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濃稠的、彷彿能用手攥出水的黑暗。
熊淍抱著嵐在甬道裏狂奔,腳步聲砸在濕滑的岩壁上,碎成淩亂的迴響,又被甬道深處的黑暗吞了迴去。他完全看不清路,隻能憑直覺向前衝,後背緊貼著沁涼的岩壁,水珠順著衣料滲進來,與冷汗混在一起。左手死死摟住嵐冰冷的身子,她頸間的發絲蹭過他的下頜,涼得像冰絲,右手反握短劍,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一串火星,勉強在死寂裏劈出點活氣。
那點光太微弱了,隻能照亮腳前三尺。
但這已經足夠讓他看見岩壁上刻著東西。
不是天然紋路。
是字。
和之前山洞裏見過的趙家刻字同出一轍,但更潦草,更瘋狂,每一筆都像用指甲硬摳出來的,刻痕裏還嵌著暗紅的碎屑,像是刻字人連指骨都磨破了:
“此路不通!”
“迴頭!快迴頭!”
“他們都死了……全都死了……”
字跡到這裏戛然而止,最後一道劃痕拖出老長,像一條絕望的尾巴,分明是刻字的人被什麽東西猛地拖走,指尖還在岩壁上徒勞地劃過。岩壁下方,有一小灘深褐色的汙漬,年月久了,早已和石頭融為一體,卻在潮濕的空氣裏透著若有若無的腥氣,熊淍鼻尖一動——是血,凝固了十七年的、帶著鐵鏽味的血。
十七年前的血。
“師父當年……也走過這裏。”熊淍的心髒驟然縮緊,像是被岩壁的寒氣凍住,指尖因用力摟緊嵐而泛白。他不敢深想師父當年是否也見過這些瘋癲的刻字,是否也嗅到過這陳舊的血腥,隻覺得懷裏的人體重愈發沉重,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停。
身後的甬道深處,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盔甲碰撞的脆響和粗啞的吆喝,火把的橘紅光暈從拐角處漫過來,像貪婪的蛇信子,舔舐著岩壁上那些刻字,把筆畫映得扭曲猙獰,如同鬼畫符。
“這邊!”
熊淍咬牙,拐進左邊一條更窄的岔道,僅容一人通過,岩壁的寒氣幾乎要將兩人裹住。
幾乎是在衝進去的瞬間,他就後悔了。
岔道不是平的。
是向下傾斜的陡坡,而且地麵長滿了滑膩的青苔,腳一踩上去就發飄,像是踩在融化的冰上。他腳下一空,整個人失控地向前撲去,肋骨撞在岩壁凸起處,疼得他悶哼一聲,喉頭湧上腥甜。危急關頭,他隻來得及將嵐的頭緊緊按在自己胸口,用後背和手臂護住她的四肢,硬生生承受著岩壁的撞擊。
“砰!”
後背撞上一塊尖銳的凸石,疼得他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彷彿有無數隻飛蟲在嘶吼。可下滑的速度一點沒減!這條陡坡長得可怕,他像一片被狂風卷落的落葉般向下滑墜,岩壁上的碎石不斷蹭過他的脊背、手臂,劃出一道道血痕,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呼吸滯澀幾分。
懷裏的嵐忽然動了一下,微弱的氣息拂過他的頸窩。
“熊……哥……”
聲音氣若遊絲,像是隨時會斷的弦。
熊淍低頭,借著下滑時偶爾閃過的火星,勉強看見嵐睜開了眼。那雙冰藍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泛著細碎的微光,雖然依舊渙散,卻比之前亮了些,至少有了焦距,正虛弱地望著他。
“嵐!你醒了!”熊淍又驚又喜,聲音因疼痛和激動而沙啞,下意識放慢了護著她的力道,生怕碰疼了她。
“冷……”嵐的牙齒在打顫,嘴唇發紫,聲音像碎冰碰撞,她抬手想抓住熊淍的衣襟,指尖卻連力氣都沒有,“這裏……有東西……在看我們……”
話音未落——
“哢嚓。”
一聲極輕微的機栝轉動聲,從腳下青苔覆蓋的石縫裏傳來,細弱卻清晰,像毒蛇吐信的聲響。
熊淍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將短劍刺向身側岩壁!“嗤”的一聲,劍尖紮進石縫深處,死死卡住,下滑的速度驟然減緩,劍身在石縫裏摩擦,拖出一串刺耳的火花,灼燒著他的掌心。但慣性太大,他的身體依舊在向前滑,手臂被劍柄勒得生疼,幾乎要脫臼。
也就在這一刻,他看清了腳下的情景。
陡坡盡頭,是一個方圓三丈的平台。
平台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孔洞。
每個孔洞都有碗口粗,黑黢黢的,深不見底。借著短劍劃出的火星微光,能看見孔洞邊緣泛著金屬的冷光——是精鐵打造的管口!
趙家的機關!
“抓緊我!”熊淍嘶吼,雙腿猛地蹬向岩壁,借著反作用力,硬生生扭轉下墜之勢!他和嵐像兩塊被丟擲去的石頭般橫飛出去,擦著平台邊緣滾落,“咚”的一聲砸在平台外側的地麵上,又向前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熊淍始終把嵐護在身下,後背重重磕在石頭上,疼得他幾乎暈厥。
幾乎同時——
“嗤嗤嗤嗤嗤!”
無數支弩箭從那些孔洞裏爆射而出!每一支都有小臂粗細,箭鏃是特製的三棱破甲錐,在黑暗裏閃著幽藍的光——淬過毒!
箭雨覆蓋了整個平台。如果剛才熊淍直接滑下去,此刻他和嵐早已被射成篩子!
箭雨持續了足足五息。
然後,機栝聲停了,
平台上插滿了弩箭,像一片鋼鐵荊棘林。箭尾還在微微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嗡嗡”聲,空氣中彌漫著弩箭上毒藥的腥氣。
熊淍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後背火辣辣地疼,破損的衣料下,皮肉早已被磨爛,黏在冰冷的地麵上。但他顧不上自己,第一時間撐起身子,低頭看懷裏的嵐,“受傷沒’”
嵐搖頭。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卻比之前多了幾分血色,眼神清明瞭許多。她掙紮著坐起來,冰藍色的眼睛盯著那些弩箭,又緩緩轉向平台後方。
那裏,岩壁上嵌著一扇門。
青銅門。
門高約一丈,寬六尺,表麵刻滿了繁複的紋路——不是裝飾,是某種機關的脈絡圖。門中央有一個凹槽,巴掌大小,形狀……
熊淍瞳孔一縮。
他從懷裏掏出那枚趙家令牌,對比著門上的凹槽。
嚴絲合縫。
“這裏……是趙家的密室。”嵐輕聲說,聲音裏帶著某種奇異的篤定,“令牌是鑰匙。”
熊淍握緊令牌,掌心沁出冷汗。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火光已經照亮了陡坡上方的拐角!最多二十息,他們就會衝下來!
進,還是不進?
門後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更可怕的絕境。
“熊哥!”嵐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冰涼的指尖讓他一顫,“門後麵……有風。”
有風,就意味著有出口。
熊淍一咬牙,扶著嵐站起來:“賭一把!”
兩人踉蹌著衝向青銅門。熊淍將令牌按進凹槽——“哢嗒”一聲輕響,嚴絲合縫。緊接著,令牌竟自行開始發熱!一股溫潤的暖流從令牌中湧出,順著他的手臂蔓延全身,驅散了幾分寒意和傷痛。
門上的紋路,亮了。
從令牌嵌入處開始,淡金色的光芒沿著紋路迅速流淌,眨眼間點亮了整扇門!那些複雜的機關脈絡在光芒中清晰可見,像活過來一般緩緩蠕動、重組!
“轟隆隆——”
青銅門向內開啟。
一股陳舊、腐朽、混著淡淡藥香的氣流撲麵而來。門後是一片黑暗,但嵐說得沒錯——有風,新鮮的風,從黑暗深處吹來。
熊淍拔出令牌,抱起嵐衝進門內。
前腳剛踏進去——
“放箭!”
追兵的吼聲從陡坡上方傳來!下一秒,箭矢破空聲如暴雨般傾瀉而下!但青銅門已經開始閉合!幾支箭“叮叮當當”釘在門縫處,又被緩緩合攏的門板硬生生擠斷!
“砰!”
門徹底關死。
最後的縫隙消失前,熊淍看見門外追兵火把的光,還有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絕對的、死寂的黑暗。
隻有懷裏嵐輕微的呼吸聲,還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火摺子……”熊淍摸索著掏出火摺子,吹亮。
微弱的光芒暈開,照亮了周圍三尺。
他們站在一條甬道裏。和外麵粗糙的人工開鑿痕跡不同,這條甬道異常規整:地麵鋪著青石板,兩側牆壁打磨得光滑如鏡,頭頂是拱形穹頂,每隔十步就嵌著一盞銅燈——雖然早已沒有燈油。
空氣裏的藥香味更濃了。
還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陳年的血,又像某種腐敗的植物。
“這裏不對勁。”嵐忽然說,聲音繃得很緊。
熊淍也感覺到了。
不是危險的那種不對勁。而是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好像這甬道深處有無數雙眼睛,正隔著漫長的歲月,靜靜地看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往前走。”熊淍把嵐放下,讓她靠著自己,一手舉著火摺子,一手握劍,緩緩向前挪步。
甬道很長。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出現了一扇門。
木門,已經腐朽了大半,虛掩著。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幽藍色的光。
那種光……熊淍太熟悉了。
寒月池的光。
“嵐,你留在這。”熊淍將嵐按在牆邊,自己握緊劍,用劍尖輕輕推開門。
“吱呀——”
腐朽的門軸發出**。
門內的景象,讓熊淍的呼吸驟然停止。
是一個石室。
不大,方圓五丈。石室中央有一個石台,台上放著一口水晶棺。棺蓋是開啟的,裏麵空空如也,但棺內壁上凝結著一層厚厚的、幽藍色的冰晶——和寒月池底的一模一樣!
而石室的四麵牆壁……
全是書架。
密密麻麻的木架,從地麵一直頂到穹頂,上麵塞滿了卷軸、書冊、竹簡。有些已經朽爛成灰,有些還保持著原貌。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藥味和墨香。
最駭人的是——石室角落裏,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具屍骸。
穿著早已破爛成布條的灰色長袍,骨骼完好,保持著盤膝打坐的姿勢。屍骸的右手搭在膝上,食指伸出,指骨正對著石室入口的方向。
像在等待。
等待了十七年,甚至更久。
熊淍的喉嚨發幹。他緩緩走進石室,火摺子的光在那些書架上跳躍。他隨手抽出一卷竹簡,展開。
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漢字,是某種扭曲的符文。但他看懂了——不是認字,而是那些符文直接在他腦海裏“翻譯”出了含義:
“寒月體,稟極陰之氣而生,經脈如冰,血液如霜。若輔以血神祭邪功,可煉為‘活藥’,食之可延壽一甲子,功力倍增……”
竹簡從顫抖的手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