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02章 杜伏成去看望’侄子’

【第102章 杜伏成去看望’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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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的院子在坡上，不高不低，正好能把大半個村子收進眼底。

灶房的煙囪，堂屋的門楣，坡上的那棵大樟樹，樹下那塊磨刀石，都是她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建起來的。

住了二三十年的地方，閉上眼睛都能走個來回的地方，五天後就不是她的了。

石春華就那麼坐著，眼睛望著遠處，望著望著，眼眶紅了，又壓下去了。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白髮在風裡飄著，她也冇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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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伏成弟弟家的糧食鋪子在東街口，兩間門麵，門板卸了一半，另一半還上著，門口的地麵灑了水，掃得乾乾淨淨。

鋪子裡頭光線暗，糧倉、米缸、油桶擺得滿滿噹噹，空氣裡瀰漫著穀物陳放的乾燥氣味。

他二弟杜伏安正蹲在櫃檯後麵打算盤，劈裡啪啦的，手指頭快得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一眼，把算盤一推，站了起來。

“大哥來了？”

杜伏安從櫃檯後麵繞出來，臉上的笑紋擠在一起，扯過一張凳子讓杜伏成坐，又朝後頭喊了一嗓子。

“倒茶！”

一個夥計應了一聲，不一會兒端了兩碗茶出來，擱在櫃檯上。

杜伏成冇坐，站在鋪子裡四處看了看，然後問：

“生意怎麼樣？”

杜伏安道：“還行，掙個嚼穀。”

杜伏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頓了一下纔開口：

“我來看看金兒。”

杜伏安的笑收了幾分，把櫃檯上那碗茶端起來又放下，轉身朝後院走。

“在後頭呢！”

後院不大，方方正正的，靠牆種著一棵石榴樹，枝丫光禿禿的，樹下襬著幾個花盆，盆裡的土乾了裂了縫。

陽光照在青磚地麵上，亮得有些晃眼。

杜金兒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畫得很認真，樹枝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杜伏成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低頭看地上畫的那些圖案。

歪歪扭扭的圓圈，亂七八糟的線條，看不出是什麼。

杜金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先是迷茫了一下，然後亮起來，咧嘴笑了，喊道：“大伯”。

聲音帶著歡喜。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藍色棉袍，袖子長了一截，手縮在裡麵，隻露出幾根手指頭，臉上白白淨淨的，眉目清秀。

杜伏成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嗓子眼堵得慌，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去年過年的時候，金兒還坐在堂屋裡背書，聲音清亮，一篇《論語》背得滾瓜爛熟，一個字都不帶磕絆的。

杜伏安那時候坐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逢人就說：“我家金兒今年要考童生了，先生說他大有希望。”

兄弟倆還喝了頓酒，喝到半夜，商量著等金兒中了秀才，在鋪子旁邊再開一間店麵，賣些筆墨紙硯。

杜金兒那時候眼睛亮亮的，道：

“大伯，等我中了秀才，我給你買一罈好酒，比現在這個還好。”

現在那壇酒不知道在哪兒，買酒的人蹲在地上畫圈圈，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杜伏成站起來，走到一旁。

杜伏安跟過來，兄弟倆並肩站著，看著院子裡那個蹲在地上畫畫的少年，誰都冇說話。

杜伏成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

“大夫怎麼說？”

杜伏安搖了搖頭：

“看了好幾個大夫了，都說腦子裡的傷，治不好。能活著就不錯了，以後就是這樣了。五六歲的腦子，長不大了。”

杜伏成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金兒是摔的。

去年秋天在學堂後頭跟同窗玩耍，從假山上摔下來，磕在石頭上。

當時看著冇什麼，就破了點皮，流了點血，他也冇當回事。

過了幾天，開始不對勁了。

說話顛三倒四，看書看不進去，那篇背得滾瓜爛熟的文章，背到一半就卡住了，怎麼都想不起來下一句。

再後來，越來越嚴重，連字都不認得了。

好好一個孩子，明明那麼聰明，讀書那麼好，跟孟家老四一樣今年要考童生試了，現在連“人之初，性本善”都念不完整，變成這樣了。

金兒畫夠了，扔了樹枝，站起來在院子裡追一隻花貓，追了兩步被台階絆了一下，趴在地上，冇哭，爬起來拍拍手，又笑了，眼睛彎彎的。

杜伏成轉過身，朝鋪子前麵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好好照看他。有什麼難處，到村裡跟我說。”

杜伏安點了點頭，送到門口，看著杜伏成的背影沿著街走遠了，才轉身回去。

杜伏成走在街上，腳步沉重。

他走了好一會兒，在鎮口一棵大樹下站住了，扶著樹乾，望著遠處青牛嶺的山脊線，發了好一陣呆。

眼睛有些濕潤。

過了好一會，才動身走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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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春華在山嘴巴那棵板栗樹下坐了半個時辰，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散了的頭髮重新攏了攏，彆到耳後，才轉身回到院子裡。

堂屋裡頭，孟桑桑正蹲在灶房通往堂屋的門口抹眼淚，采香蹲在她旁邊小聲說著什麼。

鄭三丫在房間裡整理東西。

孟平川站在堂屋門口，低著頭，兩隻手插在袖子裡，一動不動。

孟樹生坐在屋簷下發呆。

石春華走到堂屋門口，大聲喊了句：

“都過來！堂屋說話！”

說完自己先進了堂屋，在上首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一家人陸續進了堂屋。

孟樹生坐在她旁邊，孟山川和孟河川坐在下麵。

鄭三丫拉著小妮和小恒站在孟山川後麵。

孟平川和常秋棉坐在另一邊，孟桑桑挨著常秋棉，采香站在門口，冇進來。

孟田川過了元宵就去了學堂了。

孔梨香拉著小懷從自己屋裡出來，走到堂屋門口，腳步頓了一下，跨進來，在靠門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冇像平時那樣嘰嘰喳喳。

石春華等所有人都到齊了，纔開口。

“之前你們也聽到了，房子賣了，四十兩，五天之內搬出去。我叫你們來，是安排後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