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甜水井衚衕出來時,已是午後。
沈硯沒有在陳遠那裏久留。關於“轉運使趙”,陳遠知道得也不多,隻說此人姓趙名康,揚州本地人,在鹽務上幹了二十年,從最底層的書吏做到轉運使。至於背景、靠山,陳遠搖頭:“水太深,我沒敢往下探。”
但他給了沈硯一個名字:王四。
揚州鹽場的灶戶頭目,掌管著三百戶煮鹽的灶戶。陳遠說,五年前他還在戶部時,曾處理過一樁灶戶鬧事的案子,見過這個王四一麵。“是個明白人,但也……是個危險的人。”
沈硯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回到戶部衙門,還沒進清吏司,就被一個書吏攔住了:“沈郎中,度支司的周主事等您半天了,說是有要緊事。”
周主事,周文正的侄子,在度支司管著漕運的賬。沈硯點點頭:“讓他來值房。”
值房裏,炭盆已經換過新炭,燒得正旺。沈硯剛脫下披風,周主事就來了。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臉圓圓的,總是帶著笑,但今天那笑容有些勉強。
“沈郎中。”他拱手,手裏拿著一個卷宗。
“坐。”沈硯指了指椅子,“什麽事?”
周主事坐下,將卷宗放在案上:“是……關於劉炳那筆賬的後續。”
沈硯開啟卷宗。裏麵是劉炳倉場的詳細出入賬目,每一筆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後幾頁,是度支司複核的意見,已經蓋了章。
“這麽快就複核完了?”沈硯有些意外。按慣例,這種案子至少需要三五天。
“徐侍郎交代,要盡快。”周主事說,聲音壓低了些,“徐侍郎還說……這個案子,到此為止就好。劉炳既已革職,其他的,不必深究。”
沈硯的手指,在卷宗上停頓了一下。
不必深究。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塊石頭,壓了下來。
“徐侍郎的原話?”他問。
“是。”周主事點頭,“徐侍郎說,鹽稅的事纔是大局,不要因為一個小吏,耽誤了正事。”
沈硯合上卷宗,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裏,灰塵在無聲飛舞。值房裏很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良久,沈硯才開口:“我知道了。你回去複命吧,就說……我會處理。”
周主事如釋重負,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沈硯重新開啟卷宗。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裏有度支司的複核印章,還有徐侍郎的批示:“準。著速辦。”
字跡很穩,筆畫圓融。
像徐侍郎那個人,永遠溫和,永遠圓滑,永遠不會站在風口浪尖上。
沈硯將卷宗放在一邊,從案頭拿起另一份公文。是河南那邊剛送來的,關於淩汛搶修的詳細預算。他提起筆,開始批閱。
剛批了兩行,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來的是個陌生人。
穿著深藍色的綢緞棉袍,四十來歲,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須。進門後,他躬身行禮,姿態恭敬,但眼神裏帶著一種審視。
“下官吏部考功司主事,姓鄭。”他自我介紹,“奉崔侍郎之命,來給沈郎中送些東西。”
崔侍郎。
崔昊的長子,崔琰。吏部侍郎,掌管官員考績升遷。
沈硯放下筆:“崔侍郎有何吩咐?”
“不敢說吩咐。”鄭主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木匣,雙手奉上,“崔侍郎說,沈郎中近日辛勞,特備了些安神的藥材,請沈郎中保重身體。”
木匣很精緻,紫檀木的,表麵雕著簡單的雲紋。沈硯接過,沒有立刻開啟,而是放在案上:“有勞崔侍郎掛心。鄭主事回去後,請代我向崔侍郎致謝。”
“一定。”鄭主事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目光在值房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硯臉上,微笑道:“沈郎中這裏,倒是清靜。”
“戶部衙門,本就該清靜些。”
“是,是。”鄭主事連連點頭,“不過沈郎中,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
“劉炳的案子,沈郎中辦得漂亮。”鄭主事說,聲音放得更緩了,“但……樹大招風。沈郎中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有些事,不必做得太絕。”
沈硯看著他,沒有說話。
鄭主事繼續道:“劉炳雖然革職,但他在漕運司幹了十五年,多少有些人脈。他的那些同僚、舊友,現在心裏……恐怕不太踏實。”
“鄭主事的意思是?”
“下官沒什麽意思,”鄭主事笑了笑,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隻是提醒沈郎中,為官之道,貴在和氣。和氣,才能生財,也才能……長久。”
他說完,再次躬身:“東西送到,話也帶到。下官告辭。”
他退了出去,腳步很輕,像貓一樣。
沈硯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紫檀木匣。良久,他伸手開啟。
裏麵不是什麽藥材。
而是一塊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竹節的形狀。玉質溫潤,雕工精細,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玉佩下麵,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小字:
“竹有節,人亦當有節。然節過則易折,望君斟酌。”
字跡清秀挺拔,是崔琰的手筆。
沈硯拿起玉佩,握在手裏。玉是涼的,但很快就被掌心的溫度焐熱。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塊玉,看著竹節上那些細致的紋路。
竹有節。
人亦當有節。
但節過,則易折。
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他將玉佩放回木匣,蓋上蓋子。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院子裏的積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隻有背陰的牆角,還殘留著一些灰白色的殘雪。幾個書吏抱著公文匆匆走過,沒有人抬頭看天。
天色有些陰沉。
雲層很厚,遮住了太陽。風也大了些,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要變天了。
沈硯關窗,回到案前。
他繼續批閱公文,一份接一份。筆尖在紙上遊走,硃批寫得簡潔而準確。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心思已經不在這些公文上了。
他在想鄭主事的話,在想崔琰的玉佩,在想徐侍郎的“不必深究”,在想陳遠說的“水太深”。
一張網。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慢慢收緊。
而他現在,正站在這張網的中央。
批完最後一份公文,已是申時末刻。沈硯收拾好案上的東西,正準備離開,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來的是清吏司的一個主事,姓吳,平時話不多,辦事穩妥。他進來後,神色有些猶豫,欲言又止。
“有事?”沈硯問。
吳主事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咬了咬牙,低聲道:“沈郎中,方纔……周子瑜周大人來了。”
沈硯一怔:“他來做什麽?”
“沒說。”吳主事的聲音更低了,“就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看著您的值房。然後……然後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吳主事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他說……‘沈郎如今攀上高枝,怕已忘了寒舍漏雪之苦?’”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值房裏,卻清晰得像冰錐墜地。
沈硯的手,握緊了筆杆。
筆杆是紫竹的,冰涼堅硬。
“他還說了什麽?”他問。
“沒了。”吳主事搖頭,“說完就走了。臉色……不太好。”
沈硯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吳主事退了出去。
值房裏,又隻剩下沈硯一人。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周子瑜。
都察院監察禦史,寒門出身,以剛直敢言著稱。三年前,沈硯查漕運虧空時,周子瑜是少數幾個公開支援他的人之一。後來沈硯被調離漕司,周子瑜還為此上疏,雖未改變結果,但那份情誼,沈硯一直記得。
而現在……
“攀上高枝”。
四個字,像四根針,紮在心裏。
沈硯知道周子瑜為什麽這麽說。劉炳的案子,雖然辦得漂亮,但在有些人看來,這是他在向崔氏、向徐侍郎示好。是在“攀高枝”。
而周子瑜那樣的人,最看不慣的,就是攀附權貴。
窗外的風,更大了。
吹得窗紙嘩嘩作響。沈硯睜開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站起身,穿上披風,吹熄了蠟燭。
走出值房時,院子裏已經空了。書吏們都已下值,隻有門房還亮著燈。沈硯走過院子,青磚地麵在暮色中泛著潮濕的光。
走到衙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戶部衙門的黑漆大門,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著。門上的銅環,在風裏微微搖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然後,他轉身,走入漸濃的夜色。
長隨牽著馬等在外麵,見他出來,迎上前:“老爺,回家?”
“嗯。”沈硯點頭。
上了馬車,車廂裏很冷。炭爐已經熄了,寒氣從四麵八方滲進來。沈硯裹緊披風,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馬車駛過長街。
街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點起了燈。燈籠的光,透過車窗的布簾縫隙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在想周子瑜的話,在想崔琰的玉佩,在想徐侍郎的批示,在想皇帝的那杯茶。
也在想,劉炳那個在保定府學讀書的兒子。
十四歲。
正是讀書的年紀。
如果一切順利,幾年後,或許能中個舉人,再幾年,或許能中進士。然後,像他父親一樣,入仕為官。
但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未知數。
沈硯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懷裏的那塊玉佩。
玉是溫的,但此刻,卻覺得有些燙手。
馬車在住處門外停下。
沈硯下了車,推開院門。院子裏,蘇婉正在收晾曬的衣物,見他回來,停下動作:“今天回來得早了些。”
“嗯。”沈硯走過去,幫她收衣服。
衣物已經凍硬了,摸上去冰冷刺骨。蘇婉的手,凍得通紅,但動作依然利落。兩人默默收著衣服,誰也沒有說話。
收完最後一件,蘇婉抱著衣物往屋裏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看著沈硯:
“今天……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沈硯一怔:“為什麽這麽問?”
“你的臉色,”蘇婉說,“不太好。”
沈硯沉默了片刻,搖搖頭:“沒事。就是……有些累。”
蘇婉看著他,沒有追問,隻是輕輕點了點頭:“那快去歇著吧。飯已經做好了,在鍋裏溫著。”
“好。”
沈硯走進屋裏。
炭盆燒得很旺,暖意撲麵而來。他脫下披風,在炭盆邊坐下,伸手烤火。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蘇婉端來飯菜,兩菜一湯,很簡單。沈硯拿起筷子,慢慢吃著。飯菜很香,但他吃不出滋味。
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
“婉兒,”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讓你失望的事,你會怎麽樣?”
蘇婉正在盛湯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她將湯碗放在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
“你不會。”
“我是說如果。”
蘇婉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那我會問清楚,為什麽。然後……再決定要不要原諒你。”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沈硯聽出了其中的堅定。
他點點頭,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飯,蘇婉收拾碗筷。沈硯坐在炭盆邊,看著跳躍的火苗。火光中,那些白天發生的事,一幕幕在腦海裏回放。
鄭主事意味深長的話。
崔琰那塊竹節玉佩。
周子瑜冰冷的譏諷。
還有皇帝那杯,滾燙的茶。
所有這些,像一張網。
而他,正在這張網上行走。
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因為腳下,不是實地。
是薄冰。
隨時可能碎裂的薄冰。
窗外的風,更急了。
吹得窗欞嘎吱作響。
沈硯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寒風立刻湧進來,帶著雪的氣息。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
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
但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在醞釀。
也許,是一場更大的雪。
也許,是更深的寒。
他關窗,轉身。
炭盆裏的火,還在燒。
但暖意,似乎已經透不進心裏了。
他走到書案前,坐下。
從懷中取出崔琰送的那塊玉佩,放在燈下仔細看。
竹節的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一節,又一節。
象征著氣節,也象征著……脆弱。
他看了很久。
然後,將玉佩收起來。
又從懷中取出那角從崔府花盆裏取出的紙。
“轉運使趙”。
四個字,在燈光下,泛著陳舊的墨色。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提起筆,在紙上,在那四個字旁邊,寫下了另一個名字:
“王四”。
寫完,他放下筆。
將紙摺好,藏入懷中。
然後,他吹熄了燈。
坐在黑暗裏。
等待著。
等待這場醞釀中的風雪。
也等待,這張網,徹底收緊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不會太遠了。
他能感覺到。
就像能感覺到,窗外越來越急的風。
和越來越低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