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一):多方匯聚
雨還沒落下來。
但天已經黑得像鍋底,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要擦著城裏最高那棟閣樓的飛簷。風是熱的,裹著土腥味和遠處亂葬崗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腐臭,在巷弄裏打著旋兒。
逍遙子蹲在貧民窟一處塌了半邊的屋頂上。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褲腳沾滿泥點,頭發用草繩胡亂紮著,臉上刻意抹了灶灰——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個餓了好幾天的老乞丐,蜷在屋頂陰影裏,和那些破損的瓦片、枯草融為一體。
隻有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在昏暗中亮得嚇人,像埋在灰燼裏的炭火,死寂下麵壓著能焚盡一切的溫度。
他的呼吸又輕又淺,幾乎聽不見。胸口那處舊傷又在隱隱作痛,像有根燒紅的針在裏麵慢慢攪。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靜靜地看著遠處的王府。
王府的高牆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森嚴。青灰色的牆磚一塊擠著一塊,牆頭插著的鐵刺在風中偶爾反射出一點黯淡的冷光。牆內,樓閣的輪廓層層疊疊,飛簷鬥拱沉默地指向天空,像一頭趴伏在城池中央的巨獸,正張著無數張嘴,等著吞吃什麽東西。
逍遙子的目光,落在了王府西側。
那裏靠近亂葬崗方向,牆外的巷道比別處更窄,更髒。平時連野狗都不太願意去,此刻卻有些不同尋常。
他眯起眼睛。
就在剛才,一隊王府侍衛從後門匆匆出來,大概七八個人,都帶著刀,腳步很快,徑直往西邊去了。他們過去不到半盞茶時間,又有一輛蒙著厚布的馬車從後門駛出,車輪壓過石板路的聲音悶沉沉的,像是載著什麽很重的東西,也往西去了。
馬車後麵,還跟著四個穿黑衣的漢子。走路的樣子,一看就是練家子,太陽穴微微鼓起,眼神掃過巷道時像刀子刮過。
逍遙子的手指,無意識地撚了撚屋頂上幹枯的苔蘚。
不對勁。
王府西邊……亂葬崗……
他想起熊淍那孩子。想起那孩子說起“嵐”時,眼睛裏的光。想起自己當年,眼睜睜看著趙家滿門倒在血泊裏時,那種撕心裂肺卻喊不出聲的痛。
“小子……”逍遙子喉嚨裏滾出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歎息,“你可千萬別死啊。”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刺痛感更清晰了。
但下一刻,他動了。
像一片被風吹起的枯葉,輕飄飄地從屋頂滑落,腳尖在牆頭一點,人已經落在窄巷的陰影裏。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煙火氣,連巷子角落裏翻找垃圾的老鼠都沒驚動。
他貼著牆根,開始往西移動。
每一步都踩在最暗處,每一次呼吸都壓在最輕微的節拍上。五十年的亡命生涯,三十年的殺手訓練,早已把“隱匿”刻進了他的骨頭裏。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教熊淍練劍的師父,而是變迴了當年那個讓整個江湖聞風喪膽的“暗河”頂尖刺客。
鬼影趙子羽。
二、影瞳窺秘
就在逍遙子潛入西巷的同時,
王府東側,一座三層茶樓的雅間裏,窗子開了半扇。
一個穿著錦緞長衫、戴著員外帽的中年男人,正慢悠悠地品著茶。他長得富態,圓臉,小眼睛,手裏捏著個紫砂小壺,看上去就是個尋常的茶客,或者小有家底的商人。
但他喝茶時,眼睛看的不是茶湯,也不是窗外街景。
而是斜對麵,王府西側的那段高牆。
他的眼睛很特別。
瞳孔的顏色比常人淺一些,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著一種淡淡的、琥珀色的光澤。此刻,那對瞳孔正微微收縮,焦點死死鎖在王府後門進出的每一個人、每一輛車上。
他是影瞳。
“暗河”組織裏,最擅長追蹤、窺秘、收集情報的“眼睛”。判官派他來,一是盯緊逍遙子那個叛徒,二是盯著王府的動靜——畢竟,王道權,現在可是“暗河”重要的金主之一。
影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迴甘。但他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第三輛了……”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戌時三刻到現在,不到一個時辰,三輛蒙布馬車從後門出,往西。車輪印子深,車裏裝的東西不輕。跟車的侍衛,腳步虛浮,眼神閃爍……那是心裏有鬼的樣子。”
他又看向西牆。
牆頭的守衛,比平時多了至少一倍。而且站位很講究,彼此都能看見,沒有死角。這可不是普通的加強巡邏,這是……如臨大敵。
“西邊有什麽?”影瞳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亂葬崗?廢窯?還是……那個傳聞中的‘寒月池’?”
他想起組織裏傳來的一些零碎資訊。關於王府這些年在暗地裏搞的“藥人”試驗。關於那些從各地搜羅來的、有特殊體質的孩童。關於一個叫“寒月”的……
影瞳的瞳孔,又收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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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放下茶杯,從袖子裏摸出一枚銅錢,在指尖把玩著。
銅錢很舊,邊緣磨得光滑,正麵刻著“通寶”,背麵是模糊的雲紋。但當影瞳讓銅錢在指尖轉動到某個角度時,銅錢邊緣會閃過一道極細微的、不自然的反光。
那是磨出來的刃口。
這根本不是銅錢,而是一枚淬了劇毒、薄如蟬翼的飛錢。
“逍遙子……”影瞳望向西巷的方向,雖然隔著重重屋舍,他什麽也看不見,但他就是有種直覺,“你最好別插手這件事。判官大人說了,要活的。可你要是自己往死路上撞……”
他手腕輕輕一翻。
銅錢消失在了指間。
窗外,天色更黑了。遠處天邊,終於傳來了第一聲悶雷。
轟隆隆——
雷聲沉厚,滾過城池上空,震得茶樓的窗欞都在微微顫動。
影瞳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王府上空那越聚越濃的烏雲。
“要變天了。”他喃喃道,“就是今夜。”
三、鄭謀磨刀
王府深處,有一座獨立的小院裏。
燈火通明。
鄭謀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拿著一塊鹿皮,正慢慢地、仔細地擦拭著一把刀。
刀是彎刀,刀身狹長,弧度優美,刃口在燈光下流淌著水一樣的寒光。刀柄纏著密密的銀絲,已經磨得發亮,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他是火神派的長老,也是王府最忠實的走狗。這些年來,王道權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有一大半都是他帶著火神派的弟子去幹的。滅門、縱火、鎮壓奴隸、清理“不安定因素”……他手上的血,早就洗不幹淨了。
他也不在乎。
“嚓……嚓……”
鹿皮摩擦刀身,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音。鄭謀擦得很認真,每一寸刀身都不放過,連刀鐔與刀鞘接合處的縫隙,都用細布條裹著手指,一點一點清理幹淨。
他身後,站著六個黑衣漢子。
都是他的心腹,火神派的精銳弟子。此刻,六個人一動不動,像六根柱子立在陰影裏,隻有眼睛偶爾轉動,落在鄭謀手中的刀上時,會流露出敬畏的光。
“人都齊了?”鄭謀頭也不抬地問。
“齊了。”為首的黑衣漢子沉聲應道,“秘獄那邊,咱們的人已經接替了守衛。地牢出口、水道碼頭,都安排了暗哨。外圍還有二十個弟兄,隨時能封住西巷所有出口。”
鄭謀點了點頭,手裏的動作沒停。
“熊淍那個小團體……”他頓了頓,刀身轉過一個角度,燈光照在刃口上,映出他此刻陰冷的臉,“名單確認了?”
“確認了。”黑衣漢子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念道,“除了熊淍本人,還有阿斷,就是那個斷了三根手指還硬氣的;老莫,四十多歲,懂點草藥;小七,十二歲,跑得快;還有三個女的,都是之前和嵐走得近的……”
“嵐。”鄭謀打斷他,擦刀的動作終於停了停。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黑沉沉的天,但某個方向,透過層層樓閣的縫隙,能隱約看到一點微弱而詭異的淡藍色光暈,從地麵透出來,朦朦朧朧的,像月光,卻比月光冷得多。
那是寒月池的方向。
“那個小丫頭……”鄭謀的聲音裏,第一次有了一絲複雜的東西,不是憐憫,更像是某種衡量價值時的謹慎,“王爺很看重。試驗已經到了關鍵階段。不能出任何岔子。”
“屬下明白。”黑衣漢子低下頭,“所以……秘獄裏所有和熊淍和嵐有過接觸的人,都必須……”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清洗。
徹底地清洗。
一個活口都不留。
鄭謀又低下頭,繼續擦刀。鹿皮摩擦的聲音再次響起,嚓,嚓,嚓,在寂靜的房間裏,像某種倒計時的聲響。
“王爺要的,是幹幹淨淨。”鄭謀緩緩道,“地牢暴動,奴隸趁亂逃竄,不慎闖入禁地,被守衛格殺……這個說法,你們記住了?”
“記住了!”
六個人齊聲應道,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狠厲。
鄭謀終於擦完了刀。
他舉起刀,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刃口。完美的弧線,沒有絲毫捲刃,寒光凝而不散。
他滿意地點點頭,手腕一翻——
“鏘!”
彎刀精準地滑入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時辰差不多了。”鄭謀站起身,把刀佩在腰間,“走吧。送那些不安分的……上路。”
他邁步往外走,六個黑衣漢子無聲地跟上。
走到門口時,鄭謀忽然停下,迴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盞燈。
燈焰跳動了一下。
窗外,又是一聲悶雷。
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