
頓了頓,他又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歎息:“我也欠你。”
夜風穿過倒掉的柵欄,吹動幹草,窸窣作響,像有人在無聲歎息,沒人迴答他的話,隻有無邊的寂靜,陪著這個滿身罪惡的老人。
秘獄的戰鬥,漸漸接近尾聲。
奴隸們開始有組織地往外撤,有人背著受傷的同伴,有人攙著走不動的老人,有人懷裏抱著從藥房搶來的瓶瓶罐罐——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麽藥,也不知道能救誰,隻知道,那是王府的東西,搶了,就不算白受苦。
熊淍早已迴到嵐身邊,依舊蹲在地上,緊緊握著她的手,好像剛才那場殊死廝殺,隻是他抽空去辦了點小事。嵐還是那副模樣,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有在熊淍迴來時,眼皮輕輕動了動。
“外麵,”她頓了頓,似乎在費力地找詞,聲音輕得像羽毛,“很吵。”
“嗯,”熊淍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聲音溫柔得不像話,眼底的紅血絲還沒褪去,“壞人多,師父在打壞人,以後,我也會保護你。”
“你師父,”嵐慢慢說,黑亮的眸子裏沒有焦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很厲害。”
“嗯!”熊淍用力點頭,眼眶又熱了,“我以後也會變得很厲害,再也不讓任何人傷你一根頭發。”
嵐沒說話,隻是極其輕微地,迴握了一下他的手指。那力道幾乎不存在,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可熊淍卻覺得,這四年所有的苦,所有的堅持,都值了。
逍遙子收了劍。
不是殺了最後一個敵人,是最後一個守衛嚇破了膽,跑了。他沒追,今晚,他殺夠了。
轉身走向熊淍和嵐,熊淍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混著濺上的血,像隻狼狽的花臉貓。逍遙子想說他兩句,想說習武之人,動不動就哭鼻子,不成體統,可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他十七歲那年,也會哭,隻是後來,沒人看他哭了,他就再也不哭了。
他垂下眼,從懷裏摸出一塊幹糧,遞給熊淍,聲音緩和了些許:“給她吃。”
熊淍連忙接過,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塊,遞到嵐嘴邊。嵐看著那塊雪白幹淨的幹糧,愣住了,沒張嘴。
她已經四年沒吃過這麽幹淨的東西了。秘獄裏的飯,是黑的,摻著糠和沙子,常常是餿的,有時候還帶著淡淡的血腥味——不是豬血雞血,是人血。她早就忘了,幹淨的食物,是什麽味道。
熊淍沒催她,就那麽舉著,舉了很久,久到逍遙子都忍不住別過臉去,不忍心看。
然後,嵐張嘴了,很慢,很小口,咬下那一小塊幹糧,嚼了很久,喉頭艱難地滾動,嚥了下去。又咬一口,再嚥下去,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滴在熊淍的手背上,滾燙。
熊淍看著她吃,比自己吃了還要滿足,眼眶又一次紅了。
嵐嚥下最後一口,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夢囈:“甜的。”
熊淍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
秘獄的火,燒了一夜。
沒人來救火,不是沒人敢,是王道權今晚不在府裏,去了城外的別院練功法;王屠來了,卻站在秘獄大門外三十丈的地方,看著衝天的火光,臉黑得像鍋底,連一步都沒敢踏進去。
他不是怕死,他貪,但不算膽小。他怕的是判官——今晚判官也在秘獄,在他趕來之前,就已經不知所蹤。火銃隊死了七個,傷了十三個,隊長斷了右手,徹底成了廢人;秘獄的奴隸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再也不敢用了——暴動這東西,有一就有二,人心散了,再嚴的規矩,也拴不住。
“莊主,”旁邊的小廝壯著膽子開口,“要不要派人進去看看?鄭長老他……”
“鄭謀?”王屠嗤笑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他要是能活著出來,早就出來了。要麽死在裏頭,要麽,就從那條暗道跑了。”
小廝一驚:“暗道?秘獄還有暗道?”
王屠沒答,轉身大步離去,走了十幾步,又頓住,頭也不迴地吩咐:“派人去城北廢棄馬廄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可他們不知道,鄭謀沒死在城北,也沒跑遠。
他在馬廄坐了小半個時辰,緩過那口氣,就起身走了,沒往城裏去,也沒往王道權的別院去,他往城西走——城西是貧民窟,住的是最窮的販夫走卒、車夫苦力,還有連苦力都做不了的乞丐。這裏沒有高門大戶,沒有錦衣玉食,隻有逼仄的巷子、漏雨的窩棚,和永遠散不盡的臭味。
鄭謀年輕時來過這裏,那時候他還是火神派最年輕的長老,王道權對他青睞有加,派他來城西“辦點事”。具體是什麽事,他記不清了,隻記得那天也像今晚一樣,殘月,淡雲,風裏夾著煤煙和泔水的餿味。
他走進一條偏僻的巷子,在最深處那間坍塌的窩棚前,停住了腳步。
這是他母親曾經住過的地方。
窩棚早就塌了,屋頂的茅草被風掀去大半,剩下的長滿了青苔;土坯牆被雨水泡酥了,塌了一大片,裏麵黑黢黢的,像一張缺了牙的嘴,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荒蕪。
鄭謀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咚”的一聲,跪了下去。
五十五歲的人,膝蓋狠狠砸在地上的碎瓦片上,硌得生疼,他卻沒吭一聲,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娘,”他啞著嗓子,聲音裏帶著抑製不住的哽咽,“兒子來看你了。”
窩棚裏沒有迴應,隻有夜風穿進穿出,嗚嗚作響,像無人應答的歎息。
二十年前,他的母親還活著。老人家不知道他在王府做什麽髒活,隻當他在火神派當差,體麵、穩定,逢人就誇,我兒有出息,在王爺跟前當差,吃的是皇糧。
鄭謀從不解釋,他沒法解釋,沒法告訴母親,他這碗皇糧,是用別人的血拌著吃的。
那年冬天,母親病了,病來如山倒,前一天還能下地走兩步,第二天就起不來身了。他請了城裏最好的大夫,大夫說,老人家身子虧空太久,油盡燈枯,想續命,得用整根的老山參。
他去王府藥房求藥,管藥房的是王屠的小舅子,錢扒皮,皮笑肉不笑地讓他找王道權批條子。他等不起,隻能去找王道權。
王道權正在用晚膳,聽他說完,和氣地笑了,讓人取來一錦盒,裏麵躺著一支品相上佳的老山參。他跪地謝恩,王道權扶起他,拍著他的手背說,去吧,給老人家治病要緊。
他連夜把山參送迴家,母親喝了一週參湯,精神好了些,能坐起來,能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他小時候的事——說他七歲偷隔壁的梨,被人追了兩條街;說他十二歲打架,額頭磕破,她背著他跑了兩裏地找大夫;說他十六歲考火神派學徒,緊張得握不穩銃,她站在場外,一直對他笑。
娘啊,我讓你操了一輩子的心,你老了,該我養你了,可我沒養好。
第十三天,母親走了,不是病死的,是喝了那支參湯後,七竅流血走的。他跪在母親床前,握著她冰涼的手,看著她指甲上的黑色——那是中毒的痕跡。
他把母親擦洗幹淨,換上她最喜歡的藍布衫,在她枕邊放了那個她唸了一輩子佛、卻從沒去過的寺廟的護身符。然後,他拔劍闖進王府,卻被王屠攔住。
王屠說,那支參湯,原是給別院貴客備的,王道權不好不給;還說,王道權念他多年勞苦,這事不追究了,會派人操辦他母親的喪事,讓他,好好當差。
好好當差。
這四個字,他嚼爛了嚥下去,噎得胸口疼。從此,他再沒提過這事,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隻會執行命令的機器,設計火銃,改良炸藥,培訓槍手,執行髒活,不問對錯,不問善惡,甚至忘了母親說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