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亂葬崗的墳頭上,劈啪作響。
熊淍抱著嵐衝出涵洞的瞬間,就看見了阿斷。
那個平日裏像山一樣穩重的漢子,此刻靠在半塌的墳包後麵,左肩插著一截斷箭,傷口處的皮肉外翻,被雨水泡得發白。他臉上全是血汙,可那雙眼睛在看到熊淍時,猛地亮了起來。
“熊……熊哥!”
阿斷掙紮著想站起來,卻一個踉蹌,又跌坐迴去。
熊淍衝過去,把嵐小心放在一塊還算幹燥的石碑後麵,轉身扶住阿斷:“其他人呢?黑牙呢?小耗子呢?”
話問出口,他就知道答案了。
阿斷身後,黑牙躺在地上,胸口那道刀傷深得能看見骨頭,血早就流幹了。人已經沒了氣息,眼睛還半睜著,望著漆黑的天空,死不瞑目。
角落裏,小耗子蜷成一團,渾身發抖,嘴裏不停唸叨:“死了……都死了……影瞳……那個女人……她不是人……是鬼……”
熊淍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十三個兄弟。
走右道的十三個兄弟,現在隻剩三個。不,黑牙也死了,隻剩兩個。
“右道……有埋伏?”他聲音發啞。
阿斷慘笑,笑得比哭還難看:“何止埋伏……是屠宰場。我們剛進去不到一裏地,暗河的人就出來了。領頭的那個女的……影瞳,她甚至沒動手,就站在那兒看著。十幾個殺手……殺我們像殺雞……”
他頓了頓,眼圈通紅:“熊哥,我對不起兄弟們。我他媽沒帶好路……”
“不怪你。”熊淍咬牙,“怪我。是我判斷失誤,我以為右道安全……”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阿斷突然低吼,拳頭狠狠砸在地上,“人都死了!死了!”
熊淍沉默。
雨越下越大,砸在墳頭的白骨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遠處有磷火飄蕩,幽幽的綠光在雨夜裏格外詭異,像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
就在這時,懷裏那枚銅錢又燙了一下。
這一次燙得格外厲害,像燒紅的鐵烙在胸口。熊淍悶哼一聲,伸手去掏,指尖剛觸到銅錢,就被燙得縮了迴來。
可那枚銅錢竟然自己從懷裏跳了出來!
沒錯,是跳了出來!
它懸浮在半空中,表麵“血脈”二字血光大盛,那光芒像活物般蠕動,順著銅錢的紋路流淌,最後凝聚成一道細細的血線,筆直地指向亂葬崗深處。
“這……這是什麽鬼東西?!”阿斷瞪大眼睛。
小耗子嚇得尖叫起來,連滾帶爬往後縮。
熊淍盯著那枚銅錢,腦子裏閃過石室裏那個老怪物的聲音:“趙家最後的‘祭壇’……血神祭……終於要開始了……”
祭壇?
在亂葬崗?
他順著血線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亂葬崗最深處,一片連墳包都沒有的荒地,隻有幾座歪歪斜斜的無字碑,像幾顆爛掉的牙齒插在泥地裏。
“阿斷,”熊淍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嚇人,“帶著小耗子,往西走。別迴頭。”
“什麽?”阿斷一愣,“那你呢?嵐丫頭呢?”
“我們走不了。”熊淍低頭看嵐。少女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睛,冰藍色的瞳孔直勾勾盯著那枚懸浮的銅錢,嘴角又勾起那個詭異的笑容。
她用那個蒼老的聲音說:“走?往哪兒走?血契已生,祭壇已現,你走不掉的……趙家血脈的小子……”
話音未落,荒山深處,又傳來一聲狼嚎。
這一次,更近。
近得能聽出那不是真狼——那是一種特製的銅哨,聲音尖利淒厲,穿透雨幕,在群山間迴蕩。
一聲,兩聲,三聲。
三聲哨響,是暗河集結完畢的訊號。
“來了。”阿斷臉色慘白,掙紮著抓起那把捲刃的短刀,“熊哥,你帶著嵐丫頭走!我斷後!”
“斷什麽後!”熊淍紅著眼睛吼,“你他媽現在站都站不穩!聽我的!帶小耗子走!能活一個是一個!”
“我不走!”阿斷也吼,“要死一起死!我阿斷不是孬種!”
“你不是孬種!但你要讓我白救你嗎!”熊淍抓住他的衣領,一字一句地說,“阿斷,聽著。嵐體內有東西,那玩意兒說這裏是趙家的祭壇。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但你留在這兒,必死無疑。”
他鬆開手,從懷裏掏出最後一點幹糧和一小瓶金瘡藥,塞進阿斷手裏:“往西走三十裏,有個叫野豬嶺的地方,山腳下有個獵戶,姓陳,左臉上有一塊疤。你說是我讓你去的,他會收留你們。”
阿斷盯著他,眼圈更紅了:“熊哥……”
“走!”熊淍轉身,不再看他。
阿斷咬牙,扶起癱軟的小耗子,深深看了熊淍一眼,踉蹌著往西邊跑去。雨幕很快吞沒了他們的身影。
現在,亂葬崗上,隻剩下熊淍和嵐。
還有那枚懸浮的、發著血光的銅錢。
銅錢的血線越來越亮,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筆直刺向亂葬崗深處。而那個方向,此刻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輕捷,整齊,帶著殺手特有的節奏感。
暗河的人,到了。
熊淍深吸一口氣,把嵐護在身後,從地上撿起一根腿骨——不知道是哪具屍體的,已經風化得差不多了,但還算結實,勉強能當武器。
腳步聲越來越近。
雨幕中,一道道人影從四麵八方浮現。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蒙著臉,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每個人手裏都拿著武器,刀、劍、短刺、飛鏢……各式各樣,在雨夜裏泛著寒光。
足足五十人。
五十個暗河精銳殺手,呈扇形圍了上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而領頭的,是一個女人。
她走在最前麵,步伐輕盈得像貓,雨點落在她身上,卻詭異地滑開,連衣角都沒濕。她蒙著麵紗,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美,瞳孔是罕見的淺灰色,像冬天的霧,可眼神裏沒有半點溫度,隻有冰冷的殺意。
影瞳。
暗河三大殺手之一,專司追蹤與圍殺,死在她手裏的人,據說能從京城排到天津衛。
她在距離熊淍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淺灰色的眼睛掃過熊淍,掃過他身後昏迷的嵐,最後落在那枚懸浮的銅錢上。
“血脈銅錢。”影瞳開口,聲音很好聽,卻冷得像冰,“趙家果然留了後手。”
熊淍握緊手裏的腿骨,指節泛白:“要殺就殺,廢什麽話!”
影瞳沒理他,而是看向嵐:“寒月體……純陽血……趙家研究了三十年,最後竟然真讓他們煉成了。可惜,便宜了王道權那個廢物。”
她頓了頓,突然笑了:“不過沒關係。殺了你們,把銅錢和藥人都帶迴去,這份功勞,足夠我在暗河再升一級。”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動了。
不是衝過來,是消失。
就那麽憑空消失在雨幕裏!
熊淍瞳孔驟縮,本能地側身——
嗤!
一道寒光擦著他的脖頸飛過,割斷了幾縷頭發。影瞳的身影在他左側出現,手裏多了一把細長的刺劍,劍尖還在滴雨。
好快!
快得根本看不清!
“反應不錯。”影瞳淡淡評價,手腕一抖,刺劍化作三道寒星,分取熊淍的咽喉、心口、小腹!
熊淍拚命揮動手裏的腿骨格擋!
鐺鐺鐺!
三聲脆響,腿骨上多了三道深深的劍痕,再深一點就要斷了!而熊淍被震得虎口發麻,連退三步,後背撞在一塊墓碑上,差點摔倒。
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
影瞳甚至沒出全力,就像貓戲老鼠一樣,在試探,在玩弄。
“就這點本事?”影瞳搖頭,“趙子羽教出來的徒弟,也不過如此。”
聽到師父的名字,熊淍眼睛紅了:“不許你提我師父!”
“提了又如何?”影瞳輕笑,“趙子羽背叛暗河,早就該死了。要不是王道權那邊一直壓著,你以為他能活到現在?不過也好,多活了十幾年,養出你這麽個血脈傳人,倒省了我們不少事。”
她說著,突然看向那枚銅錢:“血契快成了吧?我感受得到,那股力量在蘇醒。”
熊淍一愣。
血契?
什麽血契?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不知何時,掌心浮現出一枚詭異的印記——像一朵扭曲的花,又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血紅色的,正隨著銅錢的光芒忽明忽暗。
而更詭異的是,那印記在發燙。
像烙鐵烙在肉上。
“啊——!”熊淍慘叫一聲,手裏的腿骨掉在地上。他跪倒在地,右手掌心的印記越來越亮,血光順著血管往上蔓延,手臂上青筋暴起,麵板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紋路!
痛!
鑽心的痛!
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血管裏亂竄!
“熊……哥……”
嵐的聲音突然響起。
熊淍抬頭,看見嵐掙紮著坐了起來。她眼裏的冰藍色已經褪去大半,恢複了原本的瞳色,可臉色卻白得透明,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她用盡力氣,朝熊淍伸出手:“別……別抗拒……血契認主……抗拒……會死……”
“嵐……”熊淍咬牙,想去抓她的手。
可影瞳動了。
這一次,她不再試探。
刺劍化作一道銀光,直刺熊淍的心口!
要下殺手了!
熊淍想躲,可身體的劇痛讓他動彈不得。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劍尖刺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