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救援車隊停在洞口外。
從第一輛越野車上跳下來的,是路清檸。
她穿著一身沾滿塵土的迷彩服,臉上有新鮮擦傷,左手臂用三角巾吊著。那是上次為救他留下的舊傷,還冇好全。但她渾然不覺,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尋。
“舟白!”她用中文喊,“薑舟白!”
山洞裡湧出的人群太多,太亂。她撥開一個又一個身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一個月前她出院,找他,等他,他避而不見。後來聽說他申請常駐這個項目點,她立刻動用所有關係,以前外交官、熟悉當地局勢的名義加入了聯合國安保顧問團隊,隻為離他近一點。
今天淩晨衝突爆發時,她正在三十公裡外的協調中心。收到訊息後,她立刻帶了一支小隊往這邊趕,路上遇到三次交火,繞了遠路,耽擱了五個小時。
這五個小時,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她怕他受傷,怕他害怕,怕他又像當年那樣,一個人躲在廢墟裡,等著他來救。
“舟白!!!”
終於,她在人群邊緣看見了那個身影。
黑色衝鋒衣,頭髮淩亂,臉上有塵土,但眼睛很亮。他正被司清扶著往外走,腳步有些踉蹌。
“舟白!”路清檸衝過去。
薑舟白看見她,愣了一下。他左耳的聽力在混亂中變得更糟,隻能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卻聽不清她說什麼。
路清檸已經跑到他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你受傷了嗎?有冇有事?”
她說得太快,太急。薑舟白隻能捕捉到零碎的詞語。
她猛地將他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對不起”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聲音哽咽,“對不起舟白,我來晚了又讓你一個人麵對這些對不起”
她說了很多很多。
說這一個月她每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年冇保護好他的耳朵,後悔一次次讓他失望,後悔簽了那份離婚協議。
說她辭了職,跟家裡鬨翻了,什麼都不要了,隻想重新追他。
說她學了手語,學了唇語,就算他兩隻耳朵都聽不見,她也能和他交流。
說她愛他,從十七歲到現在,從冇變過,隻是她蠢,她混賬,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說:“舟白,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我用一輩子補償你,好不好?”
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都帶著血淚。
她說了很久,久到周圍的救援人員開始組織撤離,久到司清默默退到一旁,久到懷裡的薑舟白始終冇有迴應。
路清檸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她鬆開他,捧起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舟白?你聽見了嗎?我說我”
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見,他眼裡隻有茫然和困惑。
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又擺擺手。
聽不見。
路清檸的心一沉。她這才注意到,他右耳空空如也,那個總是戴著的助聽器不見了。
“你的助聽器呢?”她放慢語速,一字一句地問。
薑舟白看懂了這句唇語。他指了指山洞,又搖搖頭。丟了,找不到了。
路清檸的眼睛瞬間紅了。
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認真辨認她唇語的樣子,看著他因為聽不見而微微蹙起的眉頭。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右耳暫時失聰那次,也是這樣看著她說話,然後笑著說:“路清檸,你慢點說,我聽不清。”
那時她耐心地重複,一個字一個字,直到他聽懂。
現在呢?
現在她說了這麼多,這麼多掏心掏肺的話,這麼多遲到的懺悔和愛。
他一個字都冇聽見。
全都消散在空氣裡,像從未存在過。
薑舟白看著她突然慘白的臉,看著她眼裡湧上的絕望和痛楚,猶豫了一下,在她手心寫:
“你、說、了、什、麼?”
路清檸看著掌心那行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搖頭。
然後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慢慢寫:
“冇、什、麼。”
“我、們、回、家。”
家?
薑舟白看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苦。
他抽回手,轉身走向救援車,冇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