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間熟悉又破敗的小院,林昊幾乎是憑著最後一絲意誌力纔沒有直接癱倒在地。
父親林嘯並未像往常一樣醉臥在床,而是坐在院中石凳上,麵前擺著一壺濁酒,卻一口未動。當他看到林昊被人攙扶著、渾身浴血、右臂扭曲地走進來時,那雙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眼眸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一股壓抑許久、幾乎令人窒息的凶戾氣息一閃而逝,驚得旁邊攙扶的林家護衛差點鬆手。
“昊兒!”林嘯猛地站起身,步伐竟有些踉蹌,瞬間衝到近前,小心翼翼地檢視林昊的傷勢,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怎麼回事?黑風澗…怎會傷得如此之重?!”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瞬間判斷出林昊的傷勢:右臂粉碎性骨折,內臟受創不輕,星力枯竭,更有一股陰寒的異種能量盤踞左臂經脈…這絕不僅僅是妖獸所能造成的!
“爹…我冇事,一點小傷…”林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小傷?!”林嘯低吼一聲,眼中有怒火,更有深深的心疼與自責。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對那護衛沉聲道,“多謝相送,你可以回去了。”
護衛如蒙大赦,連忙告辭離開。這位頹廢多年的前天才,剛纔那一瞬間的眼神,實在太嚇人了。
林嘯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將林昊扶進屋內,平放在床上。他找出家裡備用的、品質更差的傷藥,又去打來清水,動作略顯笨拙卻又無比仔細地替林昊清理傷口,包紮斷臂。
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和專注的神情,林昊鼻頭微酸,心中的冰冷被一股暖流驅散了些許。他默默運轉起最後一絲微弱的星力,配合藥力,同時暗中引導星墜散發出的那股溫潤能量滋養傷體。
“遇到星塵八重的匪首,還有…淬毒的殺手。”林昊聲音虛弱,簡單地將遭遇趙厲和黑衣殺手的過程說了一遍,但依舊隱去了星墜、星紋草王和星力結晶的核心秘密,隻說是憑藉地形和運氣僥倖反殺。
林嘯聽著,臉色越來越沉,尤其是聽到“淬毒殺手”和“天風城趙家”時,他包紮的手停頓了一下,眼中寒芒爆閃,周身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瞬。
“林莽…趙家…”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殺意幾乎難以抑製。他冇想到,對方的報複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狠毒!
“爹,您彆動氣,您的傷…”林昊連忙提醒。
林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殺意,緩緩道:“放心,爹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他仔細檢查了一下林昊左臂的寒毒,眉頭緊鎖,“這毒…陰狠刁鑽,好在似乎被什麼東西化解了大半,殘留不多。但也不可小覷,需儘快清除。”
他想到林昊剛纔提到的“林青兒贈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冇再多問,隻是更加專注地幫林昊處理傷勢。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個略顯倨傲的聲音。
“林昊可在?奉三長老令,前來發放此次任務獎勵!”
林嘯動作一頓,林昊眼中也閃過一絲冷意。來得可真“快”。
林嘯替林昊蓋好被子,沉著臉走出屋子。隻見院門口站著的,正是任務堂的執事林福,此人乃是大長老林莽的忠實狗腿子,平日裡冇少刁難他們父子。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捧著賬簿和托盤的弟子。
林福看到林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嘯教頭。”語氣毫無敬意,“聽聞令郎完成任務歸來,三長老特命我來發放獎勵。按照家族規定,清理風狼群,獎勵五十下品星石,凝露花采集,獎勵三十下品星石。共計八十下品星石,請驗收。”
說著,他示意身後弟子將托盤上一小堆灰撲撲的下品星石遞過來。這點數量,甚至不夠買幾株好點的療傷藥材。
屋內的林昊聽得清楚,心中冷笑。八十下品星石?打發叫花子麼?且不說他們遭遇的遠超普通風狼群,光是那黑鱗星蟒的材料,就遠非這個數!
林嘯臉色一沉,並未去接那星石,隻是冷冷道:“林福執事,你確定冇弄錯?昊兒他們遭遇的並非普通獸群,更有近乎二階的妖獸,並且探查到了妖獸異動的關鍵資訊,這獎勵數額,似乎與族規不符吧?”
林福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臉上露出虛偽的驚訝:“嘯教頭何出此言?任務卷宗上寫得明明白白,清理黑風澗外圍異常風狼群,探查異動根源。令郎雖然帶回了一些風狼材料,但也僅能證明遭遇並擊殺了部分風狼而已。至於那所謂的‘近乎二階的星蟒’…”
他拖長了語調,語氣帶著明顯的譏諷:“一來,無人親眼所見,誰能證明不是他們運氣好撿了便宜?二來,就算真的擊退了,那也是他們實力不濟,未能將其斬殺根除後患,反而導致自身重傷,損耗家族大量丹藥資源為其療傷!依我看,這八十下品星石,已是長老會看在二人受傷不輕的份上,格外開恩了!按照規矩,任務未能徹底完成,造成額外損耗,扣除部分獎勵也是應當!”
這番話可謂無恥至極!不僅矢口否認主要功績,還將林昊他們拚死換來的成果貶低為“撿便宜”,甚至倒打一耙,說他們損耗家族資源!
“你!”林嘯氣得渾身發抖,一股強大的氣勢忍不住升騰而起,雖然本源有傷,但星璿境強者的底子仍在,壓得林福臉色一白,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林嘯!你想乾什麼?!莫非還想動手強搶不成?!”林福色厲內荏地叫道,“這獎勵數額是三長老與大長老共同議定的!你有異議,去找長老們說理去!”
就在此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林福執事,此言差矣。”
眾人轉頭,隻見林青兒不知何時去而複返,正站在小院門口。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衫,肩頭的傷處也重新包紮過,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清澈而堅定。
她緩步走進院子,先是對林嘯微微頷首示意,然後目光直視林福,聲音清晰地說道:“我與林昊一同執行任務,遭遇之事,我可作證。黑風澗內妖獸異常狂暴,規模遠超預估,我等確實遭遇了近乎二階的黑鱗星蟒,並與其殊死搏鬥,最終將其擊退。此事千真萬確,並非‘撿便宜’。”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在執行任務途中,我們還遭遇了血狼幫匪徒襲擊,對方有星塵境八重高手帶隊,意圖殺人奪寶。林昊重傷,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對抗強敵所致。若非我等拚死完成任務並帶回關鍵資訊,家族商路恐受更大威脅。於情於理,獎勵都不該隻有這些,更談不上‘損耗家族資源’!”
林青兒的證詞條理清晰,有理有據,直接駁斥了林福的荒謬言論。
林福冇想到林青兒會去而複返,更冇想到她會如此旗幟鮮明地替林昊說話,臉色頓時變得難看無比。他支吾道:“青兒小姐…你…你自然偏向同隊之人…但這隻是你一麵之詞…那星蟒材料或許…”
“材料或許不足以證明斬殺,但擊退並獲取材料,本身就已超出任務預期。”林青兒毫不退讓,“若執事認為一麵之詞不足信,可派人即刻再入黑風澗查驗!看看那深處是否確有激烈戰鬥痕跡,以及…血狼幫匪徒的屍首是否還在!”
林福頓時語塞。再入黑風澗?現在那裡妖獸異常,危險重重,誰願意去?更何況去查驗血狼幫的屍體?那不是坐實了林昊他們遭遇了更強敵人嗎?
他額角滲出冷汗,冇想到林青兒如此難纏。他接到的是大長老的死命令,務必狠狠剋扣林昊的獎勵,最好能激怒他們父子,落下口實。可現在…
局麵一下子僵持不下。
林福拿著大長老的雞毛當令箭,咬死獎勵數額已定。
林嘯怒髮衝冠,卻因家族規矩不好直接對執事動手。
林青兒據理力爭,證詞有力,卻似乎無法立刻改變執事的決定。
院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躺在屋內的林昊,將外麵的爭執聽得一清二楚。他心中冰冷,對林莽一脈的無恥有了新的認識。同時,對林青兒再次出言相助,也記下一份人情。
他知道,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林福顯然是有備而來,背後站著大長老。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用左手支撐著身體,艱難地挪下床,一步一步地挪到門口,倚靠在門框上,臉色蒼白地看著院中對峙的幾人。
他的出現,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昊兒,你怎麼出來了!”林嘯急忙上前扶住他。
林昊擺擺手,目光落在林福身上,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林福執事,獎勵數額,當真無法更改了?”
林福被林昊那平靜得有些可怕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但想到大長老的吩咐,還是硬著頭皮道:“…這是長老會的決議!”
“好。”林昊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既然如此,這八十下品星石,我們收了。”
“昊兒!”林嘯一愣。
林青兒也微微蹙眉看向他。
林昊繼續平靜道:“不過,還請執事在任務卷宗上明確記錄:任務‘完成’,獎勵八十下品星石。緣由是:未能根除黑鱗星蟒,且自身損耗過重。”
林福一愣,冇想到林昊就這麼認了?還要他明確記錄?這不是自認無能嗎?他下意識覺得有詐,但一時又想不明白。
“哦,還有,”林昊彷彿剛想起什麼,補充道,“我與青兒姐拚死帶回的關於妖獸異常狂暴、可能涉及更深層次原因(比如星力汙染)以及遭遇血狼幫(可能與天風城趙家有關)的重要情報,也請執事務必——並詳細記錄在卷宗之上,上報族長及各位長老。這些情報,或許關乎家族乃至青陽鎮未來的安危,價值…可遠不止區區幾十星石。”
此話一出,林福臉色瞬間大變!
林昊這話,簡直是一把軟刀子!
如果真按林昊所說記錄卷宗:隻給八十星石,卻要記錄林昊林青兒探查到了足以影響家族安危的重要情報…這卷宗若是被族長或其他中立長老看到,會怎麼想?他林福和大長老豈不是成了刻意打壓功臣、罔顧家族利益的小人?!
尤其是“天風城趙家”這個敏感的名字出現,族長必然會高度重視!
這林昊…好深的心機!他根本不是認栽,而是以退為進,將了他一軍!
林福頓時汗如雨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僵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
林嘯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和驚訝,看著兒子,彷彿看到了他當年的影子。
林青兒美眸中亦是掠過一抹異彩,看向林昊的目光更加不同。
小院中,局勢瞬間逆轉。
林昊冷冷地看著冷汗直流的林福,不再多言。
這場風波,顯然不會就此輕易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