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傅家領養十三年。
可婆婆寫的遺書,誰都能看,唯獨我不行。
因為從小我就長著一雙陰陽眼,見到婆婆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人。
她半人半鬼——渾身裹著似隱似無的寒氣。
傅家老宅那株紅得浸血的牡丹、偏房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原來是三十五年前鳩占鵲巢的血債。
1
我公公瘋了,人人都說他是中邪了。
隻有我清楚,他的瘋癲,是偷看了婆婆那封禁忌遺書。
公公瘋後,嘴裡整天唸叨一句話:「知夏,我對不起你。」
公公曾是傅家的掌權人,掌控著傅家千億資產。
傅家是京圈豪門世家,地位顯赫。
京城龍門街,半條街的商鋪門店,全是傅家的產業。
公公瘋後,被鎖在陰暗的地下室裡。
傭人一天三餐定時給他送飯。
大哥順理成章地成了傅家新的掌權人。
但傅宅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幕後掌控人是我婆婆。
婆婆今年五十歲,模樣卻像隻有三十多歲,肌膚緊致,眼神冰冷。
她雖深居老宅,卻掌管著傅宅與公司的大小事務。
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
十歲那年,我被傅家領養,給體弱多病的二少爺傅洲衝喜。
我和傅洲訂了娃娃親。
二十三歲那年,我和傅洲辦了喜宴,婚後的日子還算安穩。
傅洲性格溫和,知書達理。
他待我極好,隻是心情不好時,會鬨脾氣,摔東西。
婆婆讓他去公司學管理,他卻跑去商鋪幫店員賣貨。
婆婆隻能隨他,卻讓我每天去老宅跟她學管理賬目。
每次去老宅,經過一間偏房門時,我總會聞到一股血腥味。
彆人不知道,我心裡藏著一個秘密。
十歲進傅家第一眼看見婆婆,就知道她不是人——她半人半鬼,周身纏繞著若有似無的陰寒氣。
我從小長著陰陽眼,能辨人鬼。
我一直瞞著此事,但十幾年來始終提心吊膽。
每天晚上都被噩夢纏身,醒來一身冷汗。
婆婆和傅老爺十分恩愛,卻從不同房而居。
聽傭人說,傅老爺還有一房外室。
他常去外室那邊過夜,有時候還把那個女人帶回家吃飯。
婆婆對傅老爺外麵的事,從不過問。
但她對傅家的生意,卻掌控得滴水不漏。
連大哥在公司的每一筆決策,都要得到她的默許才能推行。
婆婆房間的牆上掛著一幅她年輕時的畫像。
畫像前擺著一張貢桌,上麵擺著四樣貢品——雞、鴨、魚、肉。
貢桌上長年點著鬆塔香、蠟燭。
那鬆塔香的味道很詭異,和寺廟的香火截然不同。
她給我立下規矩,每次進她的房間都要上香,跪在畫像前磕三個響頭。
我在她房間算賬,她坐在一旁彈琵琶。
彈歡快的曲子:「她笑,彈傷感的曲子,她就默默流眼淚。」
老宅院子裡種著一株牡丹花,婆婆說花下麵埋著一個人。
我問是誰?她笑而不答。
一天晚上,我看見婆婆去地下室看我公公。
她進地下室不久,就聽見公公恐怖怪異的笑聲傳出來。
那聲音像被掐住喉嚨的夜梟,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直到淩晨四點,婆婆才從地下室出來。
傅宅的管家每天買二隻活雞送去老宅,卻從不見婆婆吃雞肉。
我對此十分好奇。
那間充滿血腥味的屋子,在我腦海裡纏繞了十幾年。
我想弄清真相。
終於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我趁彆人不注意,偷偷溜進那間屋子。
2
夜幕下,偏房裡很黑,借月光隻能看見一張床,窗前擺放著一張梳妝台。
我正想細看一一忽然,婆婆身上獨特的檀香味從門縫飄進來。
那香味不像尋常檀香醇厚,反而帶著一絲陰寒涼意,順著鼻腔鑽進肺裡。
我慌忙躲到梳妝台下麵,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得發緊。
冰涼的指尖摳著梳妝台底板,全身繃緊,屏住呼吸,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我不敢想像,婆婆發現我現會怎樣,會不會一氣之下吃了我?
屋子裡的檀香味更濃了,伴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我抬頭望去,婆婆的影子飄在半空中,衣擺無風自動,像極戲文裡的索命厲鬼。
一個令人恐怖、陰森森的聲音傳來:「出來吧,我聞到你的味道了。」
那聲音像從地獄傳出,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嚇得瑟瑟發抖,想跑全身發軟,癱在地上。
「雲渺,出來吧,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知道你長著陰陽眼,能看見我。」
她的話在屋子裡回蕩,帶著詭異的蠱惑力。
一瞬間,我的大腦彷彿被什麼東西控製住了,變得昏昏沉沉。
在一陣混沌的鈍痛中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屋子裡點著蠟燭。
我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像是雞血。
我躺在床上,婆婆站在床前,嘴角邊還淌著未乾的血漬。
「雲渺,彆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婆婆的手向我伸來。
我嚇得往後縮,雙手死命護住我胸前的護身符。
這塊符是五台山一位道長送給我的,他說有這塊符護身,關鍵時刻可以救我的命。
婆婆縮回那隻白得嚇人的手,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
「雲渺,回去吧,誰要是知道這個秘密就會死!」
婆婆說完這句話,如一縷清煙,飄出屋子。
我緊張的心鬆弛下來,才發現自己全身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後背涼颼颼的。
原來她早知道我長著一雙陰陽眼,怪不得她每次看我的眼睛,總是露出詭異的笑。
抬頭望向窗外,天已經矇矇亮。
再低頭看地上,那兩隻死雞脖子上還滴著血,染紅了身下的青磚。
我雙腳發軟,跌跌撞撞走出老宅。
回到傅宅,急忙洗澡換衣服。
傅洲滿臉疑惑地問我:「雲渺,你去哪了?」
我撒謊說:「昨晚在老宅核對帳目,大晚了,婆婆留我在老宅過夜。」
他聽了也沒再多問。
婆婆破天荒回傅宅吃飯,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容貌變了。
她比之前蒼老,眼角邊爬滿皺紋,眼神呆滯,笑容僵硬。
隻有我知道,她纔是真正的婆婆——不過,她現在是一具被女鬼操縱的傀儡。
我抬頭看見女鬼正飄在半空中,默默地注視著每一個人。
她的眼裡滿是悲涼,也夾雜著濃得化不開的恨意。
像極了積了千年的寒冰,讓人不寒而栗。
3
婆婆吃過飯就回老宅了。
她走路的模樣像被人牽著的木偶。
大哥請來道士做法事,給公公驅邪。
那道士在地下室誦經唸佛。
他叫老管家拿來一隻活雞殺死,雞血倒在碗裡,讓公公喝下。
他說這樣可以避邪,鬼就不敢靠近公公的身體。
我看見女鬼一直飄在道士身旁,臉上的笑容十分詭異。
道士做完法事,大哥給他一疊錢。
他收了錢,眉開眼笑著離開,可剛走出大門,就直挺挺地倒下——死了。
大哥怕彆人知道,連夜叫來幾個人,把道士拉去亂葬崗埋了。
傅宅所有人都以為,公公做過法事後,一定會好起來。
可他還是老樣子,瘋瘋癲癲,胡言亂語。
大哥不死心,不知去哪又請來一個老道士。
老道士看了公公一眼,說隻有喝了長陰陽眼人的血後......
他話頓住,目光掃了我一眼,眼神裡藏著一絲貪婪與忌憚。
我避開他的目光,心中忐忑不安起來。
猜到他可能已經看出我長了陰陽眼。
忽然,女鬼的聲音幽幽傳來:「老道士,你彆想打雲渺的主意,想活命就趕快走。」
女鬼的話音落,老道士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嘴裡唸了句「阿彌陀佛」,手中的拂塵向空中一揮,轉身就走。
大哥和在場的眾人可能聽不見女鬼說的話。
他見道士一句話不說就要離開,急忙追了過去問:「法事還沒做,你怎麼走了?」
老道士朝傅家老宅看了一眼說:「你爹被厲鬼纏上了,本道無能為力。」
道士說完,快步離開。
大哥聽了道士的話,認定我公公喝長陰陽眼人的血就會好。
他利用人脈,廣撒訊息:「誰能找到長陰陽眼的人救他爹,重金酬謝。」
大哥以前很少踏足老宅,可自從公公從老宅回來瘋了之後。
他每天都去老宅找疑點,最後偏房的血腥味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天婆婆身穿紫色旗袍,平靜地坐在牡丹花旁彈琵琶。
她彈的曲子叫《十麵埋伏》,聲音驟然拔高,如千軍萬馬踏破城池,急促的輪指似箭雨破空。
那聲音錚錚然刺得人耳膜發緊,忽而又急轉直下,低迴嗚咽,像冤魂在黑夜中泣訴,每一個音符都裹著刺骨的寒意。
4
大哥站在偏房門口,趴在門縫往裡看。
自從那天我偷偷溜進去後,婆婆就把門鎖上了。
「雲渺,給我房門鑰匙,我要進去看看。」
大哥轉過頭來看我,伸手向我索要鑰匙。
我轉過身看婆婆,她端坐在花下彈曲,泛白的指尖在琴絃上翻飛,紫袍輕揚。
她垂著眼,麵無波瀾,對大哥的窺探恍若未聞,隻沉浸在刺骨的琴聲裡。
「媽,這間屋子有怪味,我想進去看看。」
大哥的話音和琴聲同時落,婆婆緩緩抬頭望向我們。
我看著她那陰冷的眼神,雙手攥緊衣角,心瞬間提到嗓子眼上。
「雲渺,過來。」婆婆向我招手。
我看一眼大哥,邁開雙腳朝婆婆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在婆婆身旁停下腳步,叫了聲:「婆婆。」
她從旗袍的暗襟掏出鑰匙遞給我:「開啟偏房門。」
她說這句話時,臉上露出詭笑。
我接過鑰匙,快步走向偏房。
大哥看起來十分興奮,催促我開啟門。
我舉起鑰匙插入鎖孔,「嗄嗒」一聲,門開啟。
那股難聞的血腥味瞬間鑽入鼻孔,令人作嘔。
隻見幾隻死雞直挺挺躺在地上,肚皮上還被老鼠咬了幾個孔。
大哥捏著鼻子問:「這些死雞為什麼不拿去扔掉?」
婆婆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們身後,幽幽開口:「忘了。」
大哥退出偏房,走進婆婆的房間,眼睛盯著牆上的畫。
我正想跟進去,突然後頸一陣發涼,耳旁響起怪異的呼喚聲:「雲渺,雲渺。」
那怪異的聲音伴著濃濃的檀香味,我的腦袋漸漸變得昏沉。
迷迷糊糊,我看見大哥抬起手,就在他的指尖碰到婆婆的畫像時。
我失去了意識。
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傅宅臥室床上。
傅洲坐在床沿邊上,見我醒來。
他突然抱著我哭,邊哭邊說:「雲渺,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我疑惑地看著他,明明我活得好好的,為何說這句話?
「傅洲,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記得我在老宅......」
說到老宅,我猛地頓住了,老宅發生的事,可不能讓傅洲知道。
他也不會相信,自己母親的身體被一個女鬼霸占了,成了行屍走肉的傀儡。
「我得什麼病了?」我仰頭問傅洲。
「雲渺,你從老宅回來,整整睡了三天三夜,怎麼叫都不醒,我還以為你......」
傅洲欲言又止,眼神慌亂。
「我一個人回來,還是婆婆送我回來?」
「聽傭人說,你一個人從老宅回來,誰問都不搭理,進房間倒頭就睡。」
聽了傅洲的話,我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我分明是在老宅失去意識的,怎麼會自己走回傅宅?
老宅的場景在腦中閃過,可失去意識後,發生了什麼,我完全記不起來。
「雲渺,你沒事就好,可大哥失蹤了。」
傅洲的話音落,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聲脫口而出:
「他失蹤了?」
5
傅洲說大哥失蹤的那個晚上,電閃雷鳴,狂風暴雨。
大哥失蹤後,婆婆讓傅洲掌管公司。
她十幾年不拋頭露麵,竟然親自去公司教傅洲管理。
我每天依舊去老宅做賬目,每一筆流水賬都要寫在賬本上。
婆婆開始讓我掌管傅宅事務,說我是傅家少奶奶,遲早要擔起責任。
她對傅洲管得很嚴,並警告他除了我,不許碰彆的女人,否則就和我公公一樣的下場。
婆婆每天出門都穿素雅的衣服,不管是晴天下雨,都撐著油紙傘。
旁人不知緣故,隻有我清楚——鬼怕陽光。
老宅那株牡丹花,突然紅得似要滴血。
偏房的血腥味更濃了,總隱約聽見裡麵有微弱的動靜。
似雞的撲騰聲,又像人的呼吸聲。
大哥失蹤,會不會被關在這間屋子裡?
前幾天,聽傅宅老管家說:「婆婆讓他每天買四隻活雞送來老宅,還指定要雄雞。」
之前,一直是兩隻,也沒有特意說要雄雞。
而自從大哥失蹤後,雞的數量就增加了兩隻,還特彆叮囑,一定要雄雞。
這事蹊蹺,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
我壓抑不住心中的好奇,耳朵剛貼在門板上,身後就傳來婆婆的聲音:「雲渺。」
我嚇得手中的賬本全掉落地上,轉過身看見婆婆撐著油紙傘站在牡丹花旁。
她身著合體素雅的旗袍,似聊齋傳說中的絕色女鬼,勾魂的眼神中又藏著幾分哀憐。
「雲渺,我累了,想歇會,你回傅宅吧。」
婆婆話音落,邁著輕飄飄的步子越過我,走進房間關上門。
我彎腰撿起賬本,心中忽然隱約不安。
傅家接連出事絕非偶然,附在婆婆身上的女鬼究竟是誰?這始終是個謎。
回到傅宅,老管家告訴我一個震驚的訊息——公公跑了。
公公瘋後一直是老管家給他定時送飯,他說今天一早去送飯,地下室門開著,發現公公人不見了。
我問老管家,家主知道這件事嗎?
婆婆掌管著傅宅和公司,傭人們都這麼尊稱她。
「家主已經知道此事,她說外人問起就說老爺病故了。」
老管家說的話,讓我越發不安。
老宅那株紅得滴血的牡丹,偏房裡的動靜,還有婆婆的反常疲憊,像一張網越收越緊,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每天都在恐懼中度日,總覺得那封不讓看的遺書,藏著能將所有人拖入深淵的答案。
大哥失蹤,公公不知去向,傅洲很著急。
他花重金請了私人偵探調查,可一無所獲。
老宅和傅宅隻是一牆之隔,有傭人說:「半夜總聽見老宅傳出男人的哭聲,哭聲淒慘又恐怖。」
婆婆在傅宅有一間房間,從我進傅家,就一直鎖著。
聽傅洲說:「她的母親三十五年前得了一場重病後,就搬去老宅住,從此再沒踏進這間房間。」
6
婆婆說身體不舒服,要閉門靜養幾天,讓我這幾天不要去老宅,在傅宅清算公司賬目。
她交給我一把鑰匙,說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開啟傅宅那間鎖了三十五年房間的門。
她說這話時,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我接過鑰匙,她又遞過來一本族譜,說是傅家傳了幾百年的族譜,讓我務必妥善保管好。
聽婆婆說的話,感覺她像在交代後事。
從老宅回來到傅宅,我忍不住開啟族譜:「花知夏」三個字映入眼簾,筆墨蒼勁,像是被人反複描摹過。
往下翻閱,更讓我震驚的是——族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竟全姓「花」,沒有一個姓「傅」。
傅家是百年京圈豪門,可這本傳家的族譜裡,居然沒有傅姓先祖?
我猛地想起,公公瘋癲後整日唸叨的那句話:「花知夏,我對不起你。」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撞進腦海,「難道傅家,從來就不是傅家?」
我攥著族譜的指尖猛地收緊,突然想起傅洲曾說過,婆婆三十五年前重病後搬去老宅。
從此再沒踏足傅宅那間鎖著的房間。
三十五年前,正是公公崛起、傅家產業版圖急劇擴張的年份。
偏房裡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婆婆(女鬼)眼中化不開的恨意、老宅那株紅得似血的牡丹。
還有公公失蹤前被囚禁、那駭人的笑聲......都像指向一件事——女鬼在複仇。
想到這,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傅家可能即將要麵臨一場劫難。
而我已經不知不覺,被捲入其中。
我顫抖起身,雙手緊緊攥著那把鑰匙,一步步走向那扇塵封了三十五年的門。
抬起手,鑰匙插入鎖孔,我回頭看一眼身後沒人,才輕輕推開門。
進入房間我立刻關上門,房間裡的陳設竟和老宅婆婆房間一模一樣。
隻是蒙著厚厚的灰塵,令我震驚的是牆上也掛著一幅婆婆年輕時的畫像。
與老宅那幅畫像分毫不差,我突然想起那天在老宅,大哥直勾勾盯著畫像看的模樣。
我忍不住走到畫像前,這幅畫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它已經在我腦海裡纏繞了十三年,猶豫片刻,我抬起手輕輕揪開畫像。
畫像後竟有一個暗格,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開啟暗格,裡麵竟是一封寫好的遺書。
難道是那封我不能看的遺書?
我十指掐入掌心,盯著遺書看了很久。
還是忍不住開啟遺書,上麵密密麻麻寫的全是公公和一個叫沐煙的女人合謀霸占花家的罪行。
遺書最後寫著:「雲渺,你是我花知夏的女兒,娘要傅慎行和那女人血債血償。」
我拿著遺書的手止不住顫抖,這就是那封遺書的秘密?
我的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揪緊,彷彿不能呼吸。
平複了一下情緒,我把那封遺書放回原處,走出房間。
剛鎖上門,身後傳來我公公的聲音:「雲渺,你在乾什麼?」
我被嚇一跳,縮回手,強裝鎮定緩緩轉過身來。
公公和一個長著白鬍子的高僧站在身後。
我一眼認出,眼前的人就是當年幫婆婆寫遺書的那位高僧。
而我胸前掛著的玉佩護身符,也是他送的。
「公公怎麼和他一起回來了?」
幾日不見,他衣衫襤褸,眼神卻清明瞭許多。
但印堂上方多了一塊印記,好像是被人刻意點上去的。
我強裝鎮定上前一步向高僧行了個禮:「高僧好。」
「雲渺,十幾年不見,你長成一個大姑娘了,我這次下山受你公公所托,來為傅家化一場劫難。」
聽了高僧的話,我的心更加忐忑不安起來。
他是來收服那個女鬼嗎?女鬼是不是就是花知夏?
我越想越害怕,謊稱身體不舒服走進臥室關上門。
當晚,高僧就在傅宅的祠堂設了祭壇,點上鬆塔香、蠟燭,桌子上擺上貢品。
高僧唸了百遍經後,讓公公跪在祖先的牌位前磕頭。
他磕完頭,高僧為他剃度。
賜他法號「歸塵」,贈予一串紫檀佛珠。
公公皈依後,每日和高僧在祠堂誦經。
傅洲不理解他父親為什麼會皈依佛門。
而我心裡清楚,他是在贖罪。
7
自從公公皈依佛門後,婆婆再沒有邁出老宅半步。
可老管家送去老宅的活雞增加到八隻,偏房裡的血腥味更濃了。
入冬後,漫天飛舞的雪花覆蓋整個大地。
婆婆身披素白披風坐在牡丹花旁彈琵琶,那琴聲愈發淒涼,讓人聽了忍不住落淚。
每年冬天,老管家都會買很多木炭送去老宅,堆滿整間柴房。
可今年,婆婆卻讓他隻買了四個麻袋,說她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她的話音剛落,老管家突然「撲通」跪在她腳下,哽咽著說:「夫人長壽無疆。」
婆婆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彎腰扶起老管家,叮囑他:「以後我不在,你要照顧好少奶奶。」
老管家對婆婆點了點頭,含淚往外走。
我對上婆婆的目光,她今天的眼神和往日不一樣,眼底藏著慈母般的溫暖。
婆婆的房間日夜生著火盆,她讓我彈一首「牡丹花」給她聽。
我的手指剛碰到琵琶的琴絃,就感覺到一股熟悉的陰寒氣鑽入肌膚。
但卻沒有往日的刺骨,反倒帶一絲細碎的暖意,像冬雪落在掌心,轉瞬即逝。
我在彈曲,婆婆站在窗前凝望外麵飄飄灑灑的雪花。
她輕聲問我,那高僧有沒有對我說過什麼話?
我回她:「沒有。」
她轉過身來看我,說等那一天她不在了,就把牆上的畫燒了。
我總感覺婆婆今天的言行帶著訣彆的意味。
高僧時隔十三年再出現,她似乎知道,她在這個世上的時日不多了。
傍晚,我回到傅宅,高僧手拿佛珠端坐在前廳,問我這十幾年過得可好?
我笑著回他,這些年我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傅家的每個人都對我很好。
高僧又問:「雲渺,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剛要開口,傅洲急衝衝跑進來,指著祠堂的方向說:「高僧,我爹好像被什麼東西掐住脖子,快要死了。」
「不好,她對你爹下手了。」高僧的臉色驟變,拿起拂塵奔向祠堂。
我和傅洲也緊跟了過去,女鬼陰森森的聲音傳來:「傅慎行,還我命來。」
祠堂燭火亂晃,陰寒之氣撲麵而來。
女鬼披頭散發,頸間係著白綾。
她身體懸在半空中,雙手死死掐住我公公的脖子:「虧我對你那麼好,你卻和貼身傭人勾搭一起,給我下毒,奪我家產。」
「花知夏,你答應過我,不傷他性命的。」
高僧的話音落,女鬼忽然狂笑:「十三年前,我答應過你,不傷他性命,可他叫人把我花家的祖墳刨了,把我爹孃的骸骨丟棄野外,成了孤魂野鬼。」
「今日,我必要他和他的兒子償命。」
女鬼說的話響徹夜空,在祠堂回蕩。
原來藏在婆婆身體裡的女鬼叫花知夏。
我的身體猛的一顫,踉蹌後退半步。
轉身看傅洲,他已嚇得渾身發抖。
高僧忽然扔下所有人,閃身往老宅的方向飛奔。
女鬼見狀,鬆開雙手,一下消失。
公公重重摔在地上,脖子上兩道黑痕清晰可見。
他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發出微弱的聲音:「雲渺,她聽你的,隻有你能救傅家。」
8
我僵在原地,不知該怎麼辦。
公公撐起身體用儘全身力氣對我喊:「雲渺,快去啊!」
我緩過神來和傅洲趕到老宅,偏房門開著。
隻見地上堆滿死雞,屋子裡彌漫著腐臭味。
大哥被一團寒氣纏鎖周身,雙目空洞無神。
女鬼飄在他頭頂,麵目猙獰:「傅慎行毒死我,讓我一家成了孤魂野鬼。」
「今天,我要他的兒子陪葬。」女鬼的話音落,雙手掐住大哥的脖子,一點點地收緊。
她指尖的黑氣暴漲,掐得大哥的喉骨咯咯作響。
大哥的臉變得扭曲,雙腳亂蹬,嘴裡發出微弱的聲音:「救我。」
高僧見狀,急忙掏出幾張符籙騰空一躍,把符籙貼在女鬼身上。
可女鬼依舊沒鬆手,嘴裡發出狂笑:「你以為幾張符籙就能鎮住我!」
「這十幾年,我喝了上萬隻雞的血,吸了天地精華,有人氣供養我的金身。」
「當年含恨九泉的花知夏,早已修成不滅冤魂,今日必要傅家血債血償。」
「哈哈哈。」女鬼一陣狂笑,讓人渾身發顫。
「花知夏,冤有頭,債有主,害死你的是傅慎行,放過無辜之人吧。」
高僧手握拂塵,撚著佛珠替大哥求情。
女鬼對高僧說的話不予理會,雙眼淬著怨毒:
「我被他的爹孃毒死,成了冤魂,他憑什麼享儘人間富貴!」
「今天誰替傅家求情都沒用,必要他父子倆的命。」
偏房的黑霧和檀香味越來越濃。
「花知夏,你要怎樣才肯放過傅家?」
高僧揮舞著拂塵,口中念著經。
「誰也阻止不了我報仇,擋我者死。」
女鬼的雙手驟然加大力度,喉骨碎裂的脆響刺破黑霧傳來。
大哥眼中最後一絲光亮熄滅,渾身的寒氣如潮水般退去,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倒在滿地雞殘骸中,再無半點聲息。
女鬼緩緩鬆開染著黑霧的手,轉過頭。
那雙淬滿恨意的雙眼直直地看著傅洲和我:「下一個輪到誰?」
我和傅洲嚇得雙腿直打哆嗦,想走卻邁不開腳。
這時,公公跌跌撞撞衝進來。
他不顧地上的雞屍殘骸,抱住大哥的屍體嚎啕大哭:「兒呀,爹讓你千萬彆碰她房間那幅畫,你偏不聽,都是爹當年造的孽,讓你送了命啊。」
公公哭得撕心裂肺。
女鬼卻冷漠地看著一切。
她冷笑一聲說道:「當年,我也跟你說過,彆碰那幅畫,你也不聽啊。」
「你欠我花家的,是時候清算了。」
「下一個要死的人一一就是沐煙了。」
她說這句話時,掃了一眼傅宅的方向。
「當年你和沐煙合謀時,她還在我身旁端茶倒水。」
「她雖然是花家傭人,可花家待她不薄,我待她如親姐妹。」
「可她卻與你勾結,謀我家產,挑唆你篡改花家族譜,殊不知,我早把真的族譜藏起來了。」
「她在我的茶水中下毒,我死後,你對外人說我重病身亡。」
「而沐煙則名正言順,成了傅夫人,給你生下兩個兒子。」
女鬼頓了頓又說道:「傅慎行,你以為我死了,你們就能徹底把花家變成傅家了嗎?」
9
「花知夏,你彆再說了!」
公公麵對女鬼血淚的控訴,忽然大聲喊:「花知夏,自從我偷看了你寫的遺書後,就知道我的末日早晚會來。」
「傅慎行,你現在說這話已經晚了!」
「哈哈哈哈。」女鬼發出詭異的笑聲。
「傅慎行,我今天就要血洗傅宅,告慰我花家列祖列宗。」
女鬼飄出偏房,院中的風雪驟然狂暴,卷著碎雪抽打在窗欞上,發出「嗚嗚」的嘶吼聲。
彷彿無數個冤魂在暗夜裡嗚咽。
院中那株牡丹花在狂風中劇烈搖晃,花瓣簌簌墜落,化作一滴滴暗紅的血淚,滴在白雪上,像一顆顆血珠子鑲嵌在素白的綢緞上。
「沐煙,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十五年,該讓你也償償失去親人的痛苦了。」
「老管家,帶那個女人去見她的兒子。」
女鬼的聲音穿透黑霧傳來,我的心瞬間揪緊。
傅洲以為女鬼要殺他,慌忙躲到高僧身後,緊緊攥住他的僧袍。
我的雙眼直直盯著女鬼之前棲息過的房間。
隻聽見「吱呀」一聲輕響。
隻見兩個熟悉的身影穿過黑霧向我們走來。
他們走近,纔看清是老管家,我婆婆——不,是沐煙,傅洲的母親。
老管家臉色凝重,他冷冷開口:「她已經知道自己的大兒子死了。」
而沐煙的身體依舊僵硬,如被提線的木偶。
但她的雙眼不再空洞無神,淬著毒的眼神掃過我,滿眼恨意。
我身體下意識一顫——她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我。
她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抬頭對女鬼大聲喊:「花知夏,你霸占我身體三十五年,還殺我兒子,喪儘天良。」
「哈哈哈。」女鬼仰天長笑:「沐煙,這句該我說你才對。」
「你臨死前去看兒子一眼吧,他是被你害死的。」
「沐煙,要不是你寫遺書藏在我的畫後麵,他們也不會那麼好奇掀開那幅畫。」
「而你不知道,我早把你寫的遺書調包了。」
「傅慎行和你兒子看到的那封遺書,是我寫的,上麵寫的是你和他謀害我花家的樁樁罪行。」
「因此,傅慎行看了那封遺書瘋了,而你兒子看了那封遺書,被我囚禁在偏房裡。」
「我讓他日夜和那些死雞作伴,讓老鼠夜夜啃食他的身體。」
花知夏越說越興奮,雙眼冒著光,身體裡的那股檀香味隨著黑霧蔓延四周。
她不停發出怪異的笑聲,讓人聽了心肝欲裂。
10
「沐煙,我死了,你也鬥不過我,今天,我不但要你兒子陪葬,也要你和傅慎行陪葬。」
女鬼的嘶吼聲穿過黑霧,身影驟然飄到沐煙身前。
她枯瘦的雙手如鐵鉗般掐住沐煙的脖頸,黑霧順著她的指尖蔓延。
化作一條條黑色藤蔓,死死纏住沐煙的四肢,勒得她衣料緊繃,骨骼咯咯作響。
沐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呼吸急促,雙眼死死盯著花知夏,淬毒般的恨意從眼底翻湧:「你這個惡鬼!」
她拚命扭動身體,雙手胡亂抓撓,指甲摳進黑霧蔓藤裡,卻抓得一手冰涼。
那些藤蔓反而越纏越緊,順著她的麵板鑽進肉體,吸取她的生機。
「惡鬼?我對你那麼好,你還對我下毒手,這就是你的下場!」
花知夏狂笑不止,笑聲像鋒利的刀劃過耳膜:「當年你和傅慎行在我茶水中下毒。」
「你們刨我花家祖墳時,怎麼沒想過會有今天?」
女鬼指尖發力,沐煙的臉從紅變紫,再從紫變黑,眼球漸漸凸起,嘴角溢位黑血。
高僧上前一步,手撚佛珠疾聲勸道:「花知夏,冤仇已報大半,沐煙作的惡,定會被老天責罰。」
「你何必讓自己的怨氣越積越深,永無輪回之日?」
可女鬼的眼神早已被恨意填滿,根本聽不進去半句勸。
那些藤蔓鑽進沐煙身體的速度越來越快,肉眼可見她的身體在慢慢乾癟。
就在這時,高僧突然轉頭看向我,神色凝重如鐵:「雲渺,看來隻有你能化解這場浩劫了。」
我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不知所措地看著高僧,指尖緊緊攥著胸前的玉佩,掌心瞬間浸出冷汗。
這玉佩是高僧所贈,護我多年,難道......它本就與花知夏有關。
我抬眼望向半空中滿眼恨意的女鬼,她就是我娘。
她要報殺身滅門之仇,我身為她的女兒,怎麼能阻止。
可沐煙又是傅洲的母親,我的婆婆,到底該幫誰?
我左右為難,聲音止不住發抖,試探著問:「高僧,我這塊玉佩,是不是與花家脫不了乾係?」
高僧長歎一聲,目光掠過院中簌簌墜落的血色牡丹:「雲渺,當年我曾告訴你這塊玉佩能護身,卻沒告訴你,它能化解花、傅兩家三十五年的怨劫。」
我攥著玉佩震驚地看著高僧,又抬頭看花知夏,一時不知如何抉擇。
傅洲強壓住心中的恐懼問:「這玉佩......真能救我們?」
高僧看著頭上那團越來越濃的黑霧緩緩開口:「雲渺,這玉佩本就與花家有關,是時候告訴你真相了。」
「三十五年前,花知夏本是花家唯一傳人,傅慎行入贅花家,可他卻與沐煙偷情。」
「他們在花知夏即將生產時,在她茶水中下毒,以為她已死,並將她放入棺材中。」
「那天晚上,傅慎行請我來為她的亡魂超度。」
「半夜,我聽到棺材裡傳出微弱的呻吟聲,血從棺材裡流出來,滴在地上。」
「我急忙支開所有人,開啟棺木,才發現花知夏在棺中產下一個女嬰,僅一縷殘魂護住女嬰。」
11
我和傅洲聽了高僧的話驚得目瞪口呆,喉嚨發緊,連握著玉佩的指尖也在顫抖。
高僧繼續說道:「女嬰脖子上掛著塊玉佩,上麵刻著一個『花』字。」
「花知夏殘魂托夢於我,泣求我帶女嬰上五台山撫養,護她周全。」
「她還立下重誓,魂魄不散之日,暫壓複仇之心,隻待女嬰長大成人,再親手了斷這三十五年滅門血仇。」
高僧的目光如炬,聲音擲地有聲:「雲渺,你就是那個女嬰——花家唯一遺孤。」
我渾身一僵,血液彷彿衝出胸膛。
抬頭望向那抹浸著恨意的女鬼身影,往昔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
我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砸在冰冷的玉佩上,碎成一片溫熱的霧。
傅洲忽然問:「雲渺是花知夏的女兒,那我和她......」
「傅慎行不是你親爹,你們倆兄弟是沐煙和外人生的孩子。」
「這件事我早知道,隻有傅慎行還蒙在鼓裡。」
「哈哈哈,他作惡多端,註定傅家斷後啊!」
花知夏在空中狂笑,纏著沐煙身體的藤蔓已經消失。
她的身體像一張皮影在風雪中搖晃。
花知夏終於鬆開手,沐煙的身體隨著雪花飄落,衣角恰好勾在那株血牡丹上。
高僧輕歎一口氣:「我來本想阻止這場浩劫,卻還是讓她喪了命。」
「沐煙她是咎由自取,一個蛇蠍心腸的女人,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花知夏陰冷的聲音傳來,身影落在我身旁。
我們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她眼裡沒了恨意,晶瑩的淚水終於從她的眼角流下。
我輕聲叫了聲:「娘。」伸手想觸控她的身體,指尖卻是一片冰涼。
那縷縈繞了十幾年的檀香味,伴著細碎的雪花,在指尖緩緩消失。
這一刻,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正當我們所有人都以為,這場三十五年的怨劫終將落幕時。
偏房裡突然傳來傅慎行的尖叫聲:「快救我,他要殺了我。」
尖叫聲剛落,傅慎行雙目赤紅,如瘋魔般從偏房衝出來。
他嘴裡大聲喊著:「花知夏,我這就刨了你的屍骨。」
「傅慎行,你罪孽深重,還不思悔改。」
高僧沉著臉嗬斥。
「高僧,傅慎行被大哥的鬼魂操控了。」
他衝出來那一瞬間,我就看出大哥的鬼魂藏在傅慎行的身體裡。
「你要敢刨我的屍骨,就和你同歸於儘。」
花知夏的怒氣猛然暴漲,周身黑霧翻騰。
她的身影飄在牡丹花旁,枯瘦的指尖掐出烏黑的爪痕。
那株紅得滴血的牡丹驟然狂擺,花瓣化作無數鋒利的血刃,朝著被操控的傅慎行呼嘯而去。
「高僧,你快想想辦法呀。」我在一旁又急又怕,拽著他僧袍,哭出聲來。
高僧卻按住我的手,目光落在我臉上:「雲渺,除了你,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包括花知夏的魂魄。」
「我?」我一個弱女子,怎麼能和一個鬼魂抗衡?
「傅洲,快去拿一把刀和一個青瓷碗來。」
「高僧,碗和刀拿來了。」
老管家彷彿早就知道有此刻,捧著青瓷碗和銀刃快步趕來,碗沿還沾著未乾的水漬。
看著那把發出寒光的刀,我猛地又想起那個道士的話:「隻有陰陽眼的血人才能救他。」
12
傅慎行的嘶吼聲穿透風雪。
他雙目赤紅如血,脖頸上青筋暴起,周身縈繞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黑氣——那是大哥未散的怨魂。
那縷黑氣正死死纏在大哥的魂魄上,操控著這具早已被掏空的軀體。
他麵目猙獰地衝到牡丹下:「我今天就拔了它,讓你永世不能超生。」
「傅慎行,這株牡丹是我家小姐魂魄凝注而成,你敢動它,就和你拚命。」
老管家瘋一樣跑過去,兩眼含淚雙手死死扣住傅慎行的手腕,被他用力甩開。
他嘴裡喊著:「誰也彆想阻止我報殺身、殺母之仇。」
老管家踉蹌後退半步倒在雪地,他不顧一切爬起來,再次衝到傅慎行身後,張開雙手死命抱住他的腰。
他嘴裡喊著:「少夫人,快,用你血鎮住他的魂魄。」
我顫抖的雙手接過高僧手裡銀刃,咬著牙在自己的手腕上劃開一道口子,血瞬間滴入青瓷碗中。
我的血和殘剩的水瞬間交融。
高僧拿過碗,一個箭步上前,扣住傅慎行的下頜,把血水灌入他口中。
我的雙眼死死盯著傅慎行,隻見他喉結動了幾下,嚥下那血水後,便渾身抽搐跪倒在地。
周身縈繞的黑氣如遇到烈火的寒冰般急速收縮,發出「滋滋」的刺耳聲響。
大哥的鬼魂從他體內掙脫出來,麵目猙獰地衝向牡丹花,卻被漫天飄落的花瓣吞噬,化為一縷青煙消失了。
傅慎行癱在雪地, 雙目恢複了清明。
他望著花知夏冰冷的魂魄, 突然抬手狠狠地扇自己耳光。
那淚水混著雪水淌下:「花知夏, 我罪孽滔天, 隻求一死謝罪。」
花知夏看著傅慎行,眼淚滴在花瓣上:「我大仇已報,念你是雲渺生父, 暫且繞你一命,日後如再做對不起花家的事,定要索你的命。」
她紅著眼看向我:「雲渺,孃的心願已了, 往後,你和傅洲好好過日子,娘知道你對他有情, 他本性不壞, 值得托付。」
「傅宅那間鎖了三十五年的房間,你可以開啟看看了——那是娘當年的住處, 藏著我花家的信物。」
花知夏雙眼藏著滿滿的母愛, 她的身影愈發透明。
那縷檀香味混著雪花的清冽,輕輕拂過我的臉頰:「娘要去??你外公外婆了,你要好好活著。」
話音落:「她化作點點熒光, 融入牡丹花裡, 花瓣上的血色漸漸褪去, 隻餘那股檀香味縈繞筆尖。」
「雲渺, 爹對不起花家,對不起你,日後隨高僧去五台山,佛前誦經減輕罪孽。」
傅慎行跪在雪地裡, 對那株褪去血色的牡丹磕了三個響頭。
爾後起身拾起散落的佛珠, 與高僧離去。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輕聲喊了聲:「爹。」
傅洲和我一同回到傅宅, 開啟那間塵封了三十五年的房間。
老管家告訴我們, 花知夏被害後, 殘魂托夢讓他將殘骸藏在牡丹花下。
她自己的魂魄則附在沐煙身體裡, 靠雞血滋養殘魂。
一邊暗中佈局複仇, 一邊小心翼翼護我長大。
沐煙到死都沒想到,她費儘心思隱藏的真相,早已被花知夏看透。
她妄圖讓兒子斬草除根,卻反倒讓他們成了複仇的祭品。
而傅家的產業,本就該歸還花家。
我看著傅洲,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 眼中滿是堅定:「雲渺, 往後我陪你一起守護花家,守護我們的愛。」
老宅那株牡丹花恢複了本色,檀香味漸漸散去,??雪也停了。
原來最致命的不是遺書,而是人心的貪婪與執念。
而最珍貴的, 是曆經劫難後,仍能守住的善良與堅守。
這世間所有的恩怨, 終究在塵埃裡落定,唯有愛與公道,能永存世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