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陽。
皇家圍場在京城北郊三十裏,依山而建,占地千頃。秋色已深,漫山遍野的楓樹、楸樹、黃櫨,紅得似火,黃得如金,在秋陽下燒成一片絢爛的海洋。但晨起時,草葉上卻覆著厚厚一層白霜——夜裏的寒氣太重,將這片絢爛都凍住了,紅不再是暖紅,而是冷紅;黃也不再是暖黃,而是慘黃。
沈硯騎在馬上,跟在百官隊伍的末尾。
他是昨日傍晚臨時接到諭旨的——皇帝秋狩,命三品以上官員隨行。他這戶部左侍郎,剛夠資格。沒有理由推脫,隻能連夜準備。蘇婉替他收拾行裝時,手指在狩衣服飾上停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圍場風大,當心。”
當心什麽?
她沒有說。
但沈硯明白。
隊伍在辰時初刻抵達圍場。號角長鳴,旌旗獵獵,禦林軍甲冑鮮明,在晨光中閃著冷硬的光。皇帝一身戎裝,騎在通體烏黑的禦馬上,立在最前方的高台上,接受百官朝拜。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覆蓋了大半個台麵。
沈硯低著頭,餘光卻掃向四周。
崔昊在最前排,一身深紫色獵裝,外罩玄色大氅,手裏握著馬鞭,正與身旁的兵部尚書低聲交談。崔琰站在他身後,同樣一身獵裝,年輕挺拔,但目光卻不時飄向沈硯這邊,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懷安也在。
他穿著普通的宦官常服,站在皇帝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身,手裏捧著皇帝的弓箭。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白玉般的臉沒有表情,像戴著一張麵具。隻在沈硯抬眼時,他似有若無地朝這邊瞥了一眼,極快,快得像錯覺。
朝拜結束,狩獵開始。
皇帝率先策馬衝入圍場,百官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鳴,踏碎了草葉上的霜,白霜混著泥土飛濺,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沈硯夾在隊伍中,不緊不慢地跟著。他騎的是一匹棗紅馬,禦馬監分配的,不算神駿,但還算溫順。
圍場很大。
衝出一段後,隊伍便散開了。有人去追鹿,有人去逐兔,有人幹脆勒馬慢行,權當賞景。沈硯沒心思狩獵,隻沿著一條小溪緩轡而行。溪水很淺,清澈見底,水麵上飄著幾片紅葉,打著旋兒往下遊流去。溪邊的草葉上霜更厚,馬蹄踏過時,留下一個個深深的印子,霜碎了,露出底下枯黃的草莖。
巳時三刻,變故發生了。
沈硯正欲調轉馬頭往回走,棗紅馬忽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
不是尋常的受驚,而是那種從喉嚨深處迸發的、撕心裂肺的嘶鳴。緊接著,馬身猛地一顫,前蹄高高揚起,幾乎直立起來!沈硯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後仰去,全靠死死攥住韁繩才沒被甩下馬背。
“籲——籲——”他厲聲嗬斥,雙腿夾緊馬腹。
但馬完全失控了。
它不再嘶鳴,而是開始瘋狂地、毫無章法地狂奔。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後,而是橫衝直撞,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中、又像被無形的鞭子瘋狂抽打。馬蹄踏碎了溪邊的亂石,踏斷了低矮的灌木,霜沫、泥土、碎葉四濺,一片狼藉。
沈硯伏在馬背上,耳畔是呼嘯的風聲、馬蹄踐踏的悶響、還有自己急促的心跳。他試圖控製方向,但韁繩像兩條滑不溜手的蛇,根本使不上力。眼前景物飛速倒退——楓樹、溪流、土坡、甚至其他官員驚愕的臉,都成了模糊的色塊。
最可怕的是,馬狂奔的方向,正是皇帝所在的那片高地。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照這個速度、這個方向衝過去,最多半刻鍾……
沈硯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咬緊牙關,左手死死抓住馬鬃,右手鬆開韁繩,探向馬鞍——他要檢查馬肚帶,檢查馬鐙,檢查一切可能出問題的地方。手指剛觸到馬鞍前橋,就摸到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馬鞍左側的暗釦,鬆了。
不是自然鬆動,而是被人為割斷了一半——割得很巧妙,外表看不出來,但承受重量時,剩下的那一半皮革隨時會崩斷。一旦崩斷,馬鞍就會向左滑脫,騎手必然墜馬。而現在,暗釦雖然沒有完全斷開,但已經在劇烈顛簸中移位,導致馬鞍傾斜,硌到了馬的肋骨。
馬吃痛,才會如此瘋狂。
沈硯的心沉到了穀底。
這不是意外。
是謀殺。
用最隱蔽、最“合理”的方式——狩獵時馬匹受驚,騎手墜馬,輕則傷殘,重則……被瘋馬拖死,或者衝撞禦駕,被當場格殺。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決定。
右手猛地一拽,將那個鬆動的暗釦徹底扯斷!
皮革斷裂的悶響被風聲淹沒。馬鞍向左一滑,沈硯整個人順勢向右側傾倒——但不是墜馬,而是借著這一倒的力道,雙腿死死夾住馬腹,身體幾乎貼在馬背上,右手抓住馬鞍後橋,左手騰出來,狠狠一拳砸在馬頸側的大動脈上!
這一拳用盡了全力。
馬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狂奔的速度驟然一緩。沈硯抓住這瞬間的機會,左手抓住馬鬃,右手從靴筒裏拔出一柄短匕——是蘇文從淮安帶來的那柄,他一直隨身帶著。
寒光一閃。
匕首沒有刺向馬,而是割向韁繩。
不是割斷,而是在韁繩上狠狠劃了一道口子。皮革綻開,纖維崩斷,韁繩的力道頓時泄了大半。沈硯趁勢猛拉,馬頭被強行拽向右側。馬蹄在草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弧線,泥土、草根、碎霜飛濺。
終於,在距離皇帝所在高地不到百丈的地方,馬停了下來。
它喘著粗氣,渾身汗出如漿,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麵,將已經破碎的草葉和霜踩得更爛。
沈硯伏在馬背上,大口喘氣。
冷汗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裏,刺得生疼。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在胸腔裏瘋狂撞擊。也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驚呼、馬蹄聲、還有侍衛們急促的奔跑聲。
但他沒有抬頭。
目光死死盯在馬鞍左側——那個被割斷的暗釦處,斷口整齊,邊緣有細微的毛邊,是先用小刀割開大半,再偽裝成磨損的樣子。很專業,很歹毒。
“沈侍郎!”有侍衛衝過來,“您沒事吧?”
沈硯緩緩直起身,將匕首插回靴筒,動作很慢,很穩。然後翻身下馬,腳踩在地麵上時,腿有些發軟,但他站住了。
“沒事。”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馬受了驚,已經控住了。”
侍衛們圍上來,檢查馬匹,檢查馬鞍。很快,有人發現了那個斷掉的暗釦。
“這……”領頭的侍衛長臉色一變,“暗釦斷了?”
“嗯。”沈硯點點頭,“應該是年久失修,狩獵時顛簸斷裂。幸得控住了馬,未釀成大禍。”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侍衛長盯著那個斷口看了很久,又抬頭看了看沈硯,欲言又止。最終,他躬身:“侍郎受驚了。下官這就稟報陛下,請太醫來為侍郎診視。”
“有勞。”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侍衛們將馬牽走,看著他們低聲議論,看著遠處高地上,皇帝的身影在侍衛簇擁下朝這邊望來。陽光很亮,照得那片高地一片金黃,但沈硯卻覺得,那金光裏,透著一股寒意。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握過韁繩的地方,勒出了深深的紅痕,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滲出血絲。血珠很紅,在陽光下亮得刺眼。而掌心,還殘留著馬鬃粗糙的觸感,和匕首冰冷的溫度。
“沈侍郎好身手。”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硯轉過身。
是秦懷安。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裏依舊捧著皇帝的弓箭,臉上依舊沒有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秋陽下深不見底,像兩口古井。
“秦公公。”沈硯躬身。
“馬驚了,人沒驚。”秦懷安緩緩道,目光落在沈硯的手上,“侍郎定力,非同一般。”
“僥幸而已。”
“僥幸?”秦懷安笑了,笑得很淡,“圍場這麽大,馬偏偏朝陛下所在的方向驚。這僥幸……未免太巧了些。”
沈硯心頭一凜。
秦懷安不再多說,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又停住,沒有回頭:
“侍郎的馬,是禦馬監統一分配的。分配名錄……咱家那兒有一份。侍郎若想知道什麽,可以來看看。”
說完,他走了。
陽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條無聲的、蜿蜒的蛇。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楓林中。
秋風乍起,捲起滿地落葉。
紅得似血,黃得如金。
而草葉上的霜,早已被馬蹄踏得粉碎,混進泥土裏,再也看不見了。
隻有那些深深的蹄印,還留在那裏。
像一道道新鮮的傷口,
在這片絢爛的秋色裏,
猙獰地,
裂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