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是墨黑的。
沈硯站在午門外等待朝會的官員佇列中,官袍外麵罩了件半舊的棉鬥篷。口中撥出的白氣,在燈籠昏黃的光暈裏一團團散開。腳下的青石板鋪地,昨夜積雪已被宮人清掃過,堆在兩側牆根下,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泛著幽微的灰白。
他輕輕跺了跺腳。靴底傳來堅硬冰冷的觸感——不是雪,是霜。一夜北風,把雪水凝成了薄冰,覆在石板上,滑而透亮。
“沈郎中來得早。”
身旁傳來溫厚的聲音。沈硯側目,是戶部右侍郎周文正,五十來歲,圓臉長須,總帶著三分笑意。此刻那張臉上,笑意卻有些發僵。
“周大人早。”沈硯拱手。
周文正湊近半步,壓低聲音:“昨夜……賬冊可核完了?”
燈籠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沈硯看見他握在袖中的手,拇指無意識地搓著食指側麵——這是周文正緊張時慣有的小動作。
“核完了。”沈硯平靜道,“已裝匣備呈。”
“那就好,那就好。”周文正連說兩聲,目光卻飄向佇列前方,“今年雪來得早,漕運怕是要受些影響……”
話沒說完,前方宮門方向傳來三聲淨鞭響。
“啪——啪——啪——”
清脆的鞭聲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官員佇列立刻肅靜下來,整理衣冠。沈硯解開鬥篷遞給身後長隨,露出深青色的五品官袍。鷺鷥補子在燈籠光下泛著暗青色的絲光。
宮門緩緩開啟。
兩排禁軍持戟而立,甲冑在燈籠映照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沈硯隨著佇列步入宮門,穿過長長的甬道。兩側宮牆高聳,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狹窄的深藍色帶子。霜氣從地麵升騰起來,漫過腳麵,滲入官靴的縫隙。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官員按品級列班。沈硯站在文官佇列的中段,前麵是各部郎中、侍郎,後麵是各省道禦史。他微微抬眼,望向丹陛之上——
龍椅空著。
但禦座兩側已點起十六盞鎏金銅燈,燈焰在晨風中微微搖曳,將禦座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裏。那光暈太亮,反而讓龍椅顯得格外空曠、遙遠。
“陛下駕到——”
執事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晨空。
所有官員齊齊躬身。沈硯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靴尖前那一小片石板地上。霜在石縫間凝結成細微的冰晶,像誰撒下了一把碎鹽。
腳步聲從殿後傳來,沉穩,緩慢,每一步都踏在某種無形的節奏上。沈硯聽見衣袍窸窣的聲音,聽見佩玉輕撞的叮當聲,最後聽見一聲輕微的咳嗽——短促,壓抑,像是被強行咽回去了。
“眾卿平身。”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讓整個廣場瞬間肅靜。沈硯直起身,依舊垂著眼。餘光裏,明黃色的龍袍在禦座上鋪展開,像一片凝固的日光。
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吏部奏報官員考績,兵部奏報邊關糧餉,工部奏報河工進度……每一道奏報都在廣場上空回蕩,然後被晨風捲走,散入宮牆外的天空。沈硯靜靜聽著,呼吸在寒冷的空氣裏凝成白霧。
終於,輪到了戶部。
尚書李崇明出列,年近六十的老臣,背有些佝僂,捧著奏疏的手微微顫抖——不知是冷,還是別的什麽。他的聲音在廣場上響起,比平時低了三分:
“臣戶部尚書李崇明,奏報景和二十五年兩淮鹽稅總目。歲入鹽引共計一百八十六萬石,較二十四年度增收三萬石……”
沈硯垂下眼簾。
他聽見自己昨夜寫下的那些字句,從尚書蒼老的聲音裏一字一句流淌出來。“揚州分司增收尤著”“然漕運損耗、倉廩修繕等項開支亦增”“實入國庫淨額,約與去年持平”……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落進這片寂靜的廣場。
奏報完畢。
廣場上隻剩下風聲。不是呼嘯的風,是那種貼著地麵盤旋的、細微的風,捲起石板縫隙裏的霜屑,打著旋兒上升,然後無聲消散。
沈硯感覺到很多道目光。
有些從側麵投來,有些從背後。那些目光沒有重量,卻像細針,紮在官袍上,再透過布料,滲進麵板裏。他保持著垂眸的姿勢,視線落在身前三步處——那裏有一小塊破損的石板,裂縫裏積著昨夜未掃淨的雪,此刻雪已融了一半,混著霜,變成一種渾濁的灰白色。
“鹽稅……”
禦座上終於傳來聲音。
隻說了兩個字,就停住了。停頓的時間不長,但在這片死寂中,卻顯得格外漫長。沈硯聽見身旁周文正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鹽稅關乎國本。”
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清晰了些,但依然沙啞,“增收三萬石……李卿,朕記得去年兩淮水患,鹽場受損不小。這增收,從何而來?”
問題丟擲來了。
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麵。沈硯看見前方李崇明的背影僵了一下,老尚書捧著奏疏的手抖得更明顯了。
“回陛下,”李崇明的聲音發緊,“增收主要來自……鹽引加售,及、及清繳曆年欠稅……”
“清繳欠稅?”皇帝重複了一遍,“欠了多少年?”
“最長的……有五年。”
“五年。”皇帝輕輕地說,然後又不說話了。
風大了一些。廣場兩側的旗幟被吹得獵獵作響,旗杆上的銅環撞擊著,發出單調的叮當聲。沈硯抬起眼,第一次正視丹陛之上。
禦座上的身影,在鎏金銅燈的光暈裏有些模糊。但沈硯看見了那隻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瘦,手指修長,指節分明。那隻手的食指,正無意識地叩擊著扶手上的雕龍紋路。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很慢,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戶部辛苦了。”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不過……鹽稅賬目,還是要細查。著戶部清吏司,再核一遍。”
沈硯的心髒,在胸腔裏輕輕一跳。
“尤其是,”皇帝繼續說,語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揚州分司的賬。增收尤著……朕想知道,到底‘尤’在何處。”
李崇明躬身:“臣遵旨。”
“但——”皇帝的話鋒,在這裏微妙地一轉,“鹽務牽扯甚廣,不宜……大張旗鼓。”
不宜大張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