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雪停了半日。
沈硯是因一樁小事入東宮的。內府司年前要核對各宮用度,戶部需派員協理。這本是主事便可處置的尋常公務,但東宮那份賬冊上月出了筆糊塗賬——一筆三百兩的“文房采買”費,錄入了“殿宇修葺”項下。事雖不大,卻涉及東宮,按製需員外郎以上親自核驗簽押。
辰時三刻,沈硯踏進東宮西偏院。這是他第一次踏入東宮地界。
與皇宮其他宮殿的莊嚴肅穆不同,東宮多幾分清雅。院牆是淡青色的,廊柱漆成暗朱,簷下掛著一排細銅風鈴,此時無風,靜默垂著。雪後初霽,陽光穿過雲層稀薄地灑下來,在清掃過的青石路上投下廊柱斜斜的影子。
內府司的主事太監已在值房等候。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白麵宦官,姓李,說話聲音又細又軟,像怕驚擾了什麽似的。賬冊攤在桌上,沈硯坐下細看,發現那筆錯賬比想象中還荒唐——不僅科目記錯,連經手人筆跡都前後不一。
“這事兒……”李太監搓著手,“上月是小吳子登記的,那孩子粗心,已罰過月例了。”
沈硯沒接話,翻到前一頁。東宮用度其實很節製,每月開銷不過千餘兩,大半是宮人俸祿和日常飲食。這筆三百兩的“文房采買”顯得格外紮眼——太子才七歲,何需一次采買三百兩的筆墨紙硯?
“采買的單據呢?”
“這……許是壓在庫房了,”李太監額角滲出細汗,“要不,下官這就去找找?”
“不必。”沈硯合上賬冊,提筆在覈驗處簽下名字,“賬目已清,錯處改正便是。隻是往後登記需兩人核對,莫再出這種紕漏。”
李太監如蒙大赦,連連稱是。
公務了結,沈硯起身告辭。穿過偏院時,他特意放慢了腳步。東宮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靴底踩在雪上的咯吱聲。繞過一叢覆雪的翠竹,前方忽然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
“再高些!再高些!”
沈硯抬眼望去。
前頭是片開闊的庭院,中間立著個小小的雪人,胡蘿卜做的鼻子歪在一邊。雪人旁,一個穿著杏黃棉袍的男孩正拍手笑著,約莫七八歲年紀,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又黑又亮。兩個小太監正忙著滾雪球,要給雪人添個更大的身子。
是太子。
沈硯腳步一頓,正要轉身迴避,那男孩卻先看見了他。
“你是何人?”太子歪著頭問,聲音裏沒有戒備,隻有好奇。
沈硯隻得上前行禮:“臣戶部員外郎沈硯,奉旨核對東宮用度,事畢正要告退。”
“戶部?”太子眼睛一亮,“管銀子的那個戶部?”
這問法天真直白,沈硯不禁莞爾:“是。”
太子丟下手裏的雪團,拍拍手上的雪,朝沈硯走來。兩個小太監緊張地跟上,被太子擺擺手製止了。他在沈硯麵前站定,仰著頭問:“那戶部的銀子,是從天下人那裏收來的嗎?”
沈硯一怔。
這問題太直接,也太敏銳。
他謹慎地斟酌詞句:“朝廷稅賦,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戶部掌天下錢糧,是為統籌排程,以供國用民生。”
太子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那收銀子的時候,百姓會疼嗎?”
庭院裏一片寂靜。
連風都停了。
兩個小太監臉色發白,恨不得把耳朵捂上。這話若是傳出去,不知要掀起多少波瀾。
沈硯看著太子清澈的眼睛,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情緒。這孩子問的不是稅製,不是國策,而是最樸素、最根本的東西——那些銀子從百姓手裏拿出來時,他們會不會疼。
他蹲下身,與太子平視,用最淺白的語言回答:“若取之有道,用之有度,百姓便不會疼。就像冬日取暖,家裏總要存些炭火。朝廷收稅,便是為了存下炭火,等天寒時,能分給需要的人。”
太子認真地聽著,小眉頭微微蹙起:“那要是有人把炭火藏起來,不給別人呢?”
沈硯心頭一震。
他想起鹽稅虧空,想起淮安漕銀,想起那些在暖閣裏談笑風生、卻將民脂民膏視為私產的人。那些“炭火”,確實被藏起來了。
“那樣不對,”沈硯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藏起來的炭火,暖不了別人,久了連自己也會凍著。”
太子若有所思。他轉頭看向那個歪鼻子的雪人,忽然說:“先生說的對。就像這個雪人,若是隻給它自己圍上圍巾,它的身子還是會冷。要暖,得一起暖。”
孩童的比喻稚拙,卻直指核心。
沈硯沉默片刻,緩緩道:“殿下仁心。”
太子卻又搖搖頭,歎了口氣:“可我聽嬤嬤說,朝堂上的事,比堆雪人難多了。雪人不會動,人卻是會動的——有的人往東,有的人往西,拉也拉不到一處去。”
這話從一個七歲孩子口中說出,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洞察。沈硯不知該如何接話,隻能道:“殿下年幼,這些事自有陛下與朝臣操心。”
“父皇很累,”太子忽然說,聲音低了下去,“我夜裏去請安,常看見他還在看奏章。有一次,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朱筆掉在紙上,染紅了一大片。”
他抬起頭,看著沈硯:“先生,你們能不能讓父皇少累些?”
這話問得沈硯喉頭發緊。
他想起禦書房裏皇帝微駝的背影,想起西苑雪地上那些紛亂的馬蹄印,想起那杯溫熱的貢茶和皇帝指尖那抹狀若血痕的硃砂。
“臣等……盡力。”他說。
太子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忽然從懷裏掏出個東西,塞到沈硯手裏:“這個給先生。”
是個小小的錦囊,杏黃色的緞子,繡著簡單的雲紋,針腳有些歪斜,像是初學者繡的。錦囊輕飄飄的,裏麵似乎空無一物。
“這是……”
“我做的,”太子有點不好意思,“繡得不好。但嬤嬤說,空錦囊最好,能裝下最重要的東西。”
沈硯握緊錦囊,布料柔軟,還帶著孩童的體溫。
“謝殿下賞賜。”
“不是賞賜,”太子認真地說,“是禮物。父皇說,戶部掌天下錢糧,責任最重。先生要讓那些銀子——那些‘炭火’,真能暖人纔好。”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歎息:
“莫讓它們成了冰雪,冷了人心。”
說完,太子轉身跑迴雪人旁,繼續和小太監們玩鬧起來,彷彿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
沈硯站在原地,握著那隻空錦囊,良久未動。
陽光從雲縫中漏下,照得雪地一片刺目的白。遠處傳來宮中報時的鍾聲,悠長而肅穆。
他緩緩轉身,朝宮外走去。
腳步踏在雪上,留下深深淺淺的印子。
那隻錦囊在他掌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又沉得讓他幾乎握不住。
空錦囊。
能裝下最重要的東西。
什麽是最重要的?
是賬冊上的數字?是朝堂上的權位?是那些隱藏在冰麵下的秘密?
還是……
那句“莫讓它們成了冰雪,冷了人心”?
沈硯走出東宮大門時,回頭望了一眼。
太子還在庭院裏,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跳躍,笑聲清脆如鈴。
那麽幹淨。
那麽明亮。
像這汙濁朝堂裏,唯一未被雪覆蓋的淨土。
但他會長大。
會走進這座宮殿更深的地方。
會看見那些藏起來的“炭火”,會麵對那些往東往西拉扯的力量。
到那時,他還會記得今日說的話嗎?
還會記得,要讓銀子“暖人”,莫成“冰雪”嗎?
沈硯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握著錦囊的手,在微微顫抖。
彷彿握著的不是一塊綢緞。
而是一個七歲孩子,對這個世界最天真也最沉重的期待。
以及一個,他可能永遠無法實現的承諾。
宮道漫長。
雪又稀稀落落地下了起來。
沈硯將錦囊收入懷中,貼胸放著。
那裏,靠近心髒的位置。
很暖。
也很燙。
燙得他幾乎要以為,那空蕩蕩的錦囊裏,其實裝著一團火。
一團能融化冰雪的火。
一團能照亮長安道的火。
但路還長。
雪還深。
而火……
能燃多久?
他不知道。
隻能往前走。
一步一步。
在雪地上,留下新的足跡。
走向那個,連他自己也看不清的遠方。
遠處,東宮的鍾聲又響了。
這次,是為誰而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