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早停透了,秘獄側廊的石壁還沁著濕冷,那股黏膩的血腥味卻像長了根,混著鐵鏽的澀和黴斑的腥味,鑽得人嗓子發緊,想咳又不敢咳。熊淍握劍的手全是汗,掌心的汗浸進劍柄的紋路裏,指節勒得發白,連虎口都在突突直跳——他怕,怕這唯一的機會,也會落空。
鄭謀的右手死死貼在鐵門的火焰紋凹陷處,指尖抖得厲害,卻強裝鎮定。他的食指動了,不是利落的按壓,是磨蹭,像個瀕臨絕境的人在抓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沿著火焰紋的邊沿,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一圈,兩圈,三圈,指尖都磨得發紅,鐵門卻紋絲不動。
熊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後槽牙咬得咯吱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自己喘口氣的動靜,就驚斷了這緊繃的弦。他想起九道山莊的那個雨夜,嵐也是這樣,攥著他的衣角,指尖發抖,說淍哥,我怕,我們能逃出去嗎?那時候他還說能,可最後,還是沒能護住她。
鄭謀的食指又動了,這迴換了方向,逆著紋路慢慢挪,每挪一寸就頓一下,拇指指甲輕輕叩擊門板,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叮!
叮,叮叮。
那節奏刺耳得很,哪裏像開門的暗號,分明是小時候王屠抽奴隸的皮鞭聲——一記重的,是懲戒;兩記輕的,是警告。熊淍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他眼底發澀,當年嵐被王屠抽得趴在地上,也是這樣的節奏,她死死咬著牙沒哭,隻偷偷往他藏身的柴房方向看,那眼神裏的恐懼和依賴,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喀——”
一聲極輕的脆響,像冰碴子裂開。鐵門沒開,門縫裏卻透出一線昏黃的光,暗得像將熄的油燈,照不亮半尺遠,卻足夠讓人看清——門後,有影子晃過,有人。
鄭謀的手猛地僵住,側過臉時,臉上的肉都在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壓低聲音湊到逍遙子身側:“趙大俠,不對啊,秘獄核心區向來沒人值守,按理說……”
話沒說完,門縫裏的光突然滅了,連一絲殘影都沒留下。逍遙子的劍尖悄無聲息往前遞了半寸,剛好抵在鄭謀的後腰,沒說話,可那冰冷的劍刃,比任何嗬斥都管用。鄭謀的話瞬間卡在喉嚨裏,喉嚨咕嚕一聲,硬生生嚥了迴去,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梁滑下來,掛在鼻尖,顫巍巍的,連掉都不敢掉。
“自己人。”鄭謀對著門縫喊,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本人是火神派鄭謀,王爺讓我帶人進來取點東西。”
門後死寂一片,連呼吸聲都沒有。鄭謀等了五息,這五息漫長得像五年,他喉結滾了又滾,剛要再開口,門後突然傳來一聲笑,輕得像指甲劃過粗糙的牆麵,刺得人後頸發麻。
“鄭長老。”
聲音蒼老又沙啞,卻咬字極清,像把每個字都放在嘴裏嚼碎了再吐出來,帶著說不出的陰寒:“這個時辰,帶生麵孔闖核心區,王爺,知道嗎?”
鄭謀的臉瞬間煞白,腿一軟差點栽倒,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他哪裏敢告訴王道權,自己是被脅迫的?說了,橫豎都是死。
“喀——””
這次不是叩門聲,而是門後機栝轉動的沉響,鈍得像巨石碾過碎石,震得人腳底板發麻。緊接著,那扇漆黑厚重的鐵門,從中間緩緩裂開一道縫,縫越裂越寬,一股更濃的血腥味撲麵而來,混著淡淡的藥味,嗆得熊淍胸口發悶。
逍遙子的劍尖又往鄭謀後腰送了半寸,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鄭謀踉蹌著跨進門,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麽,身子往前一栽,撞翻了門邊的矮幾,矮幾上的油燈滾落下來,燈油潑了一地,火苗舔了舔燈芯,又“噗”的一聲滅了,眼前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隻有黑暗,還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熊淍握緊劍柄,側耳細聽——左前方三步,呼吸粗重急促,是嚇破膽的鄭謀;右前方五步,呼吸極輕極穩,綿長有力,分明是個內功底子極深的練家子;正前方十步開外,還有好幾道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刻意的壓抑,不是高手的從容,而是麻木的死寂——是藥人。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熊淍頭頂澆到腳底,凍得他渾身發僵。他猛地想起嵐,想起她被王屠帶走前,也是這樣,呼吸輕得像要消失,眼神空洞,連他的名字都快喊不出來。那時候他要是再勇敢一點,要是能跑得再快一點,是不是,嵐就不用受這麽多苦?
“點火!”
逍遙子的聲音突然響起,像冰碴子砸在地上,打破了死寂。熊淍才迴過神,摸出火摺子,手抖得厲害,打了兩下纔打著,微弱的火光亮起,他沒先看周圍的人,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逍遙子臉上——那張臉,白得像紙,比石壁的冷白更甚,衣襟上的血跡已經幹成了深褐色,從胸口蔓延到腰側,比他昨晚看到的,又大了一圈。
熊淍的喉頭發緊,想說點什麽,想問師父你疼不疼,想問師父你的傷怎麽樣了,可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他知道逍遙子的性子,從來不會喊疼,也從來不會示弱。可他分明看見,逍遙子握劍的手,有極細微的顫抖,不是怕,是累,是傷口的劇痛在撕扯著他。
火摺子的光漸漸亮了些,熊淍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個老頭,看不出年紀,頭發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像秋收後荒地裏的枯草,臉皮鬆垮垮地耷拉著,把眼瞼都拽得往下沉,隻剩兩道細縫。他佝僂著背,坐在一把破舊的藤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薄毯,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那雙從皺紋縫裏透出來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在雪地裏餓了七天七夜的狼,盯著什麽,都像盯著獵物,帶著刺骨的狠戾,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暗河。”逍遙子開口,語氣平淡,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劍尖微微下垂了半分,又迅速抬平——熊淍知道,師父這是在蓄力,他的傷,比自己想象中更重。
老頭的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聲音裏帶著風箱似的呼哧聲:“四十年了,趙家的人,還是這麽敏銳,什麽都瞞不過你們的眼睛。”
他撐著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來,動作慢得嚇人,每動一下,都像是在消耗僅剩的壽命,薄毯順著他的膝蓋滑落,露出空蕩蕩的褲管——從膝蓋以下,什麽都沒有,隻有兩個光禿禿的褲腳,在冷風中晃著。
“判官是你什麽人?”逍遙子的聲音依舊平淡,可熊淍能聽出來,那聲音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師父,”老頭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碗稀粥,枯瘦的手指摩挲著空蕩蕩的褲管,指尖劃過膝蓋處的疤痕,“也是養父,更是把我兩條腿,一刀刀鋸掉的人。”
熊淍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老頭——鋸掉自己養徒的腿……暗河的人,竟狠到這種地步?他又想起嵐,想起她可能在暗河遭受的折磨,心口像被重錘砸中,悶得他喘不過氣。
逍遙子沒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老頭,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褲管上,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快得像錯覺。
老頭看了他很久,準確地說,是看著他手裏的劍。看了足足有三息,才突然開口:“趙家那孩子?”
逍遙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卻依舊沒說話。可這細微的動作,已經說明瞭一切。
老頭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來,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幹又澀,像破風箱在拉扯:“趙家還有後人,還有後人啊……判官知道嗎?他找你們趙家找了四十年,找得頭發都白了,腿也瘸了,還是沒找著,沒想到,竟讓我碰上了。”
他的笑聲裏,有嘲諷,有悲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逍遙子依舊沒動,可熊淍能感覺到,師父身上的氣息,越來越冷,那股冰冷的殺意,幾乎要將整個秘獄都凍住。
老頭笑夠了,慢慢停下咳嗽,眼神又恢複了之前的狠戾,卻多了一絲疲憊,直直地看著逍遙子:“你傷得很重。”
逍遙子沒說話,隻是微微抬了抬劍尖,示意他繼續說。
“傷你的劍,淬了暗河的斷魂水。”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陰寒,“三天之內,傷口不爛不腫,卻止不住血;第七天開始咳血,第十天,五髒六腑爛成泥,人還活著,還能說話,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口一口,把內髒吐出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熊淍的呼吸瞬間停了,渾身血液像是被凍住,他猛地轉頭看向逍遙子,目光死死盯著師父衣襟上的血跡,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他想起昨晚,師父還在教他劍法,動作依舊利落,他竟一點都沒看出,師父已經中了這麽重的毒,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師父一直沒換衣服,不是不想換,是因為傷口根本止不住血,換了,也隻是白白浪費布料。他想起師父剛才遞劍的動作,想起師父壓抑的喘息,想起師父眼底的疲憊,眼淚瞬間湧到了眼眶,他拚命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他是師父教出來的男子漢,不能哭,不能在這時候拖師父的後腿。
“開門,還是先打?”逍遙子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依舊平淡,可熊淍能聽出來,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他的傷,已經快要撐不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