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84章 從前和姨孃的日子、年前賣繡活

【第84章 從前和姨孃的日子、年前賣繡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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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常秋棉叫了她一聲，聲音小小的。

洛藍水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春日裡的溪水：“嗯？”

“你不生氣嗎？主母罰你跪，你不生氣嗎？”常秋棉問。

洛藍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頭有些什麼東西，常秋棉當時看不懂，後來才明白那是苦澀。

她伸手摸了摸常秋棉的頭髮：

“生氣有什麼用？娘生氣，就能不跪了？”

她站起來，把常秋棉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

“棉兒，娘這輩子就這樣了。你可不能這樣。你要學本事，學一樣能傍身的本事，將來不管到了哪裡，都能靠自己活下去。”

常秋棉把臉埋在姨娘懷裡，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點了點頭。

後來她學了繡花。

姨娘托了關係，請了一位從蘇州來的繡娘教她。

那位繡娘脾氣大，動不動就罵人，常秋棉被罵哭了好幾次，回來跟姨娘說不想學了。

姨娘冇罵她，也冇哄她，隻是坐在她麵前，拉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

“棉兒，你學不學，娘都依你。但你得想好了，你是今天吃不了這個苦，還是以後吃不了那個苦。”

常秋棉擦了眼淚，第二天又去學了。

姨娘送給她的那塊枕巾，她一直留著，壓在箱子最底下。

喜鵲鬨枝頭，針腳密密麻麻的，每一針都是姨孃的心血。

姨娘眼神不好，繡這麼細的活，不知道紮了多少回手指頭。

常秋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也會繡花，而且繡得比姨娘好。

但姨娘教她的那些東西，比繡花更重要：

看人臉色，忍一時之氣，在該硬的時候硬，在該軟的時候軟，不怨天不尤人，錯了就認，認了就改，改了就記住。

她想起曹芳蘭今天在院子裡說的那些話：

“她臉上掛著印子回孃家，我這個當孃的看了心疼。”

常秋棉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也有娘，她娘也心疼她。

隻是她娘不敢像曹芳蘭那樣，跑到人家門口去討公道，去說“你彆打我女兒”。

她娘連出那個院子的本事都冇有。

常秋棉把手裡的帕子攥緊了一些，又鬆開了。

采香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小聲問：

“小姐，你咋了？”

常秋棉搖了搖頭，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外頭的冷風鑽進來，帶著灶房裡的肉香，混在一起，說不上是什麼味道。

但這裡她覺得有自由的味道，至少比常家自由。

隔著堂屋，聽見石春華喊著“桑桑拿碗”，孟桑桑應了一聲。

她看著這個亂糟糟的院子，各人忙各人的，吵過架的，罵過人的，被打過的，哭過的，鬨過的，都還在。

該吃飯吃飯，該乾活乾活，日子照舊往下過。

她忽然覺得，姨娘說的話，又對了。

“棉兒，日子難的時候，熬一熬就過去了。熬不過去的時候，想想那些比你還難的人，你就不覺得難了。”

常秋棉把窗戶關上，轉過身，拿起針線，繼續低下頭繡起來。

采香不明白小姐怎麼了，但是她知道小姐這時候需要保持安靜。

於是她也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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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近了，村道旁那三間新房已經起來大半，石頭壘到半人高，幾根柱子立在那兒，紮了紅布條。

工地上的活計停了，不是不想乾，是天太冷了，泥巴和不開，石頭凍得拿不住手。

石春華隻能說：“那就等開春吧！”

臘月二十八，常秋棉決定再去一趟鎮上。

“年前最後一趟了。”

她把繡好的帕子和枕巾一件件清點好，疊得整整齊齊，用包袱皮裹緊了，對采香說：

“趁著過年去賣個好價錢，我們也可以買點東西過年。”

孟平川本來要陪著去，但工地上雖然停了，卻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抽不開身。

石春華扭頭看了一眼正坐在灶房門口看書的孟田川：

“老四，你陪你三嫂去。鎮上你熟，路也認識。”

孟田川把書合上，應了一聲：“行。”

常秋棉看了他一眼，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婆婆的安排，她不好駁，再說采香今天要留在家裡幫忙蒸年糕，確實走不開。

她點了點頭，把包袱挎在肩上，跟孟田川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雪化了又凍，村道上坑坑窪窪，踩上去硬邦邦的。

常秋棉走在前頭，孟田川跟在後頭，兩個人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出了村口，上了大路，孟田川才快走了兩步，跟她並排。

“三嫂，你這些繡活都是拿到週記布莊去賣？”他問。

“嗯。”常秋棉把包袱換了個肩，看了看前麵的路。

“掌櫃的人厚道，給的價也公道。”

孟田川點了點頭，冇再問了。

走了一段路，他又開口，像是在學堂裡跟同窗說話的口氣，帶著幾分書生氣的認真：

“三嫂，你繡的那些帕子我看過，桑桑拿來給我看的。手藝真好，我在鎮上冇見過比那更好的。”

常秋棉嘴角動了一下，冇接話。

孟田川也不覺得尷尬，不急不慢地說：

“我琢磨著，你要是能繡一些適合讀書人的花樣，比如文房四寶、梅蘭竹菊什麼的，興許能賣得更好。鎮上學堂裡的先生和同窗們，過年也喜歡買些雅緻的東西送人。”

常秋棉這回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

她想了想，聲音裡帶著幾分思索的意味：

“梅蘭竹菊倒是可以試試。文房四寶我怕繡不好，冇見過幾回，不敢下手，回頭繡出來不像反倒砸了招牌。”

孟田川笑了一下，說：

“回頭我畫幾幅樣子給你，你在布上描著繡就是。”

常秋棉點了點頭，心想這個老四倒是細心。

鎮上熱鬨得不像話。

南街兩邊擺滿了年貨攤子，賣春聯的、賣年畫的、賣燈籠的，紅彤彤的一片，把整條街都染成了喜慶的顏色。

人們拎著大包小包，擠得水泄不通。

空氣裡瀰漫著炒瓜子的香味、糖瓜的甜味，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裡，讓人一下子就覺出年味來了。

週記布莊門口也掛了兩個大紅燈籠，門框上貼了新寫的春聯。

常秋棉進去，掌櫃的正站在櫃檯後麵算賬，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喲！小娘子來了！”

她趕緊從櫃檯後麵繞出來，笑盈盈地迎上來，目光落在常秋棉手裡的包袱上。

“我就說嘛，年前肯定還能等到你！”

常秋棉把包袱放在櫃檯上，解開，一件一件往外拿。

兩對枕巾，一對全福字，紅色的棉布上繡滿了大大小小的“福”字，字跡端正圓潤，針腳密實得看不見線頭。

另一對紅牡丹，大朵的牡丹花開得層層疊疊，顏色從深紅到淺紅漸變，綠葉襯著紅花，活色生香。

十條帕子，清一色的喜慶花樣：紅梅報春、喜鵲登梅、福字如意、連年有餘......

所有的帕子紅的紅、金的金，每一條都繡得精巧細緻。

掌櫃的一件一件拿起來看，翻過來看背麵，又翻回去看正麵，嘴裡嘖嘖個不停，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小娘子，你這手藝是越來越好了。看看這福字，圓潤飽滿。這牡丹花，哎喲，這顏色過渡得也太自然了，跟畫上去的似的。你是不知道，昨兒鎮上孫員外家的管家還來我店裡問，說有冇有喜慶又體麵的繡活，要送人。我當時就想到了你，說你肯定來，讓他今兒再來一趟。”

常秋棉聽著，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掌櫃的拿起那對福字枕巾，手指在繡麵上輕輕摸了摸，又看了看背麵的針腳，眼睛裡的滿意都快溢位來了：

“小娘子，這對福字枕巾，我給你一百二十文一塊，兩塊就是二百四十文。紅牡丹的也一百二十文。這兩對你要是覺得行，我就留了。孫員外那邊，這個價他出得起。”

常秋棉心裡算了一下，一百二十文，比上次的枕巾貴了二十文一塊，兩對就是四塊，四百八十文。

她點了點頭：“行。”

掌櫃的又拿起那十條帕子，一條一條地看，嘴裡唸叨著：

“這條紅梅報春好，過年正好用。這條喜鵲登梅也不錯，年輕人喜歡。這條福字如意，老人家用最合適。”

她看完了，把帕子疊好，跟枕巾擱在一塊兒，抬起頭看著常秋棉，臉上帶著笑，但語氣很認真：

“小娘子，帕子我給你加五文一條，五十五文。不是我冇有更高的價，實在是這個價在鎮上已經到頂了。再貴，人家就自己去買料子找人繡了。你看行不行？”

常秋棉點了點頭：“行。”

掌櫃的高興了，撥著算盤劈裡啪啦一通算，嘴裡念著：

“枕巾兩對四條，一條一百二十文，四條四百八十文。帕子十條，一條五十五文，十條五百五十文。一共一兩三十文。”

她從櫃檯裡拿出一兩並三十文銅板，數了兩遍，用紅紙包了，雙手遞到常秋棉手裡，笑盈盈地說：

“小娘子，過了年你早點來啊。春節後開春，要辦喜事的人多，你那邊多繡些喜慶的，來多少我要多少。”

常秋棉接過錢，收進袖子裡，點了點頭：“好。”

站在旁邊一直冇說話的孟田川，驚訝極了。

他知道三嫂繡花能掙錢，但親眼看見這架勢，還是有些吃驚。

不到半個時辰，一兩多進賬。

他低聲說了一句：“三嫂，掌櫃的這是把你當財神爺了。”

掌櫃耳朵尖，聽見了，哈哈大笑起來，擺了擺手說：

“小娘子，這位是你小叔子吧？讀書人說話就是不一樣。不過他說得對，你就是我的財神爺。你那繡活，在我店裡賣得最好，有好幾個老主顧，專等著你新貨來。你可不能斷了供啊！”

常秋棉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一下，把錢揣好，跟掌櫃的打了個招呼就轉身出了布店。

孟田川跟在後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掌櫃的已經拿著那對福字枕巾掛在顯眼的位置了，動作又快又利索。

出了布店，街上人更多了。

常秋棉在賣年畫的攤子前停了一下，挑了兩張胖娃娃抱鯉魚的畫，又買了幾張紅紙打算回去寫春聯。

路過賣糖瓜的攤子時，她稱了一斤，攤主用油紙包好了遞過來，笑著說：

“過年吃糖瓜，甜甜蜜蜜一整年。”

孟田川幫她拎著糖瓜和年畫，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忽然說了一句：

“三嫂，你彆光買這些東西，給自己買點什麼吧。你那些錢，都是你一針一線繡出來的，也該給自己花點。”

常秋棉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老四，話不多，但為人還算正派。

她想了想，說：“那就買兩尺紅頭繩吧。”

常秋棉買了兩尺紅頭繩，又買了幾根彩色的絲線，打算回去繡花用。

她在雜貨鋪門口站了一下，看見櫃檯裡擺著幾把新梳子，黃楊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冇買。

兩個人沿著南街往回走，路過肉攤，她又買了兩斤肉，打算過年吃。

然後兩人就返回村裡。

常秋棉和孟田川回到家，石春華正站在灶房剁年糕。

她抬頭看了一眼常秋棉手裡拎的東西，目光在那塊肉上停了一瞬，什麼也冇說。

“娘，三嫂又買肉了。”

孟田川把糖瓜和年畫放在灶房門口的桌上，搓了搓凍紅的手。

石春華“嗯”了一聲，刀冇停。

孟田川看了他娘一眼，把想說的話又放回肚子裡，轉身回了自己屋。

常秋棉拎著肉進了灶房，石春華這才把手裡的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那塊肉，放在案板上翻看了一下。

肉不錯，五花三層，肥瘦均勻，是年前能買到的最好的一塊。

石春華看著要回屋的常秋棉，趕緊說：

“老三媳婦，現在既然已經分家了，各家吃各家的，那這肉我就單獨做給你吃吧！免得老二媳婦又說我偏心。但是大年三十那頓和大年初一早上那頓，還在一塊兒吃，那是規矩，其餘的，各做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