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午時。
雪又下了起來,不大,是那種細碎的雪沫,被風卷著在空中打旋,久久不落。沈硯站在“醉仙樓”二樓的雅間窗前,看著樓下街景。年關將近,街上本該熱鬧,但連日大雪,行人稀少,隻有幾個攤販守著零零星星的年貨,縮著脖子嗬白氣。
雅間門被推開。
趙銘來了。
他還是那身半舊的青色官服,漿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進門時先在門檻上蹭了蹭靴底的雪,動作小心,像怕驚擾了什麽。抬頭看見沈硯,臉上立刻堆起笑,但那笑裏帶著幾分拘謹,幾分討好。
“沈大人,勞您久等了。”趙銘躬身行禮。
“坐。”沈硯指了指對麵的座位。
桌上已擺了幾樣小菜:一碟醬牛肉,一碟鹵豆幹,一碟花生米,還有一壺燙好的黃酒。簡單,甚至有些寒酸,不像送行宴,倒像兩個窮同僚湊錢打牙祭。
趙銘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敢直視沈硯。
沈硯給他斟了杯酒,酒液淡黃,熱氣嫋嫋。“吏部的調令,接到了?”
“接到了。”趙銘連忙雙手接過酒杯,“後日,正月初一,就去刑部報到。員外郎,從五品……下官,下官真是……”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眼眶微紅。也難怪,在戶部做了八年主事,年年考評都是“勤勉”,卻始終升不上去。如今突然調到刑部,還連升半級,對他而言已是天大的造化。
沈硯端起酒杯,沒喝,隻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刑部和戶部不一樣。戶部管錢糧,賬目清楚,對錯分明。刑部管的是人,是人就有彎彎繞,就有說不清道不明。”
趙銘連連點頭:“下官明白,下官一定謹言慎行,恪盡職守……”
“我不是要你恪盡職守。”沈硯打斷他。
趙銘一愣。
沈硯抬起眼,目光平靜:“刑部水渾,渾了十幾年。從尚書到書吏,從京官到地方,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你一個新去的員外郎,恪盡職守?恪給誰看?誰又容你恪?”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
趙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一抖,酒灑出幾滴,在桌上暈開小小的水漬。
“那……下官該如何是好?”他聲音低了下去。
沈硯夾起一片醬牛肉,慢慢嚼著。肉有些柴,鹽放多了,鹹得發苦。他嚥下去,才緩緩道:“刑部最近在審的案子,你知道幾樁?”
趙銘想了想:“下官粗略看過案牘,刑部眼下大案有三:一是山東白蓮教案,牽扯三百餘人;二是浙江鹽梟火並案,死了二十多人;三是……是淮安知府蘇明良貪墨案。”
他說到“蘇明良”時,聲音明顯頓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看沈硯。
沈硯神色如常:“這三樁案,你怎麽看?”
“下官……下官不敢妄議。”
“我要你議。”
趙銘額頭滲出細汗。他端起酒杯猛喝一口,酒氣嗆得他咳嗽了幾聲,臉憋得通紅。好不容易平複下來,才小心翼翼道:“白蓮教案,涉及邪教,按律當嚴辦;鹽梟案,雖是私鬥,但背後恐有鹽政積弊;至於蘇知府案……證據確鑿,但,但下官以為,或可細查是否另有隱情。”
最後一句說得極輕,幾乎聽不見。
沈硯卻點了點頭:“你還算明白。”
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趙銘,我調你去刑部,不是讓你去當官的。”
趙銘困惑地看著他。
“是讓你去摸魚的。”沈硯一字一句,“刑部那潭渾水,底下藏著什麽魚,多大的魚,誰在養魚,誰在撈魚——我要你去摸清楚。”
窗外風緊了,雪沫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雅間裏很靜,靜得能聽見炭火盆裏銀炭碎裂的細微聲響。
趙銘的臉色變了。起初是困惑,然後是驚訝,最後變成一種深深的恐懼。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發出聲音。
“怕了?”沈硯問。
“下官……下官……”趙銘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沈大人,刑部水深,下官人微言輕,隻怕……”
“怕摸不到魚,反被魚吃了?”沈硯替他說完。
趙銘低下頭,預設了。
沈硯重新靠回椅背,語氣緩和了些:“我知道這差事難。但趙銘,你想過沒有——你在戶部八年,勤勤懇懇,為何升不上去?因為你太幹淨,幹淨得礙眼。官場這池水,清者自清是句空話,要麽同流合汙,要麽……就得有別的用處。”
他頓了頓:“你現在有了。我的用處。”
這話說得**裸,近乎羞辱。
趙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終究沒反駁。因為他知道,沈硯說的是實話。這八年,他見過太多同僚鑽營升遷,也見過太多清流被排擠邊緣。他自己呢?不上不下,不鹹不淡,像塊可有可無的墊腳石。
如今,沈硯給了他一個選擇:繼續當墊腳石,或者……當一把刀。
一把可能傷人也可能自傷的刀。
“沈大人要下官怎麽做?”良久,趙銘啞聲問。
“三件事。”沈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蘇明良案移交刑部後,我要知道主審是誰,陪審有誰,案卷有無刪改。第二,刑部近來有無特殊款項進出,尤其是與北邊有關的。第三……”
他停住了。
窗外傳來街上的爆竹聲,零零星星的,像試探。年關近了,連這寒冷的長安城,也努力擠出幾分熱鬧。
“第三是什麽?”趙銘問。
沈硯看著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道:“第三,保全自己。摸魚的時候,別把自己摸進去。”
趙銘愣住了。
他以為沈硯會交代更危險的任務,會讓他去竊密、去盯梢、去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卻沒想到,最後一句是“保全自己”。
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的上司,和傳聞中那個攀附崔氏、冷酷算計的沈硯,似乎不太一樣。
“下官……記住了。”趙銘鄭重地說。
沈硯點點頭,重新拿起酒杯:“那就這樣。今日這頓,算是給你送行。到了刑部,你我便是兩衙官員,公事公辦,私交……該避嫌的要避嫌。”
他說得平淡,趙銘卻聽出了深意——這是要他在明麵上保持距離,暗地裏傳遞訊息。
“下官明白。”
兩人舉杯,碰了碰。
酒入喉,熱辣辣的,一路燒到胃裏。
之後便沒再談正事。沈硯問了問趙銘家裏的情況——老母在堂,妻子體弱,兩個孩子還在念私塾。趙銘一一答了,語氣漸漸自然了些。說到孩子讀書用功時,臉上甚至露出幾分真切的笑意。
窗外雪漸漸大了。
細碎的雪沫變成了片片雪花,沉沉地落下。街上攤販開始收攤,行人加快腳步,遠處傳來模糊的吆喝聲,像在催促歸家。
“差不多了。”沈硯起身,“我送你下樓。”
“不敢勞煩大人……”
“走吧。”
兩人下樓,掌櫃在櫃台後躬身送客。走到門口,寒風裹著雪花撲麵而來,趙銘打了個寒噤,連忙係緊披風。
“就送到這兒吧。”沈硯站在屋簷下,“記住我說的話。”
“下官謹記。”趙銘深深一揖,轉身踏入雪中。
他沒回頭,一步一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身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沈硯站在原處,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雪落在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掌櫃小心翼翼探出頭:“沈大人,外頭冷,進來喝杯熱茶再走吧?”
沈硯搖搖頭,也走進了雪中。
他沒有坐轎,也沒有撐傘,就那樣走著。雪很快染白了他的頭發、眉毛、肩頭,讓他看起來像個雪人。
腦子裏回響著剛才的對話。
“楔子”。
他把趙銘這個“楔子”打進了刑部。楔子能撬開縫隙,但也能被縫隙卡死,甚至折斷。
趙銘可靠嗎?
不知道。
但眼下,他沒有更好的人選。
隻能賭一把。
賭趙銘對升遷的渴望,賭他對家人的責任,賭他那份尚未完全磨滅的良心。
雪越下越急。
沈硯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窄而深,兩側高牆夾峙,雪光映得巷子一片慘白。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腳步。
巷子盡頭,隱約有個人影。
靠在牆邊,一動不動,像在等人。
沈硯心頭一緊,手悄悄按向腰間——那裏藏著把短匕,是蘇文前日從淮安帶來的,說是父親給的,讓他防身。
他緩緩走近。
那人抬起頭。
是陳遠。
他裹著件破舊的羊皮襖,臉上凍得青紫,眉毛、胡須上都結了冰碴。見到沈硯,他咧開嘴笑了,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大人,”陳遠聲音沙啞,“您交代的事,有眉目了。”
沈硯四下看了看,巷子空無一人,隻有風雪呼嘯。他示意陳遠跟上,兩人一前一後,拐進巷子深處一處廢棄的門洞。
“查到了什麽?”沈硯壓低聲音。
陳遠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紙已凍得硬邦邦的。他哈了幾口熱氣,才勉強展開:“晉王采辦處那個管賬的,姓胡,有個姘頭在京城。那姘頭昨兒去了趟銀號,兌了張三百兩的銀票——票號是‘恒昌記’,京城隻有三家。”
沈硯眼睛一亮。
恒昌記,那是崔家的產業。
“能確認嗎?”
“我使了點銀子,讓銀號的夥計認了。”陳遠點頭,“確實是崔府二管家去兌的,說是年關打賞下人。但怪就怪在——那姘頭兌了銀票後,轉頭就進了崔府後門,半個時辰纔出來。”
風雪在門洞外呼嘯。
沈硯盯著那張紙,盯著上麵潦草的字跡,心裏那團迷霧,忽然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晉王的賬房,崔府的銀子。
這中間,果然有勾連。
而崔昊要他交出的“晉王線索”,恐怕就是為了掩蓋這條線。
“還有嗎?”他問。
陳遠搖頭:“那姘頭今兒一早就出城了,說是回老家過年。我讓人跟了,但雪太大,跟丟了。”
沈硯沉默片刻,將紙摺好,塞進懷裏:“你做得很好。先回去,這幾日不要露麵。”
“大人,那三天之約……”
“我知道。”沈硯打斷他,“你先走。”
陳遠猶豫了一下,終究沒再多問,轉身消失在風雪中。
門洞裏又隻剩下沈硯一人。
他靠在冰冷的磚牆上,仰頭望著門洞上方那片灰白的天空。雪從缺口處飄進來,落在臉上,冰涼。
三天。
明天就是除夕。
後天,正月初一,趙銘去刑部報到。
大後天,正月初二,三天之約到期。
他要交出一份“清清楚楚”的交代——給崔昊的,給皇帝的,給自己的。
而現在,他手裏又多了一張牌。
一張可能掀翻整張桌子的牌。
但也可能,先掀翻他自己。
雪,還在下。
彷彿永遠都不會停。
沈硯深吸一口氣,踏出避風的門洞,重新走進漫天風雪。
巷子很長。
足跡很快被新雪覆蓋。
像從未有人走過。
像所有的秘密,都將被這場大雪,深深掩埋。
直到……春天來臨。
或者,另一場更大的風雪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