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雲層,像一把冰冷的利劍,劈開了懸崖間的濃霧。
逍遙子靠在洞口的岩壁上,貪婪地呼吸著雨後清冽的空氣,試圖壓下胸腔裏那股火燒火燎的灼痛。苦艾和地丁草的汁液在體內發揮了微弱的作用,高燒退去些許,但虛弱感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他。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胸口那片烏黑的掌印,提醒著他時間有多麽緊迫。
“不能再等了。”他對自己說。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撕下一塊相對幹淨的布條,蘸著洞裏積存的雨水,開始清理胸口的潰爛傷口。冰冷的水觸碰到腐肉,激得他渾身一顫。沒有藥,沒有工具,他隻能靠最原始的辦法。手指顫抖著,用力摳掉那些粘連的、散發著惡臭的壞死組織。劇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密佈,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死死咬著牙關,齒縫間溢位血絲,硬是沒有發出一聲痛哼。眼神狠戾得像一頭正在自我撕咬的狼。
清理完畢,他用剩餘的布條緊緊包紮好傷口,動作笨拙卻異常堅定。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靠在岩壁上喘息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重新積蓄起一股力氣。
必須離開這裏!必須去平陽城!
他掙紮著站起身,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燒紅的烙鐵上。他扶著濕滑的岩壁,一步步挪出這個短暫庇護了他,卻也見證了他最狼狽一麵的洞穴。
外麵,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辨認了一下方向。平陽城,在東邊。
從這裏到平陽城,若是他全盛時期,輕功施展,不過一日路程。可現在……他看了看自己這副搖搖欲墜的身軀,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這恐怕是一場生死未卜的跋涉。
他不敢走官道,那裏人多眼雜,王府的爪牙、“暗河”的殺手,都可能發現他的蹤跡。他隻能選擇穿行於荒山野嶺之間,沿著人跡罕至的小路,向著東方艱難前行。
起初的幾裏路,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意誌力。胸口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和火辣的痛楚。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腳下的山路崎嶇不平,好幾次他都險些摔倒,全靠抓住旁邊的樹幹才勉強穩住身形。
汗水,冰冷的汗水,從未停止過。它們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被山風一吹,帶來透骨的寒意,讓他忍不住哆嗦。但體內那股鄭謀留下的火毒,卻又在不合時宜地竄動,灼燒著他的五髒六腑。
冰火兩重天的煎熬,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他的極限。
“撲通!”他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雙手撐在泥濘的地麵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暗紅的血點濺在青翠的草葉上,觸目驚心。
不行了嗎……真的要倒在這裏了嗎?
他抬起頭,望向東方。目光穿過層疊的樹影,似乎能感受到那座龐大城池散發出的、混合著權力、陰謀和血腥的氣息。
王道權就在那裏!熊淍和嵐的線索也在那裏!趙家和岩鬆的血債,都在那裏!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爆發出來。他猛地一拳砸在地麵上,泥土飛濺。憑什麽!憑什麽他王道權可以高床軟枕,享盡榮華,而他們這些受害者卻要像野狗一樣死在荒郊野外!
不甘!滔天的不甘化作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衝散了身體的虛弱和劇痛。他再次站了起來,眼神變得更加可怕,那是一種摒棄了所有生趣,隻剩下純粹執唸的瘋狂。
他不再去想身體還能支撐多久,也不再理會那無休無止的痛苦。他的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向東!去平陽城!
渴了,就喝山澗裏的溪水,甚至趴在地上吮吸葉片上的露珠。餓了,就采摘路邊的野果,或者挖掘一些勉強可以食用的根莖,胡亂塞進嘴裏。他像一個最原始的野獸,憑借著本能和對目標的執著,在荒野中蹣跚前行。
白天趕路,夜晚則尋找岩縫或樹洞蜷縮起來,繼續用那微薄的內息對抗體內的火毒,調理傷勢。他不敢生火,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黑暗中,隻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偶爾因劇痛而發出的悶哼,與山野間的蟲鳴獸吼交織在一起。
他的形象變得更加不堪。頭發散亂,沾滿草屑和泥土。臉上汙穢不堪,隻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如同兩顆被怒火和仇恨點燃的寒星。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荊棘刮成一條一條,勉強蔽體。
第三天,他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雨。冰冷的雨水將他澆得透濕,高燒捲土重來。他躲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下,渾身滾燙,瑟瑟發抖,意識再次陷入混沌。迷濛中,他彷彿看到了熊淍那小子倔強的眼神,看到了嵐丫頭清澈眸子裏深深的恐懼……
“不能死……還不能死……”他喃喃著,緊緊抱住自己冰冷的雙臂,指甲深深掐入肌肉之中,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雨停了,他也再次從鬼門關前爬了迴來。身體似乎更加虛弱,但意誌卻在這場風雨的洗禮後,變得如同被反複鍛打的精鐵,更加凝練,更加堅韌。
他開始有意識地調整步伐和呼吸的節奏,試圖在趕路中融入最基礎的輕身法門。起初毫無效果,反而因為分心而幾次岔氣,痛得他眼前發黑。但他沒有放棄,一次次嚐試,一次次失敗,再一次次重新開始。
漸漸地,他找到了一種奇特的平衡。將內息的運轉與步伐、呼吸協調起來,雖然遠不能與往日相比,卻讓他的趕路變得省力了一些,速度也提升了一點點。這微小的進步,給了他莫大的鼓舞。
第五日黃昏,當他拖著幾乎麻木的雙腿,翻過一道山梁時,視野驟然開闊。
遠方,暮色四合的地平線上,一座雄偉城池的輪廓赫然映入眼簾!高大的城牆如同巨獸的脊背蜿蜒起伏,城樓在夕陽的餘暉中勾勒出堅硬的剪影。無數燈火開始星星點點地亮起,匯聚成一片朦朧而繁華的光海。
平陽城!
他終於到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衝垮了他一直緊繃的心防。是激動?是仇恨?是近鄉情怯般的恐懼?或許都有。他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連忙伸手扶住旁邊一棵老鬆樹,粗糙的樹皮硌得他生疼。
就是這裏了。王道權的老巢,一切陰謀的漩渦中心。
他死死盯著那座城池,目光如同最鋒利的鉤子,似乎想要穿透那厚重的城牆,直接鎖定仇人的位置。胸膛劇烈起伏,包紮傷口的布條下,又有溫熱的液體滲出。
激動過後,是極致的冷靜。
他仔細觀察著城池的佈局、城牆的高度、護城河的寬度,以及幾處主要城門的守衛情況。王府在哪裏?根據之前零散的情報和記憶,應該是在內城,靠近中心的位置。
如何進去?以他現在的狀態,硬闖等於送死。翻越城牆?風險極高,城頭巡邏的士兵不是擺設。混進城?他這副尊容,恐怕剛到城門口就會被守軍當成流民乞丐抓起來,或者引起暗樁的注意。
必須想辦法弄身幹淨衣服,稍微打理一下形象,至少不能如此紮眼。還有,需要瞭解城內的最新情況,尤其是王府的動靜。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殺意,眼神恢複了古井無波的深邃。多年的殺手生涯讓他懂得,越是接近目標,越需要冷靜和耐心。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下山梁,借著逐漸濃重的夜色掩護,向著平陽城的外圍區域摸去。他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落腳點,一個能讓他暫時藏身、獲取必要資訊的地方。
城郊結合部,魚龍混雜,往往是訊息流通最快,也最容易找到藏身之所的地方。
他避開大路,在農田、村落和廢棄的屋舍間穿行,如同幽靈。鼻尖縈繞著泥土、炊煙,還有屬於城市的、複雜的人間煙火氣。這氣息讓他感到陌生,又隱隱刺激著他那顆早已冰封的心髒。
在一個偏僻的、看起來早已荒廢的土地廟附近,他停下了腳步。這裏離主官道有一段距離,周圍樹木叢生,相對隱蔽。廟宇破敗,但似乎能暫時棲身。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耳朵捕捉著周圍的任何一絲聲響。確認廟內無人後,他才如同狸貓般閃身而入。
廟內蛛網密佈,神像倒塌,彌漫著一股黴味。但總算有了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
連續數日非人的跋涉,幾乎榨幹了他最後一絲精力。此刻鬆懈下來,無邊的疲憊和痛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他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死過去。這裏並不安全,而且,他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他強打精神,側耳傾聽著遠處平陽城方向傳來的、隱約的市井喧囂,眼神銳利如刀。
王道權……我來了。你準備好了嗎?
就在他凝神聆聽,規劃著下一步行動時,廟外,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倏地傳入他敏銳的耳中!
不是一個人!腳步輕盈而富有節奏,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默契,正從不同方向,悄無聲息地朝著這座破廟合圍而來!
逍遙子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瞳孔驟然收縮成最危險的針芒狀!
他被發現了?
是誰?王府的巡邏隊?還是……“暗河”的追魂索,已經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