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嗚咽,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逍遙子跌跌撞撞地撲入密林,身後的破風聲緊追不捨!後背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肌肉,帶來鑽心的痛楚。冰冷的汗水混著血水,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黏膩而寒冷。他幾乎能聞到身後殺手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著血腥與冷鐵的死亡氣息。
不能停!停下就是萬劫不複!
求生的本能壓榨出身體裏最後一絲潛力。他不再直線奔跑,而是利用林中複雜的地形,時而急轉,時而俯身鑽過灌木,時而藉助粗大的樹幹遮擋身形。這是他多年殺手生涯積累的經驗,是在絕境中與死神跳貼麵舞的資本。
“咻!咻!”兩支弩箭幾乎是擦著他的耳畔飛過,深深釘入前方的樹幹,箭尾兀自顫抖不休。
“分開!包抄他!他撐不了多久!”身後傳來殺手冷酷的指令。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散開,從不同方向切入樹林,試圖將這隻重傷的“困獸”徹底鎖死。逍遙子心頭一沉。對方訓練有素,配合默契,顯然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猛地一個前撲,滾入一片及腰深的雜草叢中,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腳步聲在附近徘徊,越來越近。一名殺手謹慎地搜尋過來,彎刀低垂,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每一片可能藏身的陰影。逍遙子甚至能聽到對方輕微的呼吸聲。他握緊了手中不知何時撿起的一截尖銳枯枝,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內力近乎枯竭,身體瀕臨崩潰,他就像一把拉滿的弓,弦已到了崩斷的邊緣。
就在那名殺手即將踏足他藏身的草叢時——“呱!”一隻夜棲的寒鴉被驚動,撲棱著翅膀從樹頂飛起。殺手的注意力被瞬間吸引,抬頭望去。
就是現在!逍遙子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從草叢中暴起!他沒有絲毫保留,將全身的重量和最後的力量都灌注在這一“刺”之中!目標直指殺手的咽喉!
那殺手反應亦是極快,察覺到惡風撲麵,下意識地揮刀格擋!“哢嚓!”脆弱的枯枝豈是精鋼彎刀的對手,瞬間被斬斷!
但逍遙子要的就是這電光石火間的阻滯!在對方刀勢用力的刹那,他縱身撞入對方懷中!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對方持刀的手腕,右手並指如劍,凝聚著微乎其微卻淩厲無比的內息,狠狠戳向對方的喉結!
“呃!”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喉骨碎裂聲響起!那殺手眼睛猛地凸出,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痛苦,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兩下,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一擊必殺!但逍遙子也付出了代價。強行運勁使得他胸口劇痛如絞,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溢位嘴角。而另外兩名殺手已經聞聲趕來!
“老三!”看到同伴斃命,其中一名殺手發出憤怒的低吼,手中彎刀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直劈逍遙子脖頸!另一名殺手則默契地封住了逍遙子的退路,刀光閃爍,伺機而動。
逍遙子腳步虛浮,勉強側身躲開這致命一刀,刀鋒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帶走一片皮肉。他踉蹌後退,背靠在一棵大樹上,劇烈地喘息著,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依舊兇狠如狼。
完了……真的到此為止了嗎?他看著步步緊逼的兩名殺手,心中湧起一股深沉的無力感。
……
平陽城,威遠王府,秘獄深處。“啪!”鞭子撕裂空氣的脆響,伴隨著一聲壓抑的痛哼,在陰暗的通道內迴蕩。
新任的守衛頭目,那個刀疤臉漢子,提著滴血的皮鞭,如同巡視領地的惡狼,一步步走到熊淍所在的角落。他那雙三角眼,閃爍著殘忍而戲謔的光芒,最終定格在熊淍身上。
“小子,聽說你骨頭很硬?”刀疤臉用鞭梢抬起熊淍的下巴,迫使他對上自己的視線,“前幾天,就是你和那幾個老家夥,差點鬧出亂子?”
熊淍死死咬著牙,口腔裏彌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他強迫自己不與對方對視,以免眼中的怒火暴露內心的真實想法。他不能連累其他人。
“哼,不說話?”刀疤臉冷笑一聲,鞭子猛地抽在熊淍身旁那個一直幫助他的女傭身上!
“啊!”女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瘦弱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熊淍的身體猛地一顫,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幾乎嵌進肉裏。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刀疤臉。
“喲?心疼了?”刀疤臉似乎很滿意熊淍的反應,他蹲下身,湊近熊淍,壓低了聲音,語氣充滿了惡毒的暗示,“小子,我知道你們這些小崽子在搞什麽名堂。互相幫助?哼,在這地獄裏,還想保留那點可憐的人性?”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劃過熊淍臉上尚未完全癒合的鞭痕,帶來一陣刺痛。“我給你,還有你這些‘同伴’,指條明路。”
刀疤臉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從今天起,你們這個角落,每天的夥食,上交一半給我。還有,下次上麵需要‘替罪羊’或者‘試驗品’的時候,你們得主動推一個人出來頂罪。”
這話如同驚雷,在熊淍和他身旁幾個尚有意識的奴隸耳邊炸響!上交本就少得可憐的夥食?還要主動推出同伴去送死?!這根本不是明路!這是要讓他們自相殘殺,徹底淪為毫無人性的野獸!是要從精神和肉體上,將他們完全摧毀!
“呸!”熊淍猛地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正好吐在刀疤臉的靴子上,“做夢!”
刀疤臉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他緩緩站起身,看著靴子上的汙跡,眼神變得無比可怕。
“好!很好!有骨氣!”他怒極反笑,聲音冰寒刺骨,“我就喜歡啃你這種硬骨頭!”
他猛地揚起皮鞭,這一次,目標直指熊淍的頭臉。鞭影呼嘯,帶著足以開碑裂石的力道!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略顯虛弱卻異常堅定的蒼老聲音響起。是那個曾經偷偷給熊淍多半個窩頭的老奴隸,他不知道何時掙紮著爬了起來,用身體擋在了熊淍麵前。
“啪!”鞭子重重地抽在老奴隸幹瘦的脊背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老奴隸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卻硬是沒有倒下,他張開雙臂,如同護崽的母雞,將熊淍死死護在身後。
“頭目……大人……”老奴隸的聲音因為劇痛而顫抖,卻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他還是個孩子……不懂事……您要打,就打我吧……我這條老命,不值錢……”
刀疤臉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戾氣更盛:“老東西!你想當英雄?好!老子成全你!”
鞭子如同雨點般落下,抽打在老奴隸孱弱的身體上。他一聲不吭,隻是用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死死盯著刀疤臉,用自己殘破的身軀,為身後的少年築起一道微不足道,卻充滿悲壯意味的屏障。
熊淍看著老奴隸背上不斷增添的血痕,看著他因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體,淚水混合著鮮血,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想要衝出去,卻被身旁那個顫抖的女傭死死拉住。
“別……別去……熊淍……別去……”女傭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其他奴隸也都低下了頭,不忍再看,無聲的憤怒和悲哀在空氣中彌漫。這一刻,熊淍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力。他恨!恨這吃人的世道!恨王道權!恨這些為虎作倀的爪牙!更恨自己,沒有力量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夠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通道入口處傳來。一名穿著王府高階侍衛服飾、麵色冷峻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場中的情形,眉頭微皺。
刀疤臉見到來人,立刻收斂了囂張氣焰,收起鞭子,躬身行禮:“劉統領。”劉統領沒有理會他,目光掃過遍體鱗傷卻依舊挺直脊背的老奴隸,又看了看被他護在身後、雙目赤紅如同小獸般的熊淍,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古井無波。
“王爺有令,秘獄近期需保持‘穩定’。”劉統領的聲音沒有任何感**彩,“鬧出人命,不好向上麵交代。”
刀疤臉連忙點頭哈腰:“是,屬下明白,屬下隻是小小懲戒一番,絕不敢鬧出人命。”劉統領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彷彿隻是來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刀疤臉狠狠瞪了老奴隸和熊淍一眼,啐了一口:“算你們走運!老東西,今天先饒了你!還有你,小子,給老子等著!這事沒完!”
說完,他悻悻地帶著手下離開了。
危機暫時解除,但壓抑的氣氛並未散去。老奴隸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倒了下去。熊淍和女傭連忙上前扶住他。
“老伯!老伯你怎麽樣?”熊淍的聲音帶著哭腔。
老奴隸艱難地睜開眼,看著熊淍,露出一絲欣慰而苦澀的笑容:“孩子……沒事……記住……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隻有活著……纔有希望……”
活下去……纔有希望……
這句話,如同烙印般,深深銘刻在熊淍的心底。他看著老奴隸背上縱橫交錯、皮開肉綻的傷痕,看著周圍奴隸們麻木中帶著一絲關切的眼神,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著滔天的恨意,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必須活下去!他要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粉碎這世間所有的不公!強大到足以保護每一個他在乎的人!
王道權!王屠!還有這該死的世道!你們等著!我熊淍發誓,總有一天,要讓你們血債血還!
…
荒野密林中,生死一線!麵對兩名“暗河”殺手的絕殺圍攻,逍遙子背靠大樹,已是退無可退。那名為首的殺手眼神冰冷,不再廢話,手中彎刀一振,幽藍的刀光如同毒蛇出洞,直刺逍遙子心口!另一名殺手則配合默契地攻向他的下盤!
避不開了!逍遙子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竟然不閃不避,任由那攻向下盤的刀光劃破自己的大腿,同時身體微微一側,避開心髒要害!“撲哧!”彎刀刺入了他左肩胛骨下方,幾乎透體而出!劇痛讓他眼前一黑。
但也就在這一刻,他右手閃電般探出,不是攻擊,而是死死抓住了刺入自己身體的刀身!五指瞬間被鋒利的刀刃割破,鮮血淋漓,但他卻如同鐵鑄般紋絲不動!那殺手沒料到逍遙子如此悍不畏死,刀被抓住,不由得一愣。
就是這瞬間的停滯!逍遙子喉嚨裏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咆哮,腦袋猛地向前一撞!額骨狠狠撞在對方麵門之上!“哢嚓!”清晰的鼻梁碎裂聲響起!那殺手慘叫一聲,眼前金星亂冒,下意識地鬆開了刀柄。
逍遙子趁此機會,左手並指,凝聚最後的內息,狠狠點向對方胸口的膻中穴!“砰!”指力透體而入!那殺手身體劇震,一口鮮血噴出,踉蹌後退,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而此刻,另一名殺手的彎刀已經再次劈到!逍遙子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根本無法閃躲!他隻能勉強扭動身體,試圖避開要害。
眼看刀鋒即將及體——
“嗡!”一聲奇異的、低沉的嗡鳴聲突兀響起!一道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金光,如同暗夜中的流螢,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林外射來!精準無比地擊打在劈向逍遙子的那柄彎刀刀身之上!
“鐺!”一聲脆響!那殺手隻覺得刀身上傳來一股詭異而強大的震蕩之力,整隻手臂瞬間痠麻,彎刀幾乎脫手!他駭然變色,猛地扭頭看向金光射來的方向:“誰?!”
逍遙子也愣住了。隻見月光下,林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身形頎長,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鬥笠,遮住了大半麵容,隻能看到下頜一縷灰白的胡須。他手中似乎把玩著幾枚銅錢,剛才那道救命的金光,莫非就是……
“暗河辦事,閑人退避!否則,格殺勿論!”那名被擊退的殺手厲聲喝道,眼神充滿了警惕和殺意。
那青衫人並未搭話,隻是輕輕搖了搖頭。鬥笠陰影下,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他手指微動。
“咻!咻!咻!”
三道金光再次噴射而出!速度比之前更快!目標直指剩下的兩名殺手!
那兩名殺手如臨大敵,急忙揮刀格擋。然而那金光不僅速度快,軌跡更是刁鑽詭異,彷彿擁有生命一般!“鐺!鐺!撲哧!”兩聲格擋聲和一聲利器入肉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那名被逍遙子撞碎鼻梁、點中穴道的殺手,本就受傷,反應稍慢,直接被一道金光射穿了手腕,彎刀“當啷”落地!另一名殺手雖然格開了金光,卻被震得連連後退,虎口崩裂,鮮血長流!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欲絕的神色!高手!絕對是遠超他們想象的絕頂高手!
這青衫人是誰?為何要救逍遙子?是敵是友?
形勢瞬間逆轉!兩名殺手不敢再停留,扶起那個手腕被洞穿的同伴,怨毒地瞪了逍遙子和那青衫人一眼,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的密林之中,來得快,去得也快。
危機……解除了?
逍遙子強提的一口氣瞬間鬆懈,身體沿著樹幹軟軟滑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口中湧出,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林邊那個神秘的青衫人。
那人緩緩走了過來,腳步輕盈,落地無聲。他在逍遙子身前停下,蹲下身,鬥笠下的目光似乎在他慘不忍睹的傷口和蒼白如紙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多……多謝……前輩……救命之恩……”逍遙子斷斷續續地說道,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肺部的劇痛。
青衫人沒有迴答,隻是伸出手指,快速在逍遙子胸口和肩膀的幾處大穴點了幾下,一股溫和卻精純無比的內力注入,暫時封住了流血不止的傷口,也讓逍遙子胸口的灼痛緩解了不少。這內力……中正平和,醇厚綿長,絕非邪道功夫,也似乎與“暗河”無關。
他到底是誰?為何要救自己?
逍遙子心中充滿了疑惑,但沉重的傷勢和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他的意識逐漸沉入黑暗。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似乎聽到那青衫人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複雜意味的感慨:
“唉……造化弄人……趙家小子,你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他知道我的身份?!他認識我父親?!
這是逍遙子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隨即徹底陷入了昏迷。
青衫人看著昏迷不醒的逍遙子,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輕鬆地將逍遙子背起,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原地幾灘尚未幹涸的血跡,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證明著剛才這裏發生了一場何等慘烈的生死搏殺。
平陽城依舊矗立在遠方,燈火闌珊。但城內的暗流,城外的殺機,卻因為逍遙子的抵達和這神秘青衫人的出現,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詭譎難測。
風暴,正在加速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