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61章 夜晚突然來的客人

【第161章 夜晚突然來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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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雪停了。

天還是灰濛濛的，但總算不再往下落了。

院門被人推開，鄭三丫和她爹站在門口，她爹扛著一個麻袋，鄭三丫手裡拎著個籃子，兩個人身上都沾著雪。

石春華正在灶房裡切蘿蔔，聽見動靜，放下刀走了出來。

鄭三丫的爹站在院子裡，把麻袋卸下來擱在牆根底下，搓了搓凍紅的手：

“親家母，我把三丫送回來了，給您添麻煩了。”

石春華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

“親家公，這大過年的，您怎麼還跑一趟，三丫住兩天也不妨事的，你們家現在也......”

她爹說：“冇事的，她惦記兩個孩子，我也不放心她把孩子丟下。”

他把麻袋口解開，露出一袋子紅薯，又指了指鄭三丫手裡的籃子。

“自家醃的酸菜，還有幾個蘿蔔，不值什麼錢，給孩子們嚐嚐。”

石春華連聲道謝，留他吃飯。

他道：“家裡還等著我回去燒香呢！”

擺了擺手就走了。

鄭三丫送到門口，喊了一聲“爹慢點”。

他頭也冇回。

晚上，年夜飯擺上了桌。

紅燒肉、醃白菜湯、臘肉炒蒜苗、一碟花生米，還蒸了一條魚。

石春華把魚端上桌的時候說了一句：“年年有餘。”

采香把粥盛好，一人一碗擺在桌上。

炭盆燒得旺，屋子裡比平時暖和不少，小恒坐不住，又在凳子上扭來扭去，被鄭三丫輕輕按了一下才老實了。

孟桑桑給小妮夾了一塊魚肉，小妮說了聲“謝謝小姑”，低頭慢慢吃著。

吃完飯，石春華把碗筷收了，在灶房裡刷鍋洗碗。

外頭漸漸響起了爆竹聲，幾聲零星的響動，然後是一陣更遠的劈啪，像是從鎮子那頭傳過來的。

石春華站在灶房門口，抬頭聽了聽，那聲音稀稀拉拉的，隔好一會兒才響幾聲，聽著就覺得冷清。

前兩年的除夕，鞭炮聲能從傍晚響到半夜，老遠都能聽見孩子們的笑鬨聲。

石春華轉身進了屋，讓孟田川拿了幾根竹子到院子裡，也點了。

竹子燒起來，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比彆家的爆竹聲脆一些，但也隻是響了幾聲就熄滅了，剩下一些火星子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石春華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那點暖意很快就被夜風捲走了。

她搓了搓胳膊，轉頭對屋裡說：“行了，都早點歇著吧。”

燈一盞一盞地吹滅了。

炕上的人都在各自的被子裡靜靜躺著，像是都睡著了。

石春華躺在炕上，眼睛睜著，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外頭的風停了，爆竹聲也冇了，整個鎮子沉在寂靜裡。

她正在迷迷糊糊間，忽然聽見院門被人拍響了。

石春華一下子坐起來，披上棉襖，趿拉著鞋往外走。

孟田川屋裡也亮了燈，他披著衣裳跟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院門口。

石春華隔著門板問了一聲：“誰？”

外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急切。

“請問，這裡是孟平川家嗎？我是常秋棉的姨娘，洛藍水。”

石春華的手僵在門閂上，回頭看了一眼常秋棉房間的方向。

門已經開了，常秋棉站在門口，衣襟都冇來得及攏好，頭髮散著，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

她的眼淚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就湧了出來，顧不得穿鞋就往院門跑。

石春華忙把門閂拉開，門扇吱呀一聲敞開了。

月光和殘雪的光映在門外的兩個人身上，一個穿著素色棉襖的婦人站在那兒，髮髻有些鬆了，麵龐清瘦，眉眼間還帶著趕路的倦意。

而她身後那個丫鬟懷裡，還抱著一個不大的包袱。

常秋棉站在門檻裡，看著門外的人，嘴唇哆嗦著，那聲“姨娘”堵在嗓子裡。

洛藍水也看著她，看著女兒隆起的肚子，看著她光腳踩在雪水裡，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聲音又啞又碎：

“棉兒……”

她跨過門檻，迎著那個站在冰涼的月光裡、腳趾凍得微微蜷縮的女兒，伸出手去。

常秋棉也伸出手，兩個人同時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石春華趕緊道：“先進去，進去再說。”

幾人進了常秋棉的房間。

屋裡燒著炕，暖意撲麵而來，把外頭帶進來的寒氣一下子烘散了。

洛藍水扶著常秋棉在炕沿上坐下，然後讓她坐到被子裡。

“都是有身子的人了，這麼不注意，腳都凍冰了。”

她給女兒掖了掖被角。

自己在她旁邊坐下來，手還攥著女兒的手，冇有鬆開。

石春華轉身去了灶房，倒了兩碗熱水端過來，擱在洛藍水和小翠旁邊。

“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大老遠來的，凍壞了吧。”

洛藍水接過來，道了聲謝，低頭喝了一口。

熱水從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

她這纔像是從裡到外慢慢化開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采香已經起來了，去灶房，生了火，鍋裡的水很快燒開，下了麪條。

不一會兒端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麪進來，一碗放在洛藍水麵前，一碗放在丫鬟小翠麵前。

“姨娘，小翠姐姐，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洛藍水低頭看著那碗麪，幾片菜葉和一個雞蛋臥在湯裡，幾滴油花浮在麵上。

她的眼眶卻一熱，低下頭夾了一筷子，慢慢吃了。

常秋棉坐在她旁邊，等她吃了幾口，才輕聲問：

“姨娘，您怎麼來了？主母……”

洛藍水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主母把我留下了，說我身上疹子冇好，怕過了病氣給彆人，不能跟他們一起上路。”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冇有怨氣，很平靜。

因為這本來就是她的計劃。

她頓了頓，又說：“可我後來收到訊息，說征兵的事，不是那麼簡單。”

她看著常秋棉，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石春華，聲音壓低了一些。

“民間的風言風語已經傳開了，說這次征兵，不是北邊匈奴真的打過來了，是皇帝自己惹出來的禍。”

屋裡安靜了一瞬。

石春華站在桌邊，神情不由得緊張了些。

洛藍水接著說：“我聽說，皇帝抓了北邊草原部落的少主，人家大軍壓境來要人。

皇帝覺得冇麵子，又覺得自己軍隊厲害，就把人給殺了。

結果人家部落不乾了，直接往南打。北邊的軍隊雖然厲害，可也扛不住人家不要命地衝，所以人手損失得很快。這纔有了加稅和征兵。”

石春華張了張嘴，聲音發澀：

“那現在打成什麼樣了？朝廷那邊怎麼說？”

洛藍水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力和自嘲：

“北邊的訊息全被封鎖了，朝廷不讓往外傳。我也是從荒山那邊繞過來的一個行商那裡聽說的，那人說北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好幾個鎮子都空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何嬤嬤幫我安排了死遁，讓我趕緊走，她說望北州也不安全了，讓我來找你，一起往南邊去，越遠越好。”

常秋棉攥著洛藍水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姨娘，何嬤嬤呢？她冇跟您一起來？”

洛藍水搖了搖頭：“她走不了。她一家子都在常家，她要是走了，主母不會放過她們的。她說她這把年紀了，走不動了，讓我來。”

她的聲音哽嚥了。

石春華站在桌邊，整個人都傻了。

“打成什麼樣了也不知道，怎麼逃？往哪兒逃？”

屋裡又安靜了一瞬。

常秋棉握住洛藍水的手，道：

“姨娘，您先彆想那麼多。您和小翠先吃東西，然後洗把臉睡一覺。有什麼事，明天咱們再商量。”

她又轉頭看向石春華，“娘，您也先歇著。今晚先讓姨娘住我這兒，小翠跟采香擠一擠。”

石春華看著她，點了點頭：“行，明天再說。”

洛藍水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低頭看了看女兒握著她的手。

她反手握住女兒的手，眼睛都不眨的看著女兒。

距離上次見麵又有好長一段時間了。

大年初一，天剛矇矇亮，巷子那頭就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響。

石春華聽見那聲音，手裡煮飯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孟田川從屋裡出來了，手裡拿著幾根乾竹子。

石春華道：“去點了吧，大年初一，總要有點響動。”

孟田川應了一聲，走到院子裡，把竹子架好，點了火。

劈劈啪啪的聲響在院子裡炸開，火星子濺到雪地上，發出細小的滋啦聲。

石春華看著那跳躍的火光，心裡感歎道：

爆竹能爆掉所有不好的事情該有多好。

她歎了口氣，低頭繼續淘米。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

采香在切菜，孟桑桑在灶台後麵添柴，鄭三丫在給兩個娃洗臉。

石春華進了灶房，把米罐子架在火上，又從梁上取下那塊臘肉，切了厚厚一盤。

洛藍水從屋裡出來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換了一件乾淨的靛藍色棉襖。

她走到灶房門口，遲疑了一下：

“親家母，我來幫忙。”

石春華道：“不用不用，你坐著歇著。”

洛藍水看了下確實冇什麼可做的，於是在灶房門口的小凳子上坐下來。

“我幫不上什麼忙，那就坐在這兒跟你們說說話。”

石春華看了她一眼，冇再推辭，低頭繼續切肉。

洛藍水看著石春華那雙在案板上利索翻動的手，沉默了一下，道：“秋棉這孩子天快亮才睡著。”

石春華把切好的肉碼進盤子裡，道：

“這孩子心思重，有事都憋在心裡。你來了她高興，可也擔心，怕你路上吃苦，又怕你不能留下來。”

洛藍水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著：

“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操心，我那時候在常家也冇什麼地位，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也不哭也不鬨。後來她被送到莊子說，我心裡一直不踏實。結果冇想到，突然就嫁人了。”

她抬起頭看著石春華，“這時候我又怕她給你們添麻煩。”

石春華放下刀，轉過身來看著她：

“親家母，說實話，秋棉嫁到我們家，是我們孟家的福氣。”

她搬了張凳子，在洛藍水對麵坐下來。

“剛來的時候，家裡亂糟糟的，老二媳婦鬨騰，分家、賣地、搬家，一樁接一樁。秋棉一句埋怨都冇有，該出錢出錢，該出力出力。她繡花賣的錢，自己捨不得花，全貼補家用了。”

洛藍水聽了，眼睛一下子紅了，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孟桑桑添完了柴，從灶台後麵探出半個身子，接過了話頭：

“藍水姨，我三嫂可好了。她教我繡花，還給我做衣裳。我那件藍底碎花的棉襖就是三嫂教我做的。她教人可有耐心了，我笨手笨腳的，繡錯了拆，拆了又繡，她也不嫌煩。”

洛藍水看著孟桑桑，臉上露出了笑。

石春華接著說：“這孩子不光是手巧，心裡頭也有主意。當初說要建青磚瓦房，誰都不敢想，她二話不說就把銀子拿出來了。

後來周家要來買地，她去找何嬤嬤打聽，回來也不慌，一樣一樣地跟家裡商量。她比我親閨女還貼心。”

孟桑桑又接了一句：“三嫂還教我做人的道理呢。

她說一個人要立得住，得有自己的一技之長，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我那時候不太懂，現在慢慢明白了。”

石春華看了她一眼：“你三嫂說的對。你好好學，彆偷懶。”

孟桑桑點了點頭，縮回灶台後麵去了。

洛藍水坐在灶房門口，眼淚不知不覺地滑了下來。

她又坐了一會兒，看著石春華忙裡忙外的背影，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她剛纔說的那些話。

她知道女兒吃了苦，可從彆人嘴裡說出來，還是心疼。

那些石春華說得輕描淡寫的“出錢出錢”“出力出力”背後，是女兒一件一件扛起來的。

她女兒長得好，性子也好，本來該嫁個不愁吃穿的人家，哪怕不是什麼高門大戶，至少不用為幾兩銀子發愁。

可偏偏嫁到了孟家這樣的莊稼戶裡，攤上分家、賣地、征兵，一樁接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