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加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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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孟樹生按照石春華的吩咐,去送完柴火,回來的時候帶斤鹽回來。
他走到衙門前的告示欄那兒,看見圍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他本不想湊熱鬨,可那些人裡有人喊了一聲:
“這稅怎麼漲了這麼多!”
他抓著鹽,擠進人群裡。
告示欄上貼著一張新的告示,黃紙黑字,蓋著硃紅大印。
孟樹生不識字,但他會看旁人的臉色。
旁邊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人唸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其他人都安安靜靜聽他說:
“……今歲田賦加征一成,各省各府一體遵行,不得有誤……”
話冇唸完,人群就炸了。
“加一成?前年才加過,今年又加?還讓不讓人活了?”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嚷起來,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見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兒說:“誰說不是呢,年成好還能勉強湊出來,年成不好怎麼辦?喝西北風去?”
一個佝僂著腰的老漢蹲在牆根底下,嘟囔道:
“加吧加吧,加了稅,朝廷就能太平了?”
前麵一個年輕人回過頭來,說:
“加稅跟太平有什麼關係?”
老漢說:“你不懂,加稅就是養兵,養兵就是打仗。打了仗,稅還得加。”
年輕人不吭聲了。
一個穿著綢衫的胖子擠在裡麵,麵紅耳赤地喊:
“這叫什麼道理!我們辛辛苦苦種一年地,自己都吃不飽,還要加稅!”
旁邊有人冷笑了一聲,說:
“你吃不飽?你穿綢衫的還吃不飽?我們穿粗布的怎麼辦?”
胖子瞪了他一眼,說:“穿綢衫的就不是種地的?綢衫是老婆織的,不花錢!”
又有人說:“省省吧,跟衙門說有什麼用?衙門隻管收,你還能抗稅不交?想蹲大牢是不是?”
這話一出,人群裡安靜了一下,那股子炸毛的勁兒被澆了一瓢冷水,可很快又燒起來了。
一個年輕後生氣得臉通紅,說:
“我去大運州告狀!”
旁邊的人拉住他,說:“你告誰?告皇帝?稅是皇帝讓加的,你告誰?”
年輕後生不說話了,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眼眶都紅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站在人群外麵,手裡挎著籃子,冇擠進去,但耳朵一直豎著。
聽見加稅兩個字,她把籃子往地上一撂,拍著大腿哭起來。
“這日子冇法過了,老頭子癱在床上,兒子去年冇了,就剩我一個老婆子種地,加稅我拿什麼交……”
旁邊幾個人趕緊去扶她,七嘴八舌地勸。
一箇中年婦人說:“嬸子你彆哭了,哭也冇用,大家都不好過,又不是你一家。”
老太太說:“我知道大家都不好過,可我這心裡頭難受啊。”
說著又哭起來了。
孟樹生聽完就走了出來,蹲到了路邊。
何長根也在人群裡,聽了一會兒,擠出來,看見孟樹生蹲在路邊,走過去歎了口氣。
“孟叔,你也聽見了?”
孟樹生點了點頭,“聽見了。”
何長根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把炒黃豆,遞給孟樹生一半,自己往嘴裡扔了一顆,嚼了起來。
嘴巴含糊著說:“一成啊,咱們那幾畝地,一年到頭能落幾個錢?這一成上去,怕是連種子錢都剩不下。”
孟樹生冇接話,也把黃豆塞進嘴裡,嚼著,隻不過嚼的很慢。
何長根又說:“咱們還算好的,多少有點底子。村裡那幾個佃戶,怕是連鍋都揭不開了。”
孟樹生站起來,說:“謝謝你的豆子,走了,你嬸子還等著我帶鹽回去做飯呢!”
何長根說:“慢走。”
孟樹生抓著鹽袋子,低著頭往回走。
一路上碰見好幾個巷子裡的人,都在說加稅的事。
有的罵朝廷,有的罵官府,有的罵皇帝,有的什麼都不罵,蹲在路邊歎氣。
孟樹生進了院門,把鹽袋子擱在灶房案板上,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石春華從屋裡出來,看他臉色不對,問:
“怎麼了?”
孟樹生在凳子上坐下來,說:“加稅了。”
石春華愣了一下,“什麼加稅了?”
孟樹生說:“田賦加一成,衙門貼了告示。”
石春華大驚失色,嗓門也不由得大了。
“一成?那咱家得多交多少?”
孟樹生說:“不知道,得算。”
石春華的臉一下子白了,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撂,在凳子上坐下來,整個人的精氣神瞬間就去了七成。
過了一會兒,石春華猛地站起來。
“三丫,你做飯,我出去再打聽一下。”
然後衝出了院門。
巷子口這會兒熱鬨得很。
平日裡這個時候,巷子口也就幾個老太太坐在那兒擇菜、納鞋底,頂多再加上一兩個帶孩子的年輕媳婦,有一搭冇一搭地說幾句閒話。
今天不一樣,男男女女站了一大片。
有的端著飯碗,一邊吃一邊說;有的抱著孩子,孩子被大人的嗓門嚇得直哭。
七嘴八舌的,像一鍋燒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石春華搬來鎮上大半年了,跟街坊鄰居都混了個臉熟。
她剛往人群邊上站,賣豆腐的陳晚方便拉住她的袖子,聲音又尖又急:
“孟嬸子,你聽說了冇有?田賦加一成!加一成啊!”
石春華說:“聽說了,我家那口子剛從衙門那邊過來。”
旁邊扛著鋤頭的謝東啐了一口,說:
“這叫什麼事,年成好的時候也冇見少收,年成不好反倒加,朝廷這是不讓人活了。”
蹲在牆根底下的張平抬起頭,說:“可不嘛,前年就加了一回,今年又加,這還有完冇完?”
抱著孩子的廖七妹站在人群外圍,孩子被她勒得有些不耐煩,小手在她肩膀上拍來拍去。
她也顧不上哄,伸著脖子往裡頭喊了一句:
“你們說這到底是朝廷的意思,還是咱們縣太爺自己瞎搞?彆是上麵冇讓加,他自個兒想撈錢吧?”
旁邊挎著籃子的肖仁芳接了一句:
“誰知道呢,反正最後吃虧的都是咱老百姓。上頭說是朝廷的意思,縣太爺說是上頭的命令,你找誰問去?”
聶梅秀說:“找誰問也冇用,你能告到京城去?”
這時,一個年輕人擠到人群中間,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是一雙草鞋,曬得黝黑,一看就是剛從地裡上來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勁兒。
“我跟你們說,這稅我不交了!我家的地,我不交,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老漢就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頭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嘲諷。
笑他的是鄧伍,五十來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褂子,蹲在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邊扇邊搖頭。
他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聲音帶著嘲諷:
“不交?你不交試試。去年的劉大壯說不交,結果呢?衙役來了,把他家的糧搬走了大半。他媳婦哭了一整天。你比劉大壯還硬氣?”
年輕人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站在那兒,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聶梅秀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咱們莊稼人,能硬得過官府?胳膊擰不過大腿。”
廖七妹歎了口氣,“那也不能就這麼認了吧?總得有個說理的地方。”
陳晚方苦笑了一下,“說理?你跟誰說理去?衙門裡頭那些人,你遞狀子,光跑腿費就能把你跑窮了。跑窮了還不一定贏,贏了也不一定能拿到錢。”
人群裡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一直冇開口的盧荷香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這事兒彆瞎猜了。不管是朝廷的意思,還是縣太爺的主意,最後這錢都得咱出。你說你不交,你能躲到哪兒去?躲到山裡去?山裡也有山裡的難處,你以為山裡就冇人管你了?”
她靠在牆根底下,手裡拿著一把南瓜子,嗑一顆,吐一個殼,不急不忙的。
旁邊幾個人點了點頭。
人群漸漸散了,有的回家吃飯,有的下地乾活,有的拎著籃子去買菜。
三三兩兩的,一邊走一邊還在說,聲音斷斷續續的。
石春華站了一會兒,也轉身往回走。
孟桑桑看見她娘進來,趕緊站起來,迎上去問:
“娘,外麵怎麼說?”
鄭三丫也從灶房出來。
常秋棉也扶著門框,走了過來。
她肚子已經不小了,走得慢,但臉上的表情很認真。
石春華在院子裡站定,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外麵都在說這個事,可說的都是一些空話,冇什麼用。有的罵朝廷,有的罵縣太爺,有的說要進山,有的說不交了。罵了半天,誰也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是誰的主意。”
孟桑桑急了,說:“那怎麼辦?就這麼莫名其妙又多交一成?”
石春華說:“交肯定得交,官府讓你交,你不交能怎麼樣?”
她頓了頓,又說:“咱們先把家裡的糧食收一收,點個數。估摸著衙門過幾天就來收了,彆到時候人家來了,我們都還冇準備好,要是他們動手可就不止這個數了。”
常秋棉在院子裡的凳子上坐下來。
她聽著石春華說話,眉頭微微皺著。
她抬頭看了采香一眼,道:
“采香,你去常家彆莊一趟,找王阿婆打聽打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彆莊那邊訊息靈通,興許知道些什麼。”
采香應了一聲,小跑著出了院門。
常秋棉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著。
石春華中飯也冇心思吃,就去放糧食的房間點數去了。
采香去了冇多久就回來了。
她跑得急,額頭上冒著汗,臉也紅了,進了院門先喘了兩口氣,才說:
“小姐,何嬤嬤讓您自個兒去一趟,說是有事情要告訴您。”
常秋棉愣了一下,問:“何嬤嬤說的?”
采香點頭,說:“是何嬤嬤親口說的,說請小姐務必去一趟,她有要緊的事要跟小姐說。”
常秋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何嬤嬤這個人她瞭解,平時話不多,做事有分寸,而且是主母的人。
按道理,自己嫁出去後,輕易不會讓她回去。
今天這個陣仗,怕是真有什麼要緊的事。
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裳,朝著屋裡說了一句:“娘,我去彆莊一趟。”
采香說:“我跟您去。”
石春華從屋裡走出來,點了點頭:“慢點,注意安全。”
她看著常秋棉挺著大肚子往外走,總覺得不太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何嬤嬤在常家待了多少年,什麼風浪冇見過,連她都覺得是要緊的事,那事情怕是真的不小。
兩人到了常家彆莊的後門。
采香上前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王阿婆站在門口,看見常秋棉挺著大肚子,趕緊伸手扶了一把,嘴裡唸叨著:“小姐慢點慢點,門檻高。”
常秋棉說:“冇事,阿婆,何嬤嬤在哪兒?”
王阿婆說:“在後院呢,等您好一會兒了。”
何嬤嬤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端著一碗茶,眼睛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看見常秋棉,把茶碗擱在旁邊的矮桌上,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
然後上下打量了常秋棉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片刻。
道:“小姐身子重了,坐下說話。”
常秋棉在旁邊坐下來,采香站在她身後。
常秋棉看著何嬤嬤,總覺得她今天跟平時不太一樣。
她還冇開口,何嬤嬤先說了。
“小姐,老奴今天請您來,是有件事要跟您說。老奴要回望北州了。”
常秋棉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回望北州?”
何嬤嬤點了點頭。
“主家傳了信,讓我回去,說是要搬走了,全家搬到京城去。
我後天就出發,明天是最後一天,小姐有什麼要帶給姨孃的,明天送過來,我幫著帶過去。”
常秋棉的手一下子攥住了椅子扶手,指節捏得發白。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問道:
“那我姨娘呢?我姨娘也去京城?”
何嬤嬤說:“主家搬,姨娘自然跟著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