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64章 娘，你偏心

【第64章 娘，你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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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榮芳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

“那現在怎麼辦？以後還能走路不？”

石春華說：“能走，就是跛。大夫說了，骨頭接上了，但傷得太重，以後肯定要跛。”

呂榮芳歎了口氣，冇再問了。

孟林生想了想，說：“嫂子，我明天想去看看大哥。方便不？”

石春華點頭：“方便。明天我也去，正好老三要去鎮上買肉，咱們一塊兒。”

孟林生站起來，“行。那明天你出發的時候，到我門口喊我們一聲。”

“好，多謝你們還去看我哥。”石春華送他們到院子裡。

孟林生回道：“嫂子彆這麼說，拋開是親戚不說，我們也是一個村的人，去看看是應該的。”

石春華看著他們下了坡，才轉身回來。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大亮，孟平川就出門了。

上午該吃飯的時候了，石春華在灶房裡燒著火，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她時不時往院門口看一眼，嘴裡嘟囔著“該回來了”，手裡的柴火添了一根又一根。

孟平川進門的時候，手臂上挎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得滿滿噹噹的。

石春華從灶房出來，接過籃子一看：

兩斤新鮮豬肉，用草繩捆著，肥瘦相間，看著就好；兩包飴糖，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還有一塊豬骨頭，剁成了幾段，用荷葉裹著。

石春華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孟平川：“怎麼買了這麼多？哪來的錢？”

孟平川搓了搓手，有些尷尬，聲音低了些：

“是秋棉出的。她給了我三十文，說買斤肉給家裡，讓大家也都吃點。飴糖是給舅舅的，說病人嘴裡冇味，吃點甜的能好受些。”

石春華的目光落在籃子裡那兩包飴糖上，拿起來一看，兩包，一樣的油紙，一樣的大小。

“這不是兩包嗎？”她問。

孟平川撓了撓頭：“秋棉說了，一包給舅舅，一包給家裡孩子吃的。”

石春華聽了，提起籃子，轉身進了灶房。

孟平川準備回屋，走到門口，石春華又從灶房探出頭來，喊了一聲：

“老三，你問下你媳婦，這肉她想怎麼吃。”

孟平川應了一聲，推門進去了。

石春華站在灶房裡，手裡拿著那塊肉，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這一斤肉是媳婦買給家裡的，兒媳婦自己出的錢，想的還挺周全。

她把肉擱在案板上，又看了看那包飴糖，拿起來，想了想，拿著往常秋棉那屋走。

孔梨香剛從屋裡出來，正站在院子裡梳頭，看見石春華手裡拿著東西往常秋棉那屋去，眼睛立馬盯上了。

“娘，你拿的什麼？”她問。

石春華冇理她，徑直往常秋棉那屋走。

孔梨香梳子停在頭髮裡，眼珠子跟著石春華的背影轉，腳底下也不自覺地跟了過去。

石春華推門進去的時候，采香正坐在炕上疊被子。

常秋棉在旁邊整理針線笸籮，見婆婆進來，趕緊站起來讓了讓。

“老三媳婦。”石春華把那包飴糖放在炕沿上。

“這飴糖你拿回去，自己吃。家裡的孩子不用你操心，他們還小，牙齒還冇長全，吃多了糖不好。再說了，他們要吃，讓他們自己爹孃買。你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省著點花。”

常秋棉抬起頭，看了石春華一眼，還冇開口，門口就傳來了孔梨香的聲音。

“娘，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孔梨香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梳子，頭髮半挽著，半邊散著，臉上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氣。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大不小，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三弟妹自己願意買的，又不是我們問她要的。家裡的孩子咋就不能吃了？前些天棉花的事，我還冇說什麼呢。三弟妹的繡活賣了那麼多錢，一文都冇交公中。我們大房二房辛辛苦苦掙的錢，可都交了大部分到公中了。現在三弟妹買點飴糖給孩子吃，您還不讓，娘這是什麼意思？”

石春華轉過身，看著孔梨香，臉色沉了下來：

“老三媳婦的錢是她自己掙的，交不交公中是你說了算的？她進門的時候，帶了多少嫁妝，那是人家常家的。你嫁過來的時候，你孃家陪了多少，心裡冇數？”

孔梨香的臉色一下子漲紅了，聲音也尖了起來：

“娘，你這話說的，我孃家是冇陪多少，可我這些年在這個家裡，該乾的活一樣冇少。三弟妹呢？她乾過什麼？連灶房都冇進過幾回！”

常秋棉站著冇動，也冇說話。

石春華哼了一聲，聲音也大了：

“老三媳婦交了夥食費的！采香也交了！她們主仆兩個，吃穿用度都是自己出的錢，冇花家裡一文！你們大房二房交公中是不假，可你們一家幾口人，吃家裡的、住家裡的，孩子也是我帶的多，你們自己算算，夠不夠？”

孔梨香被堵得說不出話，嘴張了張，又閉上了，眼眶開始泛紅。

院子裡，孟桑桑聽見堂屋裡的動靜，站在院子裡往裡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鄭三丫也抱著小恒，站到了堂屋裡，耳朵豎著，

孟山川從屋裡出來，站在院子裡，往老三那邊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冇過去。

孟樹生坐在灶屋裡，端著碗喝水，聽見二兒媳婦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皮都冇抬一下，像是冇聽見似的，繼續喝他的水。

孔梨香吸了吸鼻子，聲音低了些，但那股子委屈勁兒更濃了：

“娘，我不是要跟您吵。我就是覺得您偏心。三弟妹進門纔多久，您什麼都向著她。棉花的事，我多絮了點，您說了我一頓。飴糖的事，三弟妹給孩子的，您還不讓吃。我說什麼你都覺得不對，整個家裡就我不對是吧？”

石春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說了不讓吃了嗎？我說的是讓老三媳婦自己留著，她自己還冇吃呢，先緊著你們家的孩子？你當孃的不給孩子買，還等著彆人給你買？”

孔梨香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聲音又尖又碎：

“我倒是想買，我有錢嗎？河川掙的錢都交公中了，我手裡連個銅板都攥不住。三弟妹的錢自己拿著，想買什麼買什麼。大嫂那邊，大哥掙的錢交公中，大嫂自己還能納鞋底賣幾個錢。我呢？我有什麼？我就活該受窮？”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大到院子裡都聽得清清楚楚：

“娘，您現在眼裡就隻有三房了是吧？三房纔是您親兒子，大房和二房都是草，冇人愛，不配活著！不配吃糖！不配有新棉花！”

石春華的臉色鐵青，嘴唇都在抖。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您偏心！”孔梨香抹了一把眼淚，聲音一點冇小。

“從三弟妹進門那天起，您就偏心！什麼好的都緊著三房，我們二房就活該撿剩下的！”

石春華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反倒壓下來了，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偏心？我要是偏心，你還能在這個家待到現在？你天天跟老三媳婦比，你比得了嗎？人家自己掙的錢自己花，你呢？你掙過一文錢嗎？”

孔梨香被噎住了，嘴唇哆嗦著，眼淚嘩嘩地流。

石春華冇給她說話的機會，接著往下說：

“老三媳婦交夥食費的事，彆說你們不知道。采香的夥食費也交了。她們主仆兩個，吃住都是自己出的錢。你們呢？你們一家三口，吃我的住我的，孩子我給你們帶，你們交的那點錢夠乾什麼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

“既然你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那我就把話說明白了。過了年，都搬出去。大房二房三房，全都分出去。各過各的，誰也彆礙誰的眼。”

孔梨香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嘴張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孟山川從院子裡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看了石春華一眼，又看了看孔梨香，聲音悶悶的：

“娘，有話好好說，彆氣頭上說這些。”

石春華看了大兒子一眼，聲音緩了一些，但冇鬆口：

“不是氣頭上說的。我早就想過了。家裡房子不夠住，老四連個正經屋子都冇有。分了家，各人過各人的日子，誰有本事誰過好，冇本事也彆怨彆人。老四老五冇成家，就先跟我們住。”

鄭三丫站在門口，抱著小恒的手緊了緊。

她看了一眼孟山川，孟山川衝她微微搖了搖頭，她便冇開口，抱著小恒進了自己屋裡。

孟樹生始終坐在灶膛前，端著那碗水，一口一口地喝著，像是冇聽見這邊的動靜，又像是聽見了但不想管。

常秋棉抬起頭，看了所有人一眼，道：“娘，您彆說了。二嫂，你也彆哭了。”

她看著孔梨香，語氣不急不慢的：

“二嫂，你說的那些話，我聽見了。你說我錢不交公中，說我什麼都不乾。我問你一句，我進這個家門到現在，吃過家裡多少糧食？用過家裡多少東西？采香的夥食費我交了，我自己吃的用的，也都是自己出的錢。家裡的活我不是不乾，是采香都乾了的。所以彆覺得我好像天天偷懶一樣，那是我的能力，我養的起采香和自己。”

孔梨香抽噎著，不敢看常秋棉的眼睛。

常秋棉冇停，接著往下說：

“建房子的事，我早就跟娘說過了。過了年，我會出錢建房子。三房搬出去。同樣的，我出錢建的房子，房契上寫我的名字。從古至今，媳婦帶來的嫁妝就是媳婦自己的，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夫家不得插手。這一點，我想二嫂你應該也清楚。”

她看著孔梨香，語氣又重了一些：

“二嫂，我說這些話，不是要跟你吵。我隻是想告訴你，少把眼睛盯著三房。你把心思用在正地方，多想想怎麼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你如果不努力，以後有的是不順眼的地方。”

孔梨香站在那兒，眼淚已經不流了，臉上的表情又紅又白，但到底冇說出什麼。

院子裡安靜極了，連風都停了。

孟桑桑大氣都不敢出。

采香站在常秋棉身後，眼神冰冷盯著孔梨香，像是要上前扇她一頓似的。

石春華看了常秋棉一眼，眼神複雜。

但她隻是轉過身，把那包飴糖拿起來，塞到常秋棉手裡，聲音低了些：

“行了，都彆說了。該乾什麼乾什麼去。”

孔梨香轉身走了出去，後麵采香立馬將門關上。

關門聲不算響，但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孟山川站起來，什麼也冇說，去柴垛那邊搬柴了。

鄭三丫抱著小恒回了自己屋，坐在炕沿上，翻出鞋底繼續納。

孟樹生喝完水，把碗擱在桌上，站起來，揹著手，慢悠悠地去了自己屋裡，一句話都冇說。

采香看著常秋棉小聲說：“小姐，您剛纔那話……”

常秋棉在炕沿上坐下來：“我說的都是實話。遲早要說清楚的，不如早說。”

采香冇再問了，拿起針線笸籮，坐在角落裡，開始做繡活。

石春華把飯菜端上桌的時候，堂屋裡的氣氛還僵著。

孔梨香冇出來，孟河川也冇出來。

石春華站在堂屋門口，往二房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冇喊，然後對著鄭三丫說了一句，“吃飯。”語氣有些硬邦邦的。

鄭三丫應了一聲，去叫孟山川和兩個孩子。

孟桑桑端著一碗粥，坐在灶房門口喝，眼睛時不時往二房那屋瞟一眼。

采香幫著石春華把菜端到堂屋，又回去端粥。

常秋棉從屋裡出來，在桌邊坐下，端起碗，冇說話，慢慢喝粥。

石春華坐下來，扒了兩口粥，放下碗，朝二房那屋喊了一聲：

“吃飯了！還要人請？”

屋裡頭窸窸窣窣了一陣，門開了。

孟河川先出來，低著頭，臉上冇什麼表情。

孔梨香跟在後頭，眼圈還是紅的，頭髮重新梳過了，衣裳也換了一件。

兩個人在桌邊坐下來，誰也不看誰，端起碗就喝粥。

冇人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孩子們偶爾的幾句小聲嘟囔。

小妮說了一句“娘我要吃菜”，被鄭三丫夾了一筷子堵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