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雪滿未及長安道 > 第38章 秋狩·霜蹄亂

雪滿未及長安道 第38章 秋狩·霜蹄亂

作者:璽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5 19:18:45

九月初九,重陽。

皇家圍場在京城北郊三十裏,依山而建,占地千頃。秋色已深,漫山遍野的楓樹、楸樹、黃櫨,紅得似火,黃得如金,在秋陽下燒成一片絢爛的海洋。但晨起時,草葉上卻覆著厚厚一層白霜——夜裏的寒氣太重,將這片絢爛都凍住了,紅不再是暖紅,而是冷紅;黃也不再是暖黃,而是慘黃。

沈硯騎在馬上,跟在百官隊伍的末尾。

他是昨日傍晚臨時接到諭旨的——皇帝秋狩,命三品以上官員隨行。他這戶部左侍郎,剛夠資格。沒有理由推脫,隻能連夜準備。蘇婉替他收拾行裝時,手指在狩衣服飾上停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圍場風大,當心。”

當心什麽?

她沒有說。

但沈硯明白。

隊伍在辰時初刻抵達圍場。號角長鳴,旌旗獵獵,禦林軍甲冑鮮明,在晨光中閃著冷硬的光。皇帝一身戎裝,騎在通體烏黑的禦馬上,立在最前方的高台上,接受百官朝拜。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覆蓋了大半個台麵。

沈硯低著頭,餘光卻掃向四周。

崔昊在最前排,一身深紫色獵裝,外罩玄色大氅,手裏握著馬鞭,正與身旁的兵部尚書低聲交談。崔琰站在他身後,同樣一身獵裝,年輕挺拔,但目光卻不時飄向沈硯這邊,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懷安也在。

他穿著普通的宦官常服,站在皇帝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身,手裏捧著皇帝的弓箭。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白玉般的臉沒有表情,像戴著一張麵具。隻在沈硯抬眼時,他似有若無地朝這邊瞥了一眼,極快,快得像錯覺。

朝拜結束,狩獵開始。

皇帝率先策馬衝入圍場,百官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鳴,踏碎了草葉上的霜,白霜混著泥土飛濺,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沈硯夾在隊伍中,不緊不慢地跟著。他騎的是一匹棗紅馬,禦馬監分配的,不算神駿,但還算溫順。

圍場很大。

衝出一段後,隊伍便散開了。有人去追鹿,有人去逐兔,有人幹脆勒馬慢行,權當賞景。沈硯沒心思狩獵,隻沿著一條小溪緩轡而行。溪水很淺,清澈見底,水麵上飄著幾片紅葉,打著旋兒往下遊流去。溪邊的草葉上霜更厚,馬蹄踏過時,留下一個個深深的印子,霜碎了,露出底下枯黃的草莖。

巳時三刻,變故發生了。

沈硯正欲調轉馬頭往回走,棗紅馬忽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

不是尋常的受驚,而是那種從喉嚨深處迸發的、撕心裂肺的嘶鳴。緊接著,馬身猛地一顫,前蹄高高揚起,幾乎直立起來!沈硯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後仰去,全靠死死攥住韁繩才沒被甩下馬背。

“籲——籲——”他厲聲嗬斥,雙腿夾緊馬腹。

但馬完全失控了。

它不再嘶鳴,而是開始瘋狂地、毫無章法地狂奔。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後,而是橫衝直撞,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中、又像被無形的鞭子瘋狂抽打。馬蹄踏碎了溪邊的亂石,踏斷了低矮的灌木,霜沫、泥土、碎葉四濺,一片狼藉。

沈硯伏在馬背上,耳畔是呼嘯的風聲、馬蹄踐踏的悶響、還有自己急促的心跳。他試圖控製方向,但韁繩像兩條滑不溜手的蛇,根本使不上力。眼前景物飛速倒退——楓樹、溪流、土坡、甚至其他官員驚愕的臉,都成了模糊的色塊。

最可怕的是,馬狂奔的方向,正是皇帝所在的那片高地。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照這個速度、這個方向衝過去,最多半刻鍾……

沈硯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咬緊牙關,左手死死抓住馬鬃,右手鬆開韁繩,探向馬鞍——他要檢查馬肚帶,檢查馬鐙,檢查一切可能出問題的地方。手指剛觸到馬鞍前橋,就摸到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馬鞍左側的暗釦,鬆了。

不是自然鬆動,而是被人為割斷了一半——割得很巧妙,外表看不出來,但承受重量時,剩下的那一半皮革隨時會崩斷。一旦崩斷,馬鞍就會向左滑脫,騎手必然墜馬。而現在,暗釦雖然沒有完全斷開,但已經在劇烈顛簸中移位,導致馬鞍傾斜,硌到了馬的肋骨。

馬吃痛,才會如此瘋狂。

沈硯的心沉到了穀底。

這不是意外。

是謀殺。

用最隱蔽、最“合理”的方式——狩獵時馬匹受驚,騎手墜馬,輕則傷殘,重則……被瘋馬拖死,或者衝撞禦駕,被當場格殺。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決定。

右手猛地一拽,將那個鬆動的暗釦徹底扯斷!

皮革斷裂的悶響被風聲淹沒。馬鞍向左一滑,沈硯整個人順勢向右側傾倒——但不是墜馬,而是借著這一倒的力道,雙腿死死夾住馬腹,身體幾乎貼在馬背上,右手抓住馬鞍後橋,左手騰出來,狠狠一拳砸在馬頸側的大動脈上!

這一拳用盡了全力。

馬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狂奔的速度驟然一緩。沈硯抓住這瞬間的機會,左手抓住馬鬃,右手從靴筒裏拔出一柄短匕——是蘇文從淮安帶來的那柄,他一直隨身帶著。

寒光一閃。

匕首沒有刺向馬,而是割向韁繩。

不是割斷,而是在韁繩上狠狠劃了一道口子。皮革綻開,纖維崩斷,韁繩的力道頓時泄了大半。沈硯趁勢猛拉,馬頭被強行拽向右側。馬蹄在草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弧線,泥土、草根、碎霜飛濺。

終於,在距離皇帝所在高地不到百丈的地方,馬停了下來。

它喘著粗氣,渾身汗出如漿,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麵,將已經破碎的草葉和霜踩得更爛。

沈硯伏在馬背上,大口喘氣。

冷汗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裏,刺得生疼。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在胸腔裏瘋狂撞擊。也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驚呼、馬蹄聲、還有侍衛們急促的奔跑聲。

但他沒有抬頭。

目光死死盯在馬鞍左側——那個被割斷的暗釦處,斷口整齊,邊緣有細微的毛邊,是先用小刀割開大半,再偽裝成磨損的樣子。很專業,很歹毒。

“沈侍郎!”有侍衛衝過來,“您沒事吧?”

沈硯緩緩直起身,將匕首插回靴筒,動作很慢,很穩。然後翻身下馬,腳踩在地麵上時,腿有些發軟,但他站住了。

“沒事。”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馬受了驚,已經控住了。”

侍衛們圍上來,檢查馬匹,檢查馬鞍。很快,有人發現了那個斷掉的暗釦。

“這……”領頭的侍衛長臉色一變,“暗釦斷了?”

“嗯。”沈硯點點頭,“應該是年久失修,狩獵時顛簸斷裂。幸得控住了馬,未釀成大禍。”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侍衛長盯著那個斷口看了很久,又抬頭看了看沈硯,欲言又止。最終,他躬身:“侍郎受驚了。下官這就稟報陛下,請太醫來為侍郎診視。”

“有勞。”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侍衛們將馬牽走,看著他們低聲議論,看著遠處高地上,皇帝的身影在侍衛簇擁下朝這邊望來。陽光很亮,照得那片高地一片金黃,但沈硯卻覺得,那金光裏,透著一股寒意。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握過韁繩的地方,勒出了深深的紅痕,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滲出血絲。血珠很紅,在陽光下亮得刺眼。而掌心,還殘留著馬鬃粗糙的觸感,和匕首冰冷的溫度。

“沈侍郎好身手。”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硯轉過身。

是秦懷安。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裏依舊捧著皇帝的弓箭,臉上依舊沒有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秋陽下深不見底,像兩口古井。

“秦公公。”沈硯躬身。

“馬驚了,人沒驚。”秦懷安緩緩道,目光落在沈硯的手上,“侍郎定力,非同一般。”

“僥幸而已。”

“僥幸?”秦懷安笑了,笑得很淡,“圍場這麽大,馬偏偏朝陛下所在的方向驚。這僥幸……未免太巧了些。”

沈硯心頭一凜。

秦懷安不再多說,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又停住,沒有回頭:

“侍郎的馬,是禦馬監統一分配的。分配名錄……咱家那兒有一份。侍郎若想知道什麽,可以來看看。”

說完,他走了。

陽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條無聲的、蜿蜒的蛇。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楓林中。

秋風乍起,捲起滿地落葉。

紅得似血,黃得如金。

而草葉上的霜,早已被馬蹄踏得粉碎,混進泥土裏,再也看不見了。

隻有那些深深的蹄印,還留在那裏。

像一道道新鮮的傷口,

在這片絢爛的秋色裏,

猙獰地,

裂開著。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