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未時三刻。
雪又下了整整一夜,天明時稍歇,此刻卻又續上了。不是前幾日那種狂暴的大雪,而是細密的、綿長的雪沫,從鉛灰色的天幕無聲灑落,彷彿要把整個京城一點點埋進純白裏。
崔府的菊宴,就設在這雪幕之中。
說是菊宴,實則暖閣裏擺的不是菊花——冬月哪來的菊?而是一盆盆暖房裏催開的金盞菊,碗口大的花朵,金燦燦的,擠擠挨挨開在墨綠的葉叢間。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暖閣的燈火下瑩瑩發亮,像是剛哭過。
沈硯到得準時。
他是獨自來的,沒帶隨從,也沒坐轎。從府裏走到崔府不過兩刻鍾的路,積雪卻已深及膝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時帶起簌簌雪沫。到崔府門前時,靴子、袍角都已濕透,在門廊燈籠下洇出深色的水痕。
門房還是那個老管家,笑眯眯地接過沈硯脫下的披風,抖了抖雪:“沈大人辛苦,雪天路滑,該備轎的。”
“走走也好。”沈硯說。
暖閣裏已到了七八位客人,都是熟麵孔——兩位侍郎,一位都禦史,還有幾位世家子弟。見沈硯進來,眾人紛紛起身寒暄,語氣熱絡,笑容妥帖,像排練過無數遍的戲碼。沈硯一一還禮,在末座坐下。
炭火燒得很旺,銀炭無煙,隻在盆中泛著暗紅的光。暖閣裏暖得讓人發昏,金盞菊的香氣混著熏香、茶香、還有客人身上淡淡的檀香,稠得化不開。窗扉緊閉,糊著素絹,將外麵的風雪徹底隔絕。隻有偶爾風大時,窗紙微微鼓動,才提醒人外麵還有另一個世界。
崔昊是最後到的。
他今日穿得素淨,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外罩鴉青暗紋氅衣,頭發隻用一根白玉簪綰著。進門時先褪了氅衣遞給下人,然後朝眾人拱手:“諸位久候,恕罪恕罪。”
聲音溫和,笑容得體。
宴席開始。
菜是江南廚子的手藝,精緻得不像吃食,倒像擺件。清燉蟹粉獅子頭,嫩得像豆腐;鬆鼠鱖魚,炸得酥脆,澆汁酸甜適口;還有一道文思豆腐,細如發絲的豆腐絲在清湯裏緩緩舒展,像一幅寫意山水。
酒是三十年陳的紹興花雕,溫得恰到好處,入口綿柔,後勁卻足。
席間隻談風月。
說前朝畫作,論唐人詩文,品今年新茶,賞暖閣裏那幾盆金盞菊。一位侍郎指著最大那盆笑道:“崔公好手段,這寒冬臘月,竟能催開如此金菊。都說‘菊殘猶有傲霜枝’,您這菊,連霜都不必傲了。”
崔昊微笑:“不過是暖房裏多費些炭火罷了。世上許多事,隻要肯費炭火,沒有辦不成的。”
他說得隨意,沈硯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炭火。
就像那五千兩虧空,隻要肯費“炭火”,也能“解釋”得幹幹淨淨。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有人提議行酒令,以“雪”為題,作詩聯句。輪到沈硯時,他略一沉吟:
“雪滿長安道,車馬跡漸消。”
席間靜了一瞬。
這句太直白,也太蕭索,與宴會的暖意格格不入。那位都禦史笑著打圓場:“沈員外好句,隻是太寂寥了些。該接一句‘且盡杯中酒,莫問路迢迢’纔是!”
眾人鬨笑,繼續行令。
沈硯垂眼飲酒,不再言語。
宴至申時末,客人陸續告辭。崔昊一一送到暖閣門口,卻不遠送,隻站在廊下含笑目送。輪到沈硯時,他忽然道:“沈郎留步,陪老夫看看雪。”
其他客人識趣地加快腳步,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暖閣外廊,隻餘二人。
雪還在下,細密的雪沫被風吹得斜飛,撲在廊柱上、欄杆上,積了薄薄一層。庭院裏的雪已深及小腿,那幾株金盞菊早被移回暖房,原地隻剩幾個凹陷的印子,很快也被新雪填平。
崔昊負手而立,望著漫天飛雪,忽然問:“沈郎可知,這金盞菊原產何處?”
沈硯一怔:“聽聞是西域傳來。”
“是了。”崔昊點頭,“西域苦寒之地,本無這般金燦燦的花。是商人帶回來,花匠費了數十年功夫,才育出能在中原生長的品種。可即便如此,到了冬天,還是要搬進暖房,燒足了炭火,才能活著。”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沈硯:“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本來不該在這地方、這時候出現。可隻要肯費炭火,肯花心思,也能活得很好——甚至開得比旁人更豔。”
沈硯心頭一凜。
他聽懂了。
這是在說晉王?說那些不該出現在淮安賬目上的銀子?還是說……他自己?
“閣老的意思是……”
“沒什麽意思。”崔昊笑了笑,重新望向庭院,“隻是忽然想起,北地那位藩王,最愛這金盞菊。年年不惜千金,從江南暖房裏求購,用快馬運到大同。你說,這是為什麽?”
沈硯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緊。
晉王愛菊。
這是閑談,還是警告?
“下官不知。”他聽見自己說。
“因為他得不到。”崔昊淡淡道,“大同苦寒,種不活這樣的花。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人啊,總是這樣。”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花,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麽。
雪越下越密。
廊簷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光影在雪地上亂顫。遠處傳來隱約的鍾聲,渾厚悠長,一聲聲,像在丈量這漫漫長夜。
“時辰不早了。”崔昊轉身,“雪大,我讓管家備轎。”
“不必。”沈硯躬身,“下官走回去。”
崔昊看著他,看了很久,終於點頭:“也好。雪夜獨行,別有一番滋味。”
他拍了拍沈硯的肩,動作很輕,卻讓沈硯渾身一僵。
“沈郎,”崔昊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路還長,雪還深。有些花,看看就好,別伸手去摘——紮手。”
說完,他轉身走進暖閣。
雕花門緩緩合上,將滿室暖光、菊香、笑語,徹底隔絕。
沈硯站在廊下,雪落滿肩。
他緩緩轉身,走下台階,踏入庭院。
積雪沒過了小腿,冰冷刺骨。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深雪中艱難跋涉。走到院門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暖閣的窗紙上,映著晃動的人影,隱約還有笑語傳來。
而外麵,隻有風雪,和一條被雪覆蓋的、看不見盡頭的路。
他推開院門。
重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
砰。
像一道界限,將兩個世界徹底分開。
巷子裏空無一人。
雪已積了尺餘厚,白茫茫一片,連屋舍的輪廓都模糊了。燈籠在風雪中搖晃,投下的光暈被雪幕切割得支離破碎。沈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靴子陷進雪裏,拔出時帶起大團雪沫,很快又被新雪掩埋。
像所有的痕跡,都會消失。
像所有的路,都會被覆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進京趕考時,也是這樣一個雪天。那時他還年輕,站在城外官道上,望著遠處巍峨的城牆,心裏滿是憧憬。同行的老舉人指著那條被車馬碾出深深轍印的路,說:“瞧見沒?這就是長安道。多少人的前程,都在這條路上。”
他問:“能走到頭嗎?”
老舉人笑了:“走到頭?這路哪有頭。你走一步,它長一丈;你走一程,它延百裏。走到死,也走不到頭。”
那時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因為此刻,他站在這條所謂的“長安道”上,放眼望去,隻有白茫茫一片。沒有轍印,沒有足跡,沒有方向。隻有雪,無盡的白雪,將一切痕跡抹平,將一切道路掩埋。
他仰起頭,望向皇城方向。
燈火在雪幕中暈成朦朧的光團,隱約能看見宮殿的輪廓,像海市蜃樓,遙遠而不真實。那條傳說中的、通往權力中心的路,早已不見了。
被雪徹底覆蓋。
被這場下了整整一個冬天、似乎永遠不會停的雪,徹底掩埋。
而他,站在這片純白之中。
前不見路,後不見門。
孤身一人。
雪落在臉上,冰涼。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靴子陷進雪裏,拔出,再陷進。
一步一步。
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裏。
在雪掩重門的長安道上。
走向那個,連他自己也看不清的遠方。
身後,崔府的燈火漸漸遠了。
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最終,消失在雪幕深處。
而前方——
隻有雪。
無盡的白雪。
和一條,從未真正存在過的路。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