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62章 以後會變成跛子

【第62章 以後會變成跛子】

------------------------------------------

孔梨香歎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感慨：

“說起來，舅舅對舅媽是真不錯。成親頭幾年，舅媽連著生了兩個兒子，舅舅把家裡的雞都給舅媽殺了吃了，說是給她補身體。

要知道在這鄉下，哪家媳婦生了娃，能吃一隻雞都不錯了，那個能像舅舅一樣，家裡的雞都給她吃了。把舅奶奶當時氣的不行。

舅舅那些年，一個人乾兩個人的活，養家餬口，從來冇讓舅媽下過地。舅媽就在家裡帶孩子、做飯，連豬都是舅舅喂的。”

采香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舅舅可真是夠能乾的。”

孔梨香說：“可不是嘛。可後來呢？日子久了，舅媽就習慣了。她覺得舅舅對她好是應該的，稍微差一點就開始唸叨。

舅舅年輕的時候還能忍，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如從前了，心裡頭難免有氣。有氣又不能發，發出來舅媽哭，哭完了還得舅舅哄。一來二去的，舅舅就不說話了，悶著。”

常秋棉把最後一瓣梅花繡完了，收了針，把帕子抖了抖，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她抬起頭，問孔梨香：“那舅舅現在心裡還稀罕舅媽嗎？”

孔梨香愣了一下，想了想，說：

“稀罕不稀罕的，都過了半輩子了。還能離了咋的？就是將就著過唄。誰家不是這樣？”

屋裡又安靜了。

傍晚的時候，孟樹生他們回來了。

孟樹生走在最前頭，一句話冇說，徑直進了堂屋。

孟山川跟在後頭，肩上還扛著抬門板的繩子，悶聲不響地把繩子擱在柴垛上。

孟河川也回來了，搓著手，跺了跺腳上的雪，站在院子裡冇動。

石春華最後一個進來，眼圈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像是哭了一路。

孟平川從灶房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水，看見他娘那副樣子，心裡一沉，趕緊迎上去：

“娘，舅舅咋樣了？”

石春華一開口，眼淚就又下來了。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聲音又啞又澀：

“大夫說骨折得厲害。腿腫成那樣，裡頭骨頭碎了幾塊。哪怕現在接好了，以後、以後也會變成跛子。”

“跛子”兩個字一出口，她的眼淚跟斷了線似的往下掉，怎麼也止不住。

孔梨香從屋裡出來，站在堂屋門口，聽見這話，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

“這麼嚴重？不就是摔了一跤嗎？怎麼就跛了？”

石春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火氣，像是在怪誰，又不知道怪誰。

她聲音大了些，又急又衝：

“這大冷天的，他動什麼動？窩在家裡多好啊！雪地那麼滑，他非要去牛欄裡頭搬柴火，屋簷下又不是冇柴燒了還是怎麼的？現在搞成這樣，以後還指不定咋樣呢！他纔不到五十歲，往後幾十年怎麼辦？走一步跛一步，讓人看了笑話不說，自己遭罪啊！”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都發抖了：

“你們舅舅那個人，一輩子犟，說什麼都不聽。我早就跟他說過，年紀大了，彆什麼都自己乾，讓兒子們乾就行了，好歹也有三個兒子呢！他不聽，非要自己來。現在好了，摔成這樣，以後想乾也乾不了了！”

孟樹生坐在堂屋裡，一句話冇說，端著一碗水，也不喝，就那麼端著。

孟山川站在院子裡，低著頭，腳在地上蹭來蹭去。

孟河川搓著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該說什麼。

孟桑桑站在灶房門口，眼眶也紅了，咬著嘴唇冇敢出聲。

采香從灶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常秋棉從屋裡出來，走到石春華跟前，安撫道：

“娘，舅舅年紀也有這麼大了，好在還有三個兒子。以後家裡那些力氣活，讓表哥他們兄弟幾個乾就是了。隻要舅舅自己能管住自己，彆逞強，問題不大。到時候真有什麼乾不了的，大家搭把手就乾了。”

她頓了頓，又說：“腿跛了是不方便，但不耽誤吃飯睡覺，也不耽誤看孩子。舅舅心裡頭難受是肯定的，慢慢就習慣了。您也彆太傷心了，回頭舅舅還冇好，您再急出病來。”

石春華聽著，眼淚還在流，但哭聲漸漸小了。

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臉，鼻音很重地“嗯”了一聲，吸了吸鼻子，聲音終於穩下來一些：

“你倒會說話。”

常秋棉冇再接話，隻是站在旁邊，遞了條帕子過去。

石春華接過來，捂在臉上，悶了一會兒，放下手，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眼圈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鄭三丫從灶房端著一盆熱水出來，擱在臉盆架上，又轉身回去端菜。

“娘，飯菜給你們留著呢，在鍋裡熱著。趕緊吃點吧，肯定餓了。”

石春華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把帕子還給常秋棉，說了句“我去吃飯了”，轉身進了灶房。

孟樹生從堂屋站起來，跟在她後麵，也進了灶房。

孟山川和孟河川跟著進去，幾個人圍在灶台邊上，端起碗，默默地吃了起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孔梨香站在堂屋門口，看著灶房的方向，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馬上過年了，攤上這種事，真是……”

說到一半，搖了搖頭，轉身回自己屋了。

孟桑桑蹲在灶房門口，抱著膝蓋，看著灶膛裡的火光，發了好一會兒呆。

常秋棉站在台階上，往外看去，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把門輕輕帶上了。

-

舅舅是第三天接回來的。

在鎮上醫館待了兩天，大夫說骨頭接上了，但腫還冇全消，得躺著養，千萬不能動。

家裡也不富裕，醫館也冇那麼多地方，於是就讓石家人把他接了回來。

石峻峰推了家裡的板車，鋪了厚厚一層稻草，又墊了兩床被子，把他爹從鎮上拉了回來。

米菜花走在旁邊，一路嘴就冇停過。

“叫你小心小心，你不聽。這下好了，以後跛了，看你還怎麼逞強。”

石青鬆躺在板車上，臉色發青，嘴唇發白，閉著眼睛一聲不吭。

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不想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