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星耀城最高規格的治療殿中,似乎流逝得格外緩慢,又格外迅速。
緩慢,是對那些日夜不休、傾儘所能救治傷員的醫師與煉丹大師們而言。林昊、王壯、雲瑤、夜梟,四人傷勢之重,皆觸及生命本源,尤其是林昊,燃燒血脈引動“源星薪火”,幾乎將自身化為灰燼,若非星墜護住最後一絲心脈生機,又得星瀾不惜耗費本源以月曜精粹溫養,早已隕落。王壯胸骨儘碎,內臟破裂移位,失血過多;雲瑤精神透支嚴重,識海瀕臨崩潰;夜梟暗影之體根基受損,墟氣侵蝕入髓。每一人的救治,都堪稱從死神手中搶奪生命,過程凶險萬分,牽動著無數人的心。
迅速,是對外界而言。奇襲隊拚死摧毀“墟界之心”投影的訊息,早已如同燎原之火,傳遍了萬星盟控製下的每一寸星空。前線戰局的驚天逆轉更是最好的佐證——原本攻勢如潮、彷彿不知疲倦的墟軍,在投影崩解後,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與虛弱,戰力大減,配合失當。九曜星鏈防線的守軍趁勢發起全麵反攻,一舉將墟軍主力擊退數百萬裡,收複了大片失地,甚至摧毀了數座重要的墟軍前進基地!持續了數月、讓無數修士血灑星空的慘烈攻防戰,竟在短短數日之內,迎來了戲劇性的轉折!
勝利!一場久違的、酣暢淋漓的、足以載入史冊的大勝!
萬星盟上下,從最高長老到最底層的士兵,無不歡欣鼓舞,士氣高漲到了極點。“林昊”、“奇襲隊”的名字,被無數人傳頌,他們被視為力挽狂瀾、扭轉乾坤的英雄。
然而,在這份席捲星空的狂歡與讚頌背後,星耀城核心圈層,卻瀰漫著一股沉重而肅穆的悲傷。
勝利的代價,太過慘重。
七人小隊,歸來六人,一人……永眠墟域。
當林昊在深度昏迷三日後,第一次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母親星瀾疲憊卻溫柔的眸光,以及放在他枕邊不遠處,那塊冰冷、粗糙、邊緣染著暗紅血跡的……殘盾碎片。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石浩那染血而坦然的笑臉,那聲決絕的“帶她們走!”,以及最後那照亮墟域核心的土黃色“太陽”……心臟驟然傳來一陣抽搐般的劇痛,比任何肉身上的傷勢都要來得猛烈、來得窒息。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隻有兩行滾燙的液體,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滑落,冇入鬢髮。
星瀾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什麼也冇說,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中同樣蘊含著深切的悲痛與理解。
又過了兩日,王壯在鬼門關前被強行拉了回來,雖仍虛弱不堪,無法下床,但總算保住了性命。雲瑤在數位專精精神療法的長老聯手下,穩住了瀕臨崩潰的識海,從深度昏迷轉為沉睡,麵色依舊蒼白如紙。夜梟的傷勢最為棘手,暗影之體的破損非尋常丹藥可醫,需要漫長的時間與特殊環境才能緩慢恢複,但他終究是挺了過來,隻是氣息更加晦暗、沉默。
能夠下床走動的第一時間,林昊便在墨淵的攙扶下,拖著依舊劇痛虛弱的身體,去看了依舊昏迷的雲瑤,看了躺在另一間病房中、胸膛包裹著厚厚繃帶、虎目含淚卻咧嘴對他露出一個難看笑容的王壯,看了獨自靜坐於陰影角落、氣息微弱的夜梟,最後,他長時間地停留在蘇婉的房間外。
蘇婉冇有受嚴重的肉身創傷,但精神的打擊與透支最為嚴重。她將自己關在房中,不言不語,隻是每日對著那塊從林昊那裡要來的、稍小一些的殘盾碎片發呆,偶爾會用指尖輕輕撫摸上麵乾涸的血跡,眼神空洞,彷彿靈魂也隨之離去了一部分。林昊站在門外,聽著裡麵偶爾傳來的、壓抑到極致的細微啜泣,心如刀絞,最終隻是沉默地站了許久,轉身離開。
有些傷痛,需要時間,更需要當事人自己去麵對、去消化。
七日後,當林昊已能勉強自行走動,王壯可以靠著牆壁站立,雲瑤甦醒過來但精神萎靡,夜梟能維持基本的形體,蘇婉終於肯走出房門,雖然依舊沉默消瘦時——
一場肅穆而悲壯的星空葬禮,在星耀城最高議事殿的提議與星瀾的主持下,正式籌備。
葬禮的對象,是奇襲小隊全體成員,生者與逝者同榮。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葬禮真正的核心,是那位永遠留在墟域、屍骨無存、唯留一麵殘盾碎片的壯士——石浩。
葬禮並未在星耀城內舉行,而是選在了九曜星鏈防線之外,一處剛剛從墟軍手中收複、經過初步淨化、視野開闊的平靜星空之中。
這一日,萬星盟麾下,所有未處於緊急戰備狀態的星辰、據點、要塞,儘數降下半旗(或類似象征)。星耀城通往葬禮地點的航路上,一艘艘製式統一的星舟靜靜懸浮,如同沉默的儀仗。更遠處,無數來自各個加盟勢力、聞訊自發趕來的修士,駕馭著各式各樣的飛行法器,默默地聚集在劃定區域的邊緣,黑壓壓一片,無聲地注視著中央那片特意清空出來的星空。
冇有喧嘩,冇有議論,隻有一種沉重而肅穆的氣氛,瀰漫在冰冷的宇宙真空中,彷彿連星辰運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林昊、墨淵、蘇婉、王壯(躺在特製的懸浮擔架上)、雲瑤(被一名女修攙扶著)、夜梟,六人穿著素白的萬星盟製式禮服(林昊和墨淵額外披著代表功勳的星辰綬帶),站在一艘特意為他們準備的、通體素白、冇有任何裝飾的中型星舟甲板前端。林昊手中,捧著一個以星辰玄金打造、表麵雕刻著山川大地與守護之盾紋路的方形玉盒,盒中靜靜安放著那塊最大的、染血的殘盾碎片。
星瀾、風炎院長、天樞城主、龍犀妖皇的投影,以及萬星盟數十位核心長老、各主要勢力代表,分立左右,神情莊重。
時辰至。
星瀾上前一步,清冷而蘊含悲憫的聲音,通過特殊的陣法,清晰地傳遞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心中。
“今日,星河寂靜,星辰垂淚。我們於此,非為慶功,而為……送彆。”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寂靜的星空,掃過無數張肅穆的麵孔,最後落在林昊手中的玉盒上。
“七日之前,有一支七人小隊,揹負著億萬生靈的存續希望,毅然踏入了被死亡與腐朽統治的墟域核心。他們以凡軀,直麵星域魔像;以熱血,澆灌守護信念;以生命……為刃,斬斷了墟軍的力量源泉!”
“他們帶回了勝利的曙光,讓我九曜星鏈防線得以扭轉乾坤,讓我萬星盟億萬修士重燃希望!他們是當之無愧的英雄,是我星盟永誌不忘的驕傲!”
話音微頓,星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然,英雄凱旋,卻非人人……魂歸故裡。”
“石浩。”
她清晰地念出這個名字。
“原‘星火’小隊隊長,星河境體修,修煉《撼山訣》,擅守禦,性沉穩,重情義。”
“墟域核心,魔像攔路,生死一線之際,為護戰友突圍,為創殲敵之機,毅然……燃燒星域,自爆本源,與敵偕亡!”
“其軀雖隕,其魂不滅!其誌如山,永鎮星空!”
隨著星瀾的話語,一幅以星力凝聚而成的、略顯模糊卻震撼人心的畫麵,在星空中央徐徐展開——正是石浩最後回望戰友,怒吼“帶她們走!”,而後化作土黃色烈陽的悲壯一幕!雖然細節模糊,但那決絕的背影、那爆發的守護之光,卻深深烙印在每一個觀者的靈魂深處!
無數修士,無論修為高低,無論來自何方,在這一刻,皆儘紅了眼眶,緊握雙拳,胸腔中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悲憤與敬意!一些與石浩相識的舊友、袍澤,更是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蘇婉死死咬住嘴唇,鮮血滲出,卻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有淚水無聲狂流。王壯躺在擔架上,虎目含淚,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雲瑤將臉埋入攙扶她的女修肩頭,瘦弱的肩膀不住顫抖。夜梟垂首,陰影中的身體微微**。墨淵緊抿嘴唇,眼神如冰,卻又似有烈焰在燃燒。
林昊捧著玉盒的手,指節捏得發白,身體微微顫抖。他看著星空中央那模糊卻無比熟悉的背影,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廣場,聽到了那聲最後的咆哮。
星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聲音重新變得莊嚴肅穆:
“今,以星辰為碑,以虛空為墓,以億萬星輝為引,送英雄……最後一程!”
“石浩壯士,英魂不遠,請……入星空長眠!”
話音落下,星瀾並指如劍,一道純淨的月華之光射入林昊手中的玉盒。
玉盒緩緩打開,那塊染血的殘盾碎片在月華包裹下,緩緩升空,飛向星空中央那片特意留出的虛無之地。
與此同時,風炎院長、天樞城主、龍犀妖皇等所有在場強者,同時釋放出一縷自身最精純的星力或妖力,化作各色光帶,縈繞在那殘盾碎片周圍,如同眾星拱月,又如同為英魂鋪就的歸途之路。
萬星盟麾下,所有星舟同時點亮尾部的指引燈,化作一片沉默的星海。
更遠處,那無數自發前來的修士,紛紛躬身,垂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冇有哀樂,唯有星光流淌,虛空無聲。
林昊望著那在眾星之力環繞下、逐漸飛向星空深處、最終化作一點微弱卻永恒光芒的殘盾碎片,彷彿看到了石浩那總是扛著巨盾、沉默而可靠的背影,正踏著星光,走向永恒的安寧。
他緩緩抬起手,放在心口,那裡,星墜傳來溫熱的脈動,彷彿在迴應,又彷彿在銘記。
墨淵、蘇婉、王壯、雲瑤、夜梟,亦同時肅然垂首。
“兄弟……走好。”王壯嘶啞的聲音,在寂靜中微弱卻清晰。
“石大哥……謝謝你……”雲瑤帶著哭腔的喃語。
蘇婉閉上眼,任淚水流淌。
墨淵以指為劍,於虛空中劃出一道凝而不散的劍痕,如同墓碑。
夜梟的身影,彷彿徹底融入了這片為英雄垂首的星空陰影之中。
殘盾所化的光點,最終消失在深邃的星空背景裡,彷彿化作了萬千星辰中的一員,永遠注視著這片他為之付出生命的星空。
英雄悲歌,星空同悲。
但悲傷之後,是更堅定的信念,是更沸騰的熱血,是必將延續下去的……守護之戰!
葬禮結束,眾人默然返回。
星瀾走到林昊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昊兒,石浩不會白白犧牲。我們活著的人,要帶著他們的意誌,繼續走下去,直到……星空永寧。”
林昊重重地點頭,望向那無垠的星空,眼中悲傷漸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更加冰冷而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蝕星尊者的威脅未除,星墟的危機遠未結束。
休息與哀悼之後,便是……新的征途。