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錢。
第四日:炭火半擔,一錢八分。
裴硯舟靠在榻上,看她認真寫下“病人夜裡咳血,額外添糖一勺,三文”,終於忍不住問:“糖也要算?”
沈歲寧頭也不抬:“當然。糖不是天上下的。”
“我以為救命之恩無價。”
“無價是說給窮人聽的。你說了給五十兩,便是有價。”
裴硯舟笑得傷口疼。
他見過許多女人。京中貴女矜持,宮中女官謹慎,花樓女子玲瓏,刺客女子狠辣。像沈歲寧這樣的,卻少見。
她看起來柔弱,彷彿誰都能欺負。可她手裡的算盤撥得又快又狠,像一把小刀。誰欠她一文,她都記著;誰傷她一分,她也記著。
幾日後,沈家大夫人周氏派人來傳話,要她去前廳。
沈歲寧合上賬冊,對裴硯舟道:“你彆出聲。”
“他們又欺負你?”
“談不上欺負。”她把賬匣藏進床底,“隻是他們覺得我好欺負。”
裴硯舟看著她離開,眼底一點笑意慢慢淡下去。
前廳裡,炭火燒得很旺。
沈老爺坐在上首,周氏端著茶,沈明珠穿一身新做的緋色狐裘,眉眼裡都是明晃晃的得意。
“歲寧,你也大了。”周氏慢悠悠道,“你父親替你相看了一門好親事。城東鹽商許老爺,家底殷實,雖年紀大些,卻會疼人。”
沈歲寧低著頭:“許老爺去年剛死了第三任夫人。”
沈明珠噗嗤笑了:“那是她們命薄。三妹妹八字硬,正合適。”
沈老爺皺眉:“明珠,彆胡說。”
周氏歎氣:“歲寧,你母親去得早,我也算替她操心。許家願出三千兩聘禮,這可是天大的體麵。”
體麵。
把人賣了,給銀票蓋個紅印,就叫體麵。
沈歲寧抬起眼:“父親也這麼想?”
沈老爺避開她的目光:“你母親當年嫁妝單子不全,府裡養你多年,也不容易。許家這門親事,對你對家裡都好。”
沈歲寧明白了。
她爹不是不知道周氏貪了她孃的嫁妝,也不是不知道許老爺是什麼貨色。他隻是懶得知道。世上許多父親的慈愛,都停在不需要他付出代價的地方。
她輕聲道:“若我不嫁呢?”
周氏臉色冷下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一個女兒家,懂什麼?”
“我懂賬。”沈歲寧說,“這些年,府中布莊、藥鋪、田莊的賬麵虧空,共計一萬三千六百二十兩。其中七千兩流入周家錢莊,三千兩換成了沈明珠名下的城南鋪麵,餘下三千多兩,用在了父親外室身上。”
廳中死寂。
沈老爺猛地拍案:“你胡說!”
沈歲寧從袖中取出薄薄一冊賬:“我是不是胡說,父親看了便知。”
周氏臉色劇變,伸手就要搶。
沈歲寧後退一步:“大夫人若撕了也無妨。我抄了三份。”
又是三份。
人類最大的進步之一,就是終於學會了備份。可惜很多惡人還活在竹簡時代。
沈明珠尖聲道:“沈歲寧,你敢!”
“我不敢。”沈歲寧微笑,“所以今日隻是來同父親商量。許家的親事退了,母親嫁妝還我三成,西街那間半死不活的繡鋪歸我。此事便不外傳。”
沈老爺氣得手抖:“你這是威脅父親?”
“是。”
她答得太坦蕩,反倒讓人接不上話。
當天夜裡,沈歲寧拿到了繡鋪的地契,卻也被罰跪祠堂。
雪水順著破窗飄進來,祠堂冷得像冰窖。她跪在蒲團上,膝蓋很快失去知覺。
半夜,有人推門進來。
裴硯舟披著她那件舊鬥篷,臉色蒼白,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沈歲寧嚇了一跳:“你瘋了?被人看見怎麼辦?”
“看見便看見。”他說,“你不是說我是你遠房表兄?”
“遠房表兄半夜闖祠堂給妹妹送飯,像話嗎?”
“那夫君送呢?”
沈歲寧瞪他。
裴硯舟把食盒放下,裡麵是熱粥和兩塊桂花糕。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哪來的錢?”
“賒的。”
“記我賬上?”
“記我賬上。”
沈歲寧這才接過粥。
裴硯舟坐在她身旁,替她擋住漏風的窗。
“為什麼非要那間繡鋪?”他問。
“我娘從前會繡。她嫁來沈家前,是江南最好的繡娘。”沈歲寧捧著碗,熱氣熏得眼尾微紅,“那間鋪子原本就是她的嫁妝。後來周氏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